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岚殿,柳府之中最奢靡的地方。
梅满推开那扇绯红色的长门,满地的红毯和纹蛟装饰犹如吞噬着人们眼球似的散发出耀目的光芒。这里简直比她脑内所想象的皇宫还要来的华丽,实在难以相信这竟然只是柳家在南顺的一个别苑。
坐在高座之上的男人一袭水墨仙袍,看上去极度风雅。他一脚搁在狼藤凳上,手里提着的烟管头上正不断地冒出白雾。
大殿的一旁摆着一块高高的模板,上面已经钉了几把飞刀。板上沾着浓稠的血,正顺着模板陈旧的纹路滑落而下。在一旁四五个抱着竹弦的乐师已经被吓得脸色如米,大气都不敢喘上半分。整个沉岚殿上安静得可怕,只有高座上隐隐传来柳万山粗重的呼吸,以及一脸愉悦的享受表情。
梅满大致已经猜到刚才的屋内发生了什么,她的心中掠过一丝凉意,踏在绵软如绸的地毯的双脚也与她藏在袖中握紧的双拳一样愤怒的颤抖了起来。
“你是……”柳万山放下烟管,眯着一双眼睛打量起来人。
梅满掩了掩脸上的纱巾,心想要是柳万山在这里拆穿了她的真实身份,那她就一不做二不休,立刻拔出缚在小腿上的匕首将他杀之而后快。
然而柳万山的视线却穿过梅满,停在她身后的弥容身上。他摸了摸嘴下的胡须,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亏得我的傻儿子如此想要保住一个女人,结果竟然是枉费。美人上门,我柳万山岂有不收之理。来,过来。”
被点到名的弥容身子微微一晃,虽然脸上的表情未变,但迈出的每一步却甚是僵硬。
柳万山站起身来,嘴角荡漾起一股子令人恶心的淫欲。他仿佛视而不见地穿过梅满的身侧,一双长满了老茧的大手猛得抓住了弥容瘦弱的肩膀。
弥容害怕地轻轻晃动起身子,这样的胆怯更是挑起了柳万山心中的欲望。
“好,非常好,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如此对我胃口的杂种了。”
弥容的心几乎要攀到嗓子口,她挺直着背脊像是一根木桩一样的杵在那里。梅满已经蹲下了身子,一双凌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柳万山,准备伺机待发。只见柳万山突然高扬衣袖,大喝一声,道:“乐师!奏乐!”
在流转的乐声之中,柳万山享受地闭上眼睛用鼻尖搓揉着弥容背后的脖颈。弥容锁着身子,却也并不拒绝,只是用一双眼睛暗示着梅满千万不要冲动。
然而,弥容的忍让并没有换来柳万山的半分怜惜。他确实并非君子,这一点,无人不知。
柳万山猛得掐上了她的脖子。这是一个令人意外的举动,连梅满都没有料到。在那瞬间,挣扎中的弥容倒向了那道扎满了飞刀的木板。两人的重量将木板砰得撞到,原本那些扎得不深的利刃叮叮当当地掉在了地上。
柳万山全然不顾,完全沉浸于自己对弥容的凌虐之中。他一边单手掐住弥容纤细的脖子,一手撕开她的衣衫,嘴中骂出令人辱耳的粗话。弥容挣扎着双手在地上乱摸,夺眶而出的眼泪吞没了她的视线,她惨叫着,与那些靡靡的丝竹声混为一谈。
虽然在这里除掉柳万山对于梅满来说实在有百害而无一利,但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得想太多,抽出腿间的匕首,一个箭步便朝那倒在地上的人影冲去。
嘶的一声,乐声戛然而停,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下来。梅满举起的手臂尚且悬在半空,眼前柳万山的背上已经殷红一片地蔓延出鲜血。
紧接着,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扎在柳万山背脊上的小刀又被拔了出来,下一刻,再次扎进了刚才拿到伤口偏左的位置。
这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所有在场的人甚至连喊叫声都来不及发出。而倒在地上的柳万山蜷缩起身子,他的眼白充血,一双恶狼般的眼睛怒视着旁边手持凶器的女人。
当然,这个女人并非梅满,而是弥容。
弥容一脸失措的神情,仿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那把带血的凶刀会出现在自己的手上。然而,她的理智已经全然被吞没,她只是不断地用被鲜血染红的手擦拭着自己的脸颊,然后再次举起了小刀,朝着柳万山刺去。
一下,两下,三下……她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下,她只是不想让柳万山再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她叫着,但是叫声却卡在喉咙里,让人听不真切。
“弥容,弥容,住手。”梅满在她伸手抱住她,紧紧地箍住她高挑却瘦弱的身躯。那个时候,她才发现,弥容的力量大得可怕,那落在柳万山身上的每一刀都扎入了三分深。
沉岚殿安静极了,既没有乐声,也没有说话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门外的老奴才大概是察觉了几分异样,他悄悄将门推开一条细缝,眯起眼睛瞄向里面。
乐师们呆若木鸡地坐在一旁,在他们齐齐望去的方向,一个穿着水墨袍子的人影倒在地上,只是那锦袍上染满了凌乱的鲜血,一动不动。
老奴才吓得跳了起来,赶忙伸手推开大门,冲了进去。
倒在地上的柳万山显然已经死去,他微张着嘴,一双原本小小的眼睛瞪得硕大,眼中光芒散尽。老奴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痴痴地动了动嘴,却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良久,跟在老奴才身后的女婢才第一个反应过来,扯开嗓子叫了起来:“来、来人呐!有刺客!老爷他!老爷他……!”
