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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2章 世外梅园

  灵心的死让段莹嚣张的气焰得到了一时间的收敛。这几日裴云每每从朝堂归府,总能看见香塌上的帘帐还未挂起,问了丫鬟,说是大小姐身子不适,用过早茶后又睡下了。

  裴云也不多做关心,对于这位夫人,他向来是闲置闺中,只远观,不亵玩。这并不是他忌惮段莹的身份,对她敬而远之,只是多年夫妻,他俩的感情早已平淡如水,再无半点波澜。有时候,裴云总会想,到底当初与她成亲之时真的有动过半点情吗?答案,过了太多年,连他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

  初见她时,她不过才二八年华,正是女子一生之中最美好的年纪。对于五大家族之首的段家来说,他裴家不过只是一方小卒,况且他还只是个次子,年轻气盛,前路未卜,是怎么都不可能得到段家大小姐的垂青的。那一年的赏花会上,段莹一身柔黄小衣,模样俊俏得让他移不开眼睛。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她匿于花丛之中,柳暗交明,仿佛与整个春色都融成了如画美景。

  段莹在那次的赏花会上惹出了一阵不小的风波。她那时一时玩性,竟躲了起来捉弄下人,结果害得一大群家奴发了疯似的找她,最先跟丢了她的几个贴身丫鬟甚至被段祖玉一怒之下血溅当场。最后是裴云在一处不起眼的假山内找到了她,少女面容镇定,脸有春色,见到裴云喘着粗气的狼狈模样,甚至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时候,裴云只觉得段莹是个没轻没重的疯丫头,想不到在她在得知几个家奴的不幸遭遇后,不仅没有半分愧色,还翘起朱唇,笑容妖冶:“不过是几个奴才的命罢了,他们能换得我的平安,也算是不枉此生。”

  刚刚二十出头的裴云对段莹的回答煞是震惊,他看着眼前这个眼若桃花的狐媚小女子,竟然意外地在那刻发现自己开始对她心驰神往。

  世上的情爱,论其因由,可谓数之不尽。他那时所爱上的,并非段莹的门第,也不是她的姿容,而是她从高扬的唇角边流露出的那种恶意。身在贵族之家,裴云始终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不存半点僭越之心,这样的处世之道让他在庞大的家族体系中保得一席之地,但也同时禁锢住了他本就流淌于血液之中的熊熊野心。当他看到段莹那毫不掩饰、嚣张跋扈的姿态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女子面前输得一败涂地。那时候的段莹,在裴云心中宛如一朵绽放得极为妖艳的曼陀罗,让他迷恋不已。

  然而如今,岁月蹉跎了一个女子的傲气,让她那原本在裴云眼中闪闪发亮的东西逐渐笼罩上了一层浑浊的世俗气息。自从有了孩子后,段莹变得不再纯粹,她和她的父亲一样,逐渐走进了为家族利益而斗争的深沼泥潭。她成了一个奴隶,沦为了家族的道具,她曾经如此飒爽不羁,而如今,那双明眸皓齿中充斥得更多的是女人的嫉妒和仇恨。裴云已经再也认不出曾经的段莹,也许从那个时候起,他们的夫妻关系已经缘尽于此了。

  “爹爹,你今天回来得可早呀。”

  身子猛得向前一倾,裴云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一个稚气孩童抱着自己的腿,瞪着一双水灵眸子撒娇式地凝视着他。那孩子的眼睛与段莹极像,只是如今还算纯净。

  裴云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对他轻轻说道:“你娘还在歇息,咱们出去,别吵着她了。”

  孩子不满地嘟起嘴来:“娘亲成天躺着,都不陪子清玩,子清太闷了。要不,爹爹陪我玩吧。”

  裴云深深望了眼那紧闭着的胭红色帘帐,却也不愿再去深究最近她又是闹的哪一出,只是摇了摇头,对孩子说道:“爹还有要事,不便在此多留,清儿你有空便多去皇甫先生那里读书习字,只有勤勉好学的人才能挑起整个段家的大粱。”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你就是平日里被你娘宠的,才会如此娇惯任性。”

  裴云的口气略重,吓得孩子一把松开了手,懦懦地退到一边,不再多语。他目送着自己的父亲清袖一扬,看都不看他一眼,便昂首疾步走出屋子。

  隔了一会儿,帘帐微动,一身寝衣的女子从帐内缓步走出,淡淡地瞥了一眼男人消失的方向,然后转向孩子道:“那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他的脑中,想的只有他自己。”

  “不是!爹爹才不是这样!爹爹是因为娘亲才会讨厌子清的!”

  段莹显然被孩子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大跳,她微微整了整失色的花容,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摸孩子的头:“子清胡说什么呢,你爹怎么会讨厌你呢……”

  啪!段莹的手被孩子猛得拍掉。他瞪了女子一眼,没好气地道:“子清也讨厌娘亲,跟爹爹一样讨厌娘亲。”

  啪啪!话音未落,段莹的两下厉掌已经打在孩子稚嫩的脸颊上。掌印落下的地方很快泛起了一阵血痕,孩子的两边脸顿时肿了起来。

  知道自己一时失手的段莹忙不迭地给孩子道歉,然而她越是拉扯,孩子越是反抗,最后甚至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把将段莹推到了地上。

  “子清讨厌娘亲,子清再也不要看到娘亲!”

