首页 古装言情 穿越之浮梅破寒

14、第13章 祸起岁末

  临近新年,御漫庄园中也终于挂起了灯笼。净雨亭外,随处抬头一瞥便能看见一只只椭圆形的红色物体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夜来冬雪,红白交映的景致也有别有一番迷离之感。

  根据习俗,五大家族要在除夕进宫贺岁,特别是近来蓉妃娘娘有孕的消息已经在达官贵人之间口耳相传,这次进宫之时,想必段祖玉的脸上会多不少光彩。梅满知道自己的父亲向来是个爱面子的人,必然是相当看重这次晚宴。近日来各地的奇珍异宝纷纷呈送到段府中,御漫庄园的大门都快被来访者踏破。

  旦观族内,由于最近段蓉在段门中的声望一时高走,而长房段莹那边则似乎也难露锋芒,消声寂寂。

  日复一日,准除夕的清晨终于在一片雾重露沉中来临。

  这几日偶有风雪,窗框上开满了一多多的冰花,远远看去,净雨亭一派幽静之色。

  梅满难得地睡了几日安稳觉,身体养了大好,连脸颊都多了几份血色。

  苏苏每日都会准时进来侍奉梅满起床,今日刚推开屋门,却见梅满已经穿戴整齐,背对着她,朝着窗户外的雪景锻炼筋骨。

  自从跟了梅满,苏苏一天比一天总觉得自己少见多怪,毕竟这个三小姐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她这个贴身婢女的极限。先就上次以身犯险地设了圈套为阿印姑娘报仇的事不说,如今这样在自己的闺房中大手大脚地做着各种不淑女动作的梅满,也让苏苏着实感到汗颜。

  正在此时,窗外忽然黑影一动。凭着多年暗位营锻炼出来的敏感,苏苏几个箭步便冲到梅满身前,将她挡在自己的身后保护了起来。

  金缕花窗之外,一个讪笑着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苏苏,是我,别紧张。”

  果不其然,又是应洛寒这个混蛋。

  苏苏心里暗暗骂了一声,却见身后的梅满已经大大方方地朝男人送去了一个温暖的笑容,一边招呼着说道:“外面冷,进来吧。”

  对了,关于三小姐总是让这个男人肆意进出自己闺房的举动,苏苏也是难以理解的。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劝阻过梅满,毕竟这里是小姐的寝居,让一个带着武器的大男人随便进进出出,危险不说,也实在是有碍观瞻。每当此时,梅满总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敷衍过去。苏苏不泄气,继续向梅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做解释,最后梅满被问得烦了,便给了她一句:“以前环境所迫,我还经常要跟男人同睡一榻,同枕共眠。”此话一出,彻底把苏苏的世界观给颠覆了,她不知道这位打小养在南城的三小姐到底是哪路神仙。

  看着应洛寒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内,一屁股坐在自己熟悉的位子上,然后单手在空中一晃,非常随意地顺起了锦盘中的一颗葡萄,掷到自己的嘴里咀嚼起来。苏苏那个恨啊,这可是她巴巴看了几天都不敢动的御贡葡萄,竟然就被应洛寒这等人随意地吃掉了。苏苏的手骨嘎啦作响,看着应洛寒的那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有事吗?”梅满的话打断了苏苏的怒意,她也跟着三小姐一同打量起几乎有备而来的应洛寒。

  应洛寒支着胳膊,懒懒地看着两个姑娘,良久,他才慢吞吞地说道:“今日段府午宴,我来通报一声罢了。”

  梅满“哦”了一声,但刚想继续说话,就被苏苏噼里啪啦的声音给盖了下去。

  “老爷这么重要的指示你怎么到现在才说呀!你这个混蛋是不是故意陷我于不义!天哪,三小姐,时候不早,赶快洗漱一下,我差点忘了,准除夕的午宴可是相当重要的!”

  一边被苏苏拉着做到铜镜前,一边好奇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东奔西跑,几次想叫停她问话又实在难以见缝插针。梅满只得向坐在一边,一脸淡然的应洛寒问道:“今天的午宴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太大的事,只不过历来除夕夜皇族设宴的日子,所以家族内准除夕的午宴便是一年中合家聚首,共享天伦的时光,不过……”应洛寒微微眯了眯眼,一双盯着梅满的狭长眼睛越发深沉,“三小姐应该会觉得这种宴会了无趣味吧,毕竟对面坐的,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

  好一张毒嘴。但,说的却是事实。

  一时间,连刚刚忙到手足无措的苏苏也停下来看着应洛寒,只见他还是一副于己无关的闲暇模样,仿佛刚刚那种大不敬的讽语并非出自他口。在苏苏的印象中,以前的应洛寒并不是这样,他虽然有些让人难以捉摸心思,时而沉默,时而戏谑,但却从未说出过这样离经叛道的话。也许是三小姐的出现让他终于等到了这样的时机,一个能让他逐渐对人敞开心扉的时机。也许,如今在苏苏眼前的应洛寒,才是真正的应洛寒吧。

  忙乎了一阵后,苏苏终于为梅满选好了午宴的衣裳和首饰,穿的、带的、挂的,一套整整齐齐。她卷起袖子,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珠,却见吃饱喝醉的应洛寒正要起身离开。

  男人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青衣,这几日,他的脸颊有些瘦了,眼神中始终带着一丝倦意的慵懒。

  “等一下。”

  跨出去的脚步收回一半,男人微微侧头,看向了身后叫住他的少女。

  “应洛寒,你晚上还是不睡吗?”

