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天明,刺目的阳光晒到了头顶。梅满恍惚地睁开眼睛,一滴清澈的泉水从叶脉间滑落,溜进了她干涩的唇角。
湿润的异物感仿佛一通电流瞬间贯穿了梅满的神经末梢,多年来身为行动组一员的敏锐直觉将她猛然惊醒。一掌拍飞了递到她面前的什么东西,同时嗖的一下跳起,以一种惊弓之鸟之势朝他快速后移三步。下意识地从怀中抽出那把见血封侯的匕首,一双凌厉的眼神在来人身上停滞了下来。
“三小姐该不会因为昨天的事,以后每次见到在下都要动武吧。”
一阵熟悉的戏谑之声让梅满提在嗓子眼的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她看着应洛寒一脸无辜的表情,惋惜地注视着自己手中被梅满拍散的稻叶。原本盛在里面的清澈泉水如今已经倒翻在地,渗入了沙石之中。
梅满舔了舔上唇,还残留着的一滴清泉味道甘甜。梅满瞟了一眼应洛寒,见他自己也是唇干舌裂,惨淡白皙,心中不免泛起了一阵歉意。她知道那些被她打翻的水定是应洛寒一早去林中寻获而来,他连自己都没舍得喝上一口,却被她的一个鲁莽全部浪费。
虽然心里有千百个对不起,但不知为何到了嘴上却成了一句:“谁、谁叫你搞突然袭击。”
“在下怎敢袭击三小姐。”应洛寒喊冤,“在下只是见日上三竿了三小姐还在那躺着,一动不动,害怕要是三小姐躺着躺着就这么躺过去了,回头到了府里还不得被苏苏给乱刀砍死。”
“哼,要是我死了,你还有命活着回府?光是护主不利这条罪名就够你死千次百次的了。”
“是啊,在下贱命一条,当然不比三小姐的尊贵。所以我这不是好生伺候着你,不让你饿着冻着渴着,好让自己有命活着回去吗。”
“贫嘴。”
梅满转过身,坐在沙地上抱着双腿,不再跟应洛寒多语。
正在此时,一阵“咕”的声音突然从她空荡荡的肚子里传出,梅满装作不在意,但过了不久,她的鼻子竟然闻到一股近在咫尺的肉香飘散在混杂着海风的空气里。她猛一回头,竟然看到应洛寒非常惬意地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烤着什么吃的。
饥肠辘辘的感觉仿佛完全被食物的香味激发了出来,梅满咽了咽口水,扭头对应洛寒道:“你在吃什么?”
“鸟肉。”应洛寒举了举自己手中的树杈。
“我也要吃。”
“是吗。”应洛寒皱了皱眉,“但是我记得昨天某些人还说过,这是我找的地,我捡的柴,我生的火,我说给谁用就给谁用。现在这鸟也是在下自己猎的,就算在下不分给三小姐一同享用,也理所应当吧。”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样记仇。”梅满睨了睨吃的津津有味的应洛寒,“那好吧,要是我饿死了,你就等着卷铺盖收尸吧。”
应洛寒觉得梅满翻着白眼,一副赌气的表情甚是可爱,他的嘴角轻轻牵起,考虑了一阵后,将手中的树杈递给梅满。
一向如此厚脸皮的应洛寒竟然在自己的面前败下阵来,梅满的心中不禁奏响了凯旋的乐声。她不客气地从应洛寒手中接过已经烤到有些发焦的鸟肉,在鼻子前稍稍嗅了嗅,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应洛寒,你烤肉的技术还可以。”
“……”
见对方难得地不抬杠,梅满将自己的脑袋从香肉中拔了出来,好奇地望着他道:“怎么了?”
应洛寒斜坐在沙滩上,注视着梅满享用美食的模样。他看得极为入神,仿佛要将梅满的每一个动作都印刻进他墨色的瞳孔中一般。良久,他才开口,云淡风轻的口吻:“段妍,你知道吗,这样的你才更像富家小姐。”
“啊?”梅满看了看自己,弱弱地问了句,“这样狼吞虎咽的样子?”
“不是,我是说像这样,我身为你的家奴,给你打猎,给你找吃的,如果我不服从你,你可以对我下命令,甚至以死相胁,这样才是真正的富家小姐。”
“那平时的我是怎么样的?”