  孩子一边哭喊着一边夺门而出,闺房中只留下一脸木然的段莹还在痴痴地望着门扉处那消失的影子。

  龙炉内一根残香,只烧了一半便匆匆折了,留下一堆灰烬和余味。突然间,一阵雷霆般的哭号之声从净雨亭的后厢传来,声声不绝。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梅满闲来无事,散步到览学馆,伸头往里一瞧,却见馆主皇甫先生在蹲在地上弯着腰捡书。杂七杂八的书册肆意地撒在馆内的各个角落,一看就是有人故意为之。皇甫先生古稀之年,还要架着一把老骨头干如此劳累之事,不免有几声抱怨。

  梅满走入馆内,猫下腰帮忙一起捡书。皇甫先生定睛一看竟然是段家三小姐来了,连忙招呼小厮奉了茶上座。

  梅满与览学馆也算是有缘分,初来御漫庄园之时,因为不通这个世界的前史后事,时常前来叨扰皇甫先生。皇甫先生作为段家的老家师,梅满自然对他抱有三分尊敬。起初这个老爷子还对梅满颇有些不上眼,不过几番交往之后,到是觉得这个丫头灵气过人,又虚心好学,反倒比自己正牌的学生更像学生,于是喜从心来。

  梅满喝过茶后,环顾四周,见馆内的书架歪着,上头的书册像是被人从里扔出来似的,撒得狼籍一片,不仅开口询问前因后果。

  皇甫先生也不隐瞒,眯着一双老花眼睛叹道:“是小少爷,刚刚也不知道发得什么脾气,冲进来就喊打喊砸的,力气大得跟吃了几头蛮牛似的,拉也拉不住。这不,他脾气一上来,把里头的书架都给碰翻了,书也搞得乱七八糟。”

  梅满心下奇怪,段子清生性娇惯,又有他娘宠着,在御漫庄园里几乎都快养成小皇帝了,哪个见了他有不避让的道理,竟然还能有人将他气成这样,实在是奇。

  皇甫先生一眼看出梅满的疑惑,哀哀地解释道:“小少爷脸上红红的,看着是被谁给打了。三小姐也知道,这府上敢动小少爷的,能有几人?”

  “长姐打的?”梅满更是难以相信。

  “虽然大小姐历来是溺爱小少爷的,但小少爷在这览学馆读了这么些日子书,她也从未前来关心过。姑爷有时路过,也不过是与老夫寒暄几句,浅问些情况。凡事皆有因有果,小少爷这样的脾气,也怨不得他,那孩子一直都是孤独一个人。”

  梅满心下哀戚,在这场家族的斗争中,孩子永远都被放在筹码的位置上,没人真正关心过他的成长和心灵。

  “三小姐在想什么呢?”皇甫先生见梅满沉思,插嘴问道。

  梅满眨了眨眼,对他说道:“我在想,要是将来我有了孩子,一定好好在家相夫教子,不叫我的孩子觉得孤单。”

  “哈哈哈哈。”皇甫先生一听,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三小姐可真是说笑,您还未满及笄,哪里这么快想到成家生子的事。看来老夫确实老了,这年轻姑娘的心思,老夫都快要看不懂了。”

  梅满被皇甫先生说得脸上一红,害羞地把玩起手中的书册。其实梅满外表看着是十四岁的少女,在穿越前的实际年龄已经二十五岁,因为一从警校毕业就考取了特警队,进入特别任务连受训,平日很少有自由时间可以支配。本想着等调职到后勤部队以后就开始恋爱结婚,甚至还对父母立下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毒誓,没想到却终究一语成谶。

  “好啦好啦,三小姐也快成年,是大人啦,想想这些事也属正常。到时候与赫连公子的喜酒,不知老夫有没有脸面喝上一杯。”

  梅满抿嘴一笑:“若是喝不上喜酒,也绝对不会忘了皇甫先生的这份喜糖的。”

  “喜糖?”

  “哦不是不是,是喜饼。”

  老爷子笑弯了腰:“三小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家长里短地唠嗑了一盏茶的时间,刚刚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架也总算整理干净。此时梅满才想到自己手上还拿着一本,便递了过去。

  皇甫先生一看书名,顿时来了精神,捧着书粗粗地翻了几页,自我陶醉似的看了起来。

  梅满好奇地瞄了一眼,只见那蓝色底纹的封皮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地源新说”四个字,不禁问皇甫先生:“这书讲的什么,让先生看得如此不亦乐乎?”

  皇甫先生这个老书虫被梅满一问,方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解释道:“这书记载的都是些大顺传说中的地方,但究竟有没有这些地方就让人难以知晓了。对了,差点忘了三小姐也很着此道,当时还来问老夫借了大顺的地图去研究,相信这本书籍定能让三小姐喜欢,如若有兴趣,老夫便将此书借阅于你。”

  梅满从皇甫先生的手中接过书,翻开那一页上正是一处介绍。

  “世外梅园?”梅满将视线从书册上移开,投向皇甫先生。

  老爷子摸了摸胡子,侃侃而谈道:“世外梅园可是个人间仙境啊,你看这书上描写的,一枝梅色,满园芳香,想想就令人心驰神往。”

  梅满很快地将原著记载者的手记扫了一遍,字里行间都能看出这世外梅园的别具一格之处。她合上书册,在脑海中尽情地描绘出这样一副波澜壮阔的画面,天地之间,一处独林,寒冬腊梅,傲枝并开。想到这里,她也不禁有些向往,一直深处闺中,未曾用自己的眼睛去好好看看这大顺的山河美景,不免有些可惜啊。

  “真想去看看这世外梅园啊。”

  一缕淡淡的清香,合着她发自内心的感叹,顷口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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