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洛寒和苏苏的突然来到显然打破了柳阡陌原来的部署,他认出这两个人正是年前段家派去参加生死竞技赛的奴仆,笑道:“能如此堂而皇之地走进我柳府,看来段家这几年来在奴才的培养上可是下了一番功夫啊。”
应洛寒手持长剑,银色的剑锋直指柳阡陌的咽喉:“柳将军抬爱了,我家三小姐在柳将军家叨扰多时,属下奉了主公之命,是时候将三小姐带回去见一见他老人家了。”
柳阡陌轻笑一声:“想不到段家的奴才竟然也有如此胆识,本将军还真叫见识了。不过,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能容得了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柳阡陌朝身旁的几排侍卫使了个眼色,接到命令的侍卫们纷纷迎了上来,再次将梅满的三人小团体死死包围住。
应洛寒一手张开将身后的少女匡入自己的保护范围内,一边轻扬起嘴角,扫了一眼身边那里外好几圈的敌人:“看来柳将军今日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那若是在下在这里扫了将军的雅兴,到是罪过了。只是在下不得不在这里提醒一句,将军刚才有一句话说的不对。”
见柳阡陌沉默,应洛寒轻咳一声,继续说道:“柳将军刚才问我们说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便恕在下不客气的反问将军一句,难道这里不是南顺,不是段家的属地吗?将军要觉得这里只是外头那块匾额上所写的沉岚殿,或者只是你们柳府别苑,这样的眼界未免太狭隘了一些。况且,以将军的聪明才智,会认为来接三小姐回府的人只有我们区区两个而已吗?”
柳阡陌一时答不上话,他默默地注视着对面一袭青衣布衫的男人,眼角那块陈年的伤疤突然有些隐隐作痛。
见柳阡陌的气势已被应洛寒压制,一旁的苏苏不得不有些佩服起这个男人来。自从他在仁沧一语掷地地断言三小姐很有可能是跟着柳家的队伍进入了南顺,原本如同一只无头苍蝇一般的她顿时燃起了几分希望。苏苏原本就是暗卫营的先头部队,在探听情报方面很有手段。于是他们日夜兼程,很快追上了柳万山的队伍。遗憾的是,他们未在其中寻获三小姐的身影。但应洛寒坚信自己的判断,加上汪远给他们的时日无多,既然三小姐不在柳万山的队伍里,那最有可能地便是混在那日与赫连槙共同出仁沧关口的柳阡陌军队中。
一路尾随着柳万山来到南顺的柳家别苑,伺机等待了一日后,他们终于在那道绯红色的大门之外找到了三小姐的身影。其实苏苏之前并未认出那换了装束的少女是他们找寻多日的目标,亏得应洛寒眼尖,黑夜之中竟然还能够看出一群胡人女子的列队之中,竟然有一个相貌清秀,盈盈而立的身影。而她当时那一句大义凛然的“我跟你走”,更是让苏苏准认了她的身份。
一阵可怕的沉默从沉岚殿上扩散开来。柳阡陌手下的侍卫并没有放下手中的武器,但从他们的眼神看来,其中几个意志不坚定的家伙显然已经动摇。见情势转好,梅满清了清嗓,说道:“柳将军,如果我是你,面对现下局面,内忧未除,外扰仍在,你为何不先关上门来料理完自己的家世,等闲下心来,再来我段府一聚呢?从我们刚刚说话开始,柳老爷的尸首就一直在那摆着,无人问津,作为一代属地之霸,这样的下场也未免太惨了点。”
柳阡陌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知道梅满说的句句在理,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现在放眼前的这个人走了,后面的事,他没有把握。
“柳将军,虽然小女子我并非君子,但到是可以跟你协一个君子之约。今日在柳府一事,待他日你回到西顺恐怕必然免不了一番刀枪口舌。柳家不同段家,家族体系庞大,你的兄弟姐妹众多,恐怕柳老爷这一走,西顺动乱已在眼前。我知道柳将军你志在朝廷,并不稀罕去做什么一家之主,但是一来你是长子,而来若是被他人当上族长,柳老爷的死因恐怕并非费你一人唇舌能够解释的清楚。所以这家主,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至于将来你当得顺利不顺利,就全凭将军今日此时做出的决定了。”
柳阡陌聚精会神地望着滔滔不绝的梅满,确实,虽然他并无后悔扛下了这弑父的罪名,但是接下去摆在他面前的路确实极为难走。若暂时放下屠刀,与眼前的少女握手言和,到是一条明路也说不定。
他柳阡陌行事向来果断,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一旦牵扯到家族命运,即便是他也一个头两个大。见柳阡陌犹豫,一旁的弥容轻轻唤了声:“公子……”
那细软之音侵入他的耳际,仿佛一阵惊雷霎时劈中了他的神经。良久,柳阡陌终于开口吩咐道:“放他们走。”