应洛寒笑笑,站起身朝着梅满走去。他弯下腰,一把拾起了置于梅满身边的那把匕首:“平时的你太过要强了,有些事,你不应该去做,就像这个东西,你不应该一直带在身边。”
梅满刚想反驳,但一转头,视线却在却与俯身的应洛寒撞了个正着。
对方的眼神干净清澈,黑白分明,他将匕首收进自己的怀里后,顺手牵起了梅满的胳膊。一日来的风沙早就污浊了梅满的锦衣华服,跟应洛寒身上的粗布麻衫并排而立,如今的两人似乎更加相称。应洛寒就这么将梅满从地上抓了起来,一边走一边道:“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
那天的日光尤其烈,仿佛是为了抗议昨日的暴雨,将所有的热量都集中释放了出来。昨晚未曾胆敢涉足的幽暗森林,如今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跟随着应洛寒的脚步深入,梅满被不断滑目而过的景色深深震惊。这片森林远比段府在王城的御漫庄园更大,它不似亚马逊的热带雨林,也与西双版纳的神奇之森不同,而完全是一派仙境之景。白雾缭绕,幽静安逸,再往里深入,能看到一片极大的梅花园,疏影横斜,暗香阵阵。
“真不可思议。”梅满站在那片一望无际的梅园中,不禁发出感叹。
应洛寒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她的手,侧过脸来注视着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少女:“三小姐这样的表情,才更适合你。”
“什么样的表情?”少女摸了摸自己的脸。
“笑起来的样子,很适合你。”
梅满顿时心头一颤,她下意识地移开眼神,一双纤细的小手在衣侧画着圈圈,以平复她内心的紧张情绪。过了一会,当她重新抬起眼看向应洛寒的时候,才发现对方依旧注视着自己,刚刚略显窘迫的模样完全被对方尽收眼底。她脸上一红,心跳得更加厉害。
“知道随便跟主子开玩笑会有多大代价吗。”
“三小姐舍得杀我?”
梅满就知道对方会有这招,一早想好了台词:“不杀你,但是可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么在下更要拭目以待了。”
“好啊。”
漫步于梅园间是另一番别样的感觉。这里没有冬天的寒冷,没有冬天的枯槁,一切都犹如初春将至,生机勃勃。她想起了曾经在皇甫先生那里看到的书,里面记载的世外梅园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呢?孤岛之上,人烟罕至,只有有缘之人才会踏足此地,留下此生难忘的记忆。那么,她是有缘之人,还是应洛寒是有缘之人呢?有或者,他们俩才是有缘之人……
随意折下枝头的一小支梅花,她嗅了嗅,绽放的花蕾中弥漫着淡淡清香,沁入心脾。她一时玩性,将梅花别在自己的发髻之上,转身想要寻找小溪,看看自己的倒影。
正在四处回望之际,脑袋噗通撞到了男人的胸膛处。她顿时朝后小跳一步,抬头望向男子。
空气如此干净,她甚至能透过男人的眼睛看到自己的模样。十四岁的稚气少女,一朵艳梅缠着她的墨发,粉影交加。白白的脸蛋上还残留着泥沙的污痕,但乌溜的眼珠与细致的眉毛却称出她灵动的模样,薄薄的嘴唇翘起来,甚是好看。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没如此仔细地看过自己的脸,之前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还不习惯这张陌生的脸孔。但如今,在应洛寒眼中的这个少女,却是如此得清秀美丽。
她跨过拔地而出的树根,惊走了栖息在树上的小鸟,顺手牵起了一块地上的碎石,一路走到梅园中央那棵开得最茂盛的梅树前方。
“应洛寒,我们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这个上面吧。”
跟在她身边的男子微微一愣,有些难以理解地问道:“这是何意?”
“我们好不容易流落到这个如同仙境的孤岛,下一次说不定再也来不了了。一年后,十年后,一百年后,等我们老得都快忘记这里景色的时候,却还能独独记得自己在这里留下的两个名字,这对我们来说难道不就是最美好的回忆吗?”
“和我的……回忆吗?”
“是啊,因为和我一起站在这里的人就只有你而已啊,不是吗?来嘛来嘛,别害羞,你不写,我帮你写。”
说着,少女已经大大咧咧地将“应洛寒”三个大字刻在了树上。虽然刻得有些歪歪扭扭的,但好在并不丑,少女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将手中的石头递到男子面前:“到你了。”
应洛寒看着自己面前的石头,心里不知怎的竟有一股暖流泛过,他接了过来,朝少女问道:“真的没关系吗,段家三小姐的名字和我这等贱奴的一起并排写在一起?”
“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好兄弟啊。”梅满拍了拍应洛寒的肩,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拉住他要刻字的手,道:“等一下,你不要写段妍,你写另外一个名字。”
“另外一个名字?”
“嗯,你就写‘梅满’。”
“梅满?”