  男人的眼神中闪过一瞬的惊讶,但很快便被一阵清淡的笑意掩埋:“原来三小姐也是夜猫子吗?”

  梅满并没笑,男人略显憔悴的身影让她觉得有些心痛。她并不是夜猫子,在此之前也完全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一眼不合地守在她的闺房之外。如果不是昨晚她夜醒起来,突然发现窗缝之外的那棵树上竟然栖息着一个熟悉而孤独的身影,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人这么安静地守护着她。

  那个男人的嘴何其狡猾,如果直接去问他,他一定会笑笑说那是他身为护院的职责所在,但梅满知道不是。他是在自责阿印死的那晚,他没能尽到保护净雨亭的责任,他害她失去了一个朋友,也害她为了报仇,变相地杀了两个人。

  那夜她原本想要亲自带总管家汪远去手刃灵心和刘戈,然而应洛寒却面无表情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三小姐是待嫁女子,不应该让自己的手沾满鲜血。”

  他说得决绝,让她连半句话都反驳不得。她注视着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她未曾见过的认真和果断,他的嘴角笔直,就好像那日在教场之上的初见。

  “这种事,就请交给我和苏苏吧。三小姐不是说,我们三个人是一体,所以,要是信得过我们的话,就请交托给我们吧。”

  他眼中带笑,但却很是苍白。

  最终她还是同意了他的建议,目送着他和苏苏两人逐渐消散在黑夜中的背影。第二天,当灵心和刘戈因私逃的罪名而被当场处决的消息传来后,他们三人谁都没有再谈论起来。这个苦涩的话题仿佛被三人一同沉淀进黑暗中,永远地停留在那个墨色的夜晚。也许,这就是默契吧。梅满如此想。

  苏苏看着互相对视、却又一言不发的应洛寒和梅满两人,打岔说道:“说起来有件事忘了跟三小姐报告。段家准除夕午宴的地点历来都选在游船之上,你……要紧吗?”

  苏苏话音刚落,梅满便脸色煞白,怔怔地问道:“游船?”

  “是的,三小姐。奴婢听说三小姐从南城来的时候都未行水路,莫不是……畏水吗?”

  “这到不是。”梅满立刻否定了苏苏的疑问,“我不仅熟识水性,还会潜水呢。”

  “潜水?潜水是什么?”

  “这个么……”梅满转了转眼珠,“潜水就是能在水底下待很长时间,干各种各样的事情。”

  “干各种各样的事情?”苏苏更加难以理解,她只得自行想象了一番,然后感叹道,“三小姐你真厉害,你闭气的时间一定特别长!”

  “呃……是啊是啊。”梅满尴尬地点头。

  “刚刚的问题三小姐还未作答。”原本准备离开的应洛寒此时已经踱回屋内,环抱双臂,倚着门扉,道,“既然熟识水性,却不选择从便利的水路来这,而是走复杂迂回的陆路,这是什么原因?”

  “对啊,三小姐,刚刚我也想问这个来着,结果被你绕进去了。”苏苏跟在应洛寒之后,不甘示弱地问道。

  梅满见两人都一副势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神情,脸上一红,低头搓了搓手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也没什么原因,只是我……晕船。”

  “哈?”

  “晕船!”

  苏苏高八度的音再度脱口而出。原来这些日子在她眼中这个三头六臂的三小姐,竟然还有这么个鲜为人知的毛病!

  顺逸川是大顺的母亲河,其源头在位于王城以东的承基山脉主峰之上,自东向西,贯穿了整个顺州土地。其中,最靠近顺逸川的则便是段家所在的属地南顺,所以历来南顺人民都将游湖这项活动看做自己的传统习俗。每年到了新年时节,便能看到一艘艘的船只浮于江面之上,有大有小,有华有陋,五颜六色的,几乎要将人的眼睛看花。

  由于是段府传统,梅满虽然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午宴,但也不敢怠慢,免得被人闲话自己恃宠生娇,所以思想斗争了半天,还是决定硬着头皮上了。

  晌午不到,天空中虽有些阴沉不定,但一纵列红绿轿撵已经朝着码头进发。百姓们齐齐让出一条官道,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排场盛大的队伍,闲话又是哪里的大户人家要出远门,却不知这些人流不过只是去登船共享一顿午宴而已。