包围圈外的队伍缓缓散开,露出一条通往出口的通道。沉岚殿上还不断地有血腥味隐隐传来,梅满觉得自己踏出的每一步都沉如灌铅。她走至门槛,回头凝望向远处立于柳阡陌身边的弥容:“多多保重。”
弥容点了点头,眼中的泪花滚落下来。
有惊无险地离开柳府,应洛寒抓着梅满的手腕一路横行,仿佛是以一种追风的速度穿越过层层巷口,层层街道,层层人群。此时夜尚未深,与柳府中一片萧瑟的气氛不同,南顺的北城中灯火通明,高楼亭台,万花春色,绵绵不断。自从进入南顺之后,这是梅满第一次自由地走在大街之上,在她眼中划过的那些灯红柳绿,如同一叶春景,生机盎然地在她的心中绽放开来。
“应洛寒,等一下,等一下。”她用力地扯了一下前面的男子,对方顿时止住脚步,挺直了背脊。
“这里真热闹,对了,我这几天没吃饱饭,可不可以……”梅满话未说完,却见眼前的男子突然转过身来,一语不发地猛然抱住了她。
由于对方的举动过于突然,梅满不禁小声“啊”了一下。在人流不息的北城大街之上,耳边还不断地传来“冰糖葫芦”的叫卖之声。街旁有人驻足,抿嘴含笑地看着他们两个,叽叽喳喳地讨论到底是娘子负气出走相公来哄,还是公子求爱不成,反而霸王硬上弓,总之无论哪种猜想,恐怕这些人也绝不会想到,在这大街之上堂而皇之相拥的两人,一个是南顺之主段祖玉的三闺女,另一个,则是默默无闻、身份卑微的段家家奴。
很久了以后,应洛寒依旧不肯松开自己的手,他就如同雕塑一般,仿佛坠入了自己的思绪。梅满最初有些挣扎,只是在被对方强硬地制止了之后,便也不在反抗,任由他这么抱着,似乎也挺有安全感。其实应洛寒的怀抱并不温暖,相反还有些冷。她几乎能够从他四肢中传来的那阵隐隐颤抖察觉到他的不安,她抬头望向夜空中的繁星,莹莹之光,渺小而美丽。这片夜空,像极了他们曾在孤岛之上抬头仰望过的那片。幽静,暗沉,平淡,长远……
她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应洛寒好好说过话,上一次他离开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好好地跟他道别。于是她伸出自己的手,抚上应洛寒略略弯曲的背,说道:“应洛寒,对不起,我回来了。”
男人的颤抖停止了,他松开她,一双星辰般的双眸静静地凝视着她,深沉而隐没。她刚要继续开口说话,只见男子突然眼角一沉,他的玉面瞬间在她的眼前蒙上了一缕黑影,紧接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唇齿触碰让她要说出口的话顿时被吞进了肚子里。
她的脑中如同被塞进了棉花一般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但是理智却将现下发生的事在她的思绪中汇成一句简单的话:应洛寒在吻她。
他,吻了她。
“咔嗒”的一声清脆掷地声从梅满的身后传来,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得将她与身边的男子撕扯开来。应洛寒湿润的唇瓣脱离了她的嘴角,这时她才突然感到两颊有红云浮面,一阵剧烈的心跳声从胸口传来。
“应洛寒,你在干什么!”
如此直率的骂声自然来自消失了许久的苏苏。梅满望向一串只被咬了一口便不幸牺牲在地的糖葫芦,又看了看气得脸颊似乎比她还红的苏苏,不知怎的突然感到心中温暖起来。
“你你你你你你你这个混账!你在对三小姐做什么!苟、苟且之事!我、我简直!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苏苏情急的时候总是这样偶尔会飚一两句成语,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就说明她此时的脑子已经比浆糊还要浆糊,完全是半个字都听不进的。但她这么不依不饶地拉着应洛寒,一副试要将他在梅满面前就地阵法的态势,着实让梅满觉得有些胆颤。
她试着去拉了拉苏苏,想要告诉她自己并没有生气,但也同时在那一刻她突然愣住。
咦?为什么她会没有生气呢?
“段妍,以后你也不许随便消失。”她听到沉默了良久的男人如此说道。
应洛寒眸色如水,一旁的苏苏也被他的气势所镇住,不知不觉地停下了动作。男子站在离她一臂之遥的地方,直视着她说:“你说将来成亲了以后要带我去赫连家,好,我答应你。你说每年的除夕就是我的生日,好,我也听你。段妍,我什么事都可以顺从你,因为你是我的主子,我是你的奴才。但今后唯独不要再让你自己突然消失不见了,我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一刻都受不了。”
他冷冷地说着。用的是“你”,而不是“三小姐”,用的是“我”,而不是“在下”。
苏苏张大了自己的嘴巴:“应洛寒你……”
“是,我想我大概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他直视着梅满,自嘲般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