少女朝男子重重地点了点脑袋:“对,就写这个。”
“可是……”
“我用段家三小姐的身份命令你,应洛寒,你听到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
应洛寒在梅满的胁迫之下,无奈地在自己的名字旁刻下了那个对他来说相当陌生的名字。他想也许是她突然改变了主意,觉得自己不能有失身份地和一个家奴共同留名于此,所以并没有在意。但他却不知,在那棵花开百世的梅树上,留下的却是她未曾告诉过任何人的、那个最最真实的自己。
夜晚,静静的沙滩上燃起了一团小小的篝火。
少女的眼睛在温暖的火堆中显得极为明亮,她和男子凝视着天际处滑落的星辰,仿佛能够看到河川的另一边,是怎样的盛世美景。
“今天是除夕吧,不知道王城里会不会放烟火呢?”
“烟火?”
“就是用火点燃后,会窜飞到天空中,在那里绽放开来的花。”
“这是南城特有的东西吗?我从来没见过,王城的除夕夜只有灯会。”
“真是遗憾,烟火特别好看,如果在王城的夜空也能看到的话,一定特别美。”
梅满支着胳膊静静地凝视着远处,她手中的一根枯树枝撩拨着地上的沙石,拼凑出鬼画符般的图案。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不知道我还赶不赶得及回去成婚。”
应洛寒嘴角一冷,但转瞬又被掩饰的笑容一带而过:“三小姐原来是像嫁人想疯了。”
“因为只要成了亲,就能光明正大地离开段府,不用再理会诸多家事纷争,可以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你想得真够简单。”
“想的简单不行吗?对了,应洛寒,到时候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男子一时愣住,怔怔地望向少女,却见她根本没在意自己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掰着手指,默道:“加上你,苏苏,还有院子里的美辰、良绣,对了,再带上大东师傅,他做的糕点可好吃了。”
应洛寒失语地笑,他心里明知道少女所说的简单生活是永远不会到来的,但此时却不忍心打断她的美好展望。只待少女数完了一堆人,才接着问道:“三小姐的生辰是何时?”
“应该是正月初四吧。”少女皱了皱眉,“父亲说过了这个生辰,一个月后就办喜宴。要是到了过了正月还没有船来救我们回去的话,赫连槙会不会以为是我逃婚,一怒之下毁了这门亲?”
“要是三小姐逃婚,老爷怪罪下来,恐怕陪在你身边的我就得首当其冲了。”
“放心,由我保你。”
“真到了那个时候,三小姐恐怕自身都难保。”
梅满毫不在意地用树枝捣了捣眼前的篝火堆,火堆里的树枝快要烧光了,她又挑了些扔进去。虽然很像回去,但如果真的回到王城,回到御漫庄园,她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跟应洛寒继续斗嘴了。凡事有得必有失,鱼与熊掌不能兼得的道理,梅满懂的。
“对了,应洛寒,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见梅满突然转移了话题,应洛寒也放松了下来,双手绕到脑袋后,躺倒在沙滩上。他静静地看着星空,回答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像我们这样从小就被贩卖的奴隶,大多在出生的时候就被遗弃,几经周转,才能勉强生存下来。生辰这种东西,是那些有身份和地位的人才需要知道的,对我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虽然对方说的轻松,但梅满的心下却有些凄凉。不知前路,就难以掌握未来,她不知道这些年来,应洛寒都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对于她来说,也许这个男人身上的谜团,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那这样吧,我来给你定个生辰。”
应洛寒转过头,略显诧异地看着梅满。
“怎么了?是你说的,主人有给奴才取名的权利,我给你定个生辰日,有何不可。”
梅满的口吻很认真,让应洛寒反驳不得。
“我宣布,应洛寒的生辰,就定在今天。十二月三十,这是我们初遇这个世外梅园的日子,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平平淡淡度过了一整天,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以后每一年的这一天,我都给你好好庆祝,给你很多很多好吃的,给你新衣服,新靴子,无论在哪里,我都不会忘记你的生辰。”
应洛寒望着梅满亮亮的眼睛,顿时心头一动。他别开脑袋,将视线转向逐渐燃得旺起来的篝火堆,摸了摸鼻子,道:“你还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梅满笑嘻嘻地道。
对话断断续续地持续到了连月亮都看不到的午夜。浪声阵阵,躺在沙滩上的两人谁都没有闭上眼睛。不知道王城中的新年缺少了他们两人的存在又是怎样一副场景。今夜的御漫庄园,还和往常一样吗?少了她这个眼中钉,长姐的新年是不是能够过得舒坦一些呢?阿印会觉得孤单吗?除了他们两个人,也就没人会去看望她了吧……
想着想着,一阵倦意袭来,梅满便在混杂着梅花香气的孤岛上度过了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安静,最快乐的一天。此时的她,不会想到在一觉梦醒后,这样平淡的生活就会随着苏苏协领的救援船到来而被打断。也不会想到,仅仅只是过了一天,再回到御漫庄园的时候,整个段府就成了另外一番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