  码头之上,段祖玉正一身正气地等待着几位夫人和两个女儿的到来。

  轿撵纷纷到达,人员陆续登船。哗的一声,风帆骤扬,原本阴霾的天空仿佛也被这段家船队威严的气势所震,在乌云背后露出了片刻的晴空。

  一个时辰后,段祖玉已经慢慢地沉浸在轻扬的歌舞声乐中。他感受着习习海风,品尝着美味佳肴,已是很久没有这样的放松过。在这刻,他抛开了家主的身份,只当自己是一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享受着难得一家团聚的天伦之乐,觉得内心万分满足。

  他一口咽下杯中烈酒,眯着眼睛微微扫了一圈坐下的人。她们个个穿得桃红柳绿,打扮得格外妖娆,许是最近他已有段日子没有进过任何一个夫人的闺房,让她们难掩深闺寂寞。想到这里,段祖玉嘴角一翘,扬起酒杯,满上清酒,道:“今日谁陪我饮酒到最后,我便与她共度春宵。”

  夫人们闻言统统顿时脸色一红,眉露春光。与段祖玉相识这么多年,她们看的出,那人今天是真正地快乐,并不像平日那般关起门来强颜欢笑。

  “来人,斟酒。”

  段祖玉一声令下,总管家汪远便斥退了小厮,自己亲自上阵。酒杯满满,酒香浓浓,即便是寒冰隆冬也无法抵挡船舶之上的满目春色。琴瑟天籁,让人醉中以为恍若梦境。

  段祖玉刚喝到兴头上,却见座下有一空位,他皱了皱眉,问道:“汪远,妍儿呢?”

  “三小姐在靠近甲板的东边船舱里歇息。”

  “歇息?她不舒服吗?”

  从南城将三小姐接来的段祖玉自然是知道她有晕船的弊病,但汪远见此时的段祖玉满口酒气,脸有愠怒,也不敢多做解释。

  段祖玉一把将酒杯扔在地上,怒道:“在那里做什么,快叫她出来陪他爹喝酒!”

  “是,老爷,老奴这就去请三小姐。”

  “快去快去。”段祖玉不耐烦地催促道。

  汪远悻悻地一路小跑到东船舱,见苏苏正好从舱内掀了帘子出来,赶忙叫住她问道:“三小姐呢?”

  苏苏放下手中的脸盆,恭敬地说道:“还在里面休息呢,三小姐刚刚吐得厉害,许是把早上吃的都给吐了出来,这才稍微好一些。”

  汪远一脸为难地说道:“这下可难办了,老爷兴致高,要请三小姐过去一同饮酒,若三小姐不过去,恐怕太过扫兴。”

  “三小姐这样的身子还饮酒,恐怕……”

  “你不说我也知道。只怪这该死的风浪,怎么偏偏今天如此大,把这船摇的,真叫人心里不安生啊。”

  正在踌躇之际,东船舱的帘帐从内掀开,裹着一席珊瑚色风袍的梅满从舱内走出。她已经听到了汪远的话,此刻只看了他一眼,便道:“汪总管,父亲叫我去,我去就是了,不让你为难。”

  汪远见梅满脸色发白,确实是身体不适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歉意:“三小姐若是真不舒服,老奴还是回去禀告老爷一声吧。”

  “不必了,本来也不是为了待在船舱里才来游湖的。刚刚吐了些,现在感觉精神多了。汪总管,就麻烦你带路了。”

  “三小姐,这边请。”

  汪远人年纪虽大,但走起路来到是步履轻盈,想必也是有身手的人。梅满年纪轻,理因步速不慢,只是这船实在晃得太过厉害,加上她胃里空空如也,力气使不上来,每走一步都觉得像是脚踩浮云。

  刚走几步,她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隆隆的一声闷响。

  原本还以为是天公不作美,但隔了片刻,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猛得一下震到了船的另一边。

  “三小姐,小心!”

  梅满听到苏苏在船的另一头叫她,她刚想做回应,却突然被一股浪头浇灭了声音。她只觉得两眼突然一黑,身体横倒,就被忽得卷入了水里。

  如果她站在苏苏的角度,便能亲眼目睹那突入而来的巨大海浪侵袭了整个段家船队的全貌全景。

  那一日,王城中的百姓都得知了这桩奇闻,五大家族的段家在顺逸川游湖时突发水涝,巨大的海浪吞没了整个船队。有人说,那是河神作怪,也有人说,那是天要亡段家的预兆。

  准除夕之夜,段祖玉一身狼籍地被皇家派出的搜索船只救起,同时被带上船的还有他的长女段莹以及长孙段子清。然而,他的几位夫人却没有这么幸运。她们的尸首在隔天的早晨被发现,泥沙覆面,俨然失去了昔日的美丽的姿容。段家的命运在那一天陡然走向了衰落的转折点,仿佛是命中注定一般,风雨飘摇之日已经离他们不远。然而,此时的段祖玉并没有看见那样灰暗的前景,他的心中,只是担忧着自己的另一个女儿。

  段家三千金,仍未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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