外头等候的胡女们突然乱作一团,不止他们,所有柳府上的人全都慌了神。一族之主在别苑遇害,况且是死在如此风月之所中,这实在是始料未及。
梅满正筹谋着下一步的打算,冲进殿内的侍卫已经将她和弥容团团围住。为今之计,只有背水一战,但是梅满看向身边的弥容,她依旧是一副呆呆的模样,只是仅仅地用双臂环抱着自己的上身,挡住那些被柳万山撕成碎片的布条。
“把她们两个给我关起来!”
“还有他们!他们!”老奴才一边指挥着侍卫,一边用手扫过所有在殿上的人。
乐师之中有一个人跳了起来,扑倒在地,哭道:“大人,冤枉啊,是那个女的杀了人,是那个女的!”说着,他身边的一群乐师纷纷急急地跪在地上,指向梅满和弥容。
正在这时,门扉处传来哐当一声惊响,将站在门边的女婢吓了一跳。
出现在门边的人是柳阡陌,但他却没有带着一队人马前来捉拿“刺客”,而是反手关上了门,厉眼扫视着殿内的所有人。
冷静如他,马上就判断出殿内究竟发生了何事。
敌人一个个的出现着实让梅满感到难以招架,她捏紧了藏在身下的匕首,伺机而动。若是今天她无法离开这里,也是天意如此,她认命。
老奴才见到救星已来,一脸仓惶地跪倒了地上,嚎啕哭道:“少将军,不得了了,老爷他、他……”
柳阡陌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已经死得彻底的那具尸体,并不理会老奴才的说话,转而问道:“这里的事,还有没有人知道。”
老奴才一时愣住,老实答:“没有,老奴一知道出了事,就赶紧命人来禀报少将军了。”
“那就好。”柳阡陌自言自语地说了句,随后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抽出了自己腰侧的长刀,抬手挥刀,落地一挥,便将老奴才的人头砍了下来。喷溅的鲜血辱了身后的女婢一脸,她双腿一软,摊到在地,连喊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眼前一红,在下一秒与老奴才一样身首异处。
解决了这两个人后,原本包围着梅满和弥容的侍卫统统站到一边。柳阡陌对他们使了个眼色,那群侍卫便十分明了地举起武器,将利器刺入了那一班七零八落跪了一地的乐师身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际,整个沉岚殿上已经多了好几具尸体,柳阡陌的形势果断,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待那群侍卫退下,柳阡陌才朝着弥容的方向走去。他看都不看一眼自己父亲的尸体,似乎更关心的人反而是受惊不小的弥容。
柳阡陌蹲在弥容的身边,看到她破碎的衣衫,不禁皱起了眉宇。他轻轻地将那把带血的小刀从弥容的手中抽了出来,然后用手盖上了她染血的手指,说道:“对不起。”
梅满从不相信柳阡陌是如此有情之人,况且他与弥容才相知一夜,哪里来的如此深刻的感情,为她灭口不说,更何况她杀的人,还是他的父亲。
“为什么?”弥容问。
柳阡陌瞥了一眼那具水墨衣袍的死尸,答道:“父债,子偿。”
那一瞬间,有很多谜团在梅满的心中解开。她突然明白了弥容之前对她说的“柳公子跟你想象的不一样,他有他的苦衷。”而他的苦衷,她能理解,所以,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的身边,而他也心甘情愿地为了她,背负弑父的罪名。
柳阡陌如同昨夜一样,一把抱起了弥容,将她的身子包裹在他的披风之内。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梅满,吩咐道:“你跟那些人一起回去吧,我会叫人给你们一笔盘缠,将你们送回族里。以后,少了买主,你们可以安安心心地在自己的土地上过日子了。”
梅满低着头,暗暗地收起匕首,学着胡族女子一样对柳阡陌施了一个拜谢的礼仪。
整个过程中,她一直都小心地保护着自己的容貌不被对方发现。弥容在柳阡陌的怀抱中也似乎终于缓过神来,她紧紧抓着柳阡陌的臂弯,转向跪在地上的少女,道:“梅满,你一路保重。”
“梅满?”柳阡陌突然止住脚步,嘴下小声嘀咕了一下声。
再次转过身来的时候,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处。少女藏在面纱之下的脸冷若冰霜,只有一双清澈灵犀的眸子直直望着他。
“梅满,你干什么!”柳阡陌怀中的弥容惊叫起来。
梅满却只是看着男人:“柳阡陌,如果你不回头,说不定我们还能在此和平分手。”
“竟然是你。”
“哼,你果然那夜在仁沧的刺客首领。为什么要我的命,我想知道理由。”
被梅满牵制住的柳阡陌动弹不得,然而就算如此,他的神情依旧未有半点动摇。他眼角的刀疤从侧面看来十分突兀,只见他眼纹一深,扯开嘴角。
“你以为你今晚能够离开柳府吗?你现在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但是,我至少可以在这里杀了你。”
“不行!不行,梅满,不可以!若是你在这里杀了公子,我也不能苟活。”
“弥容你……”
“求求你,求求你。”
梅满闭了闭眼睛,无奈撤掉了手上的武器。她对柳阡陌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我的命,也不想深究。但是现在你在南顺的土地上,如果被人知道我死在你的府上后果不堪设想。柳将军家今夜够乱了,我不想图添麻烦,如果你是真的珍惜弥容,那么来日我们再来清算这笔账。”
柳阡陌勾了勾嘴角:“段小姐把话说得这么开,那我也不再拐弯抹角。段小姐难道不知道这里虽然是地处南顺,但却是我柳家的地盘。你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我的地盘,难道不吭一声就想走?”
“来人!”柳阡陌一声令下,从门外呼呼地冲入了几排侍卫,将梅满团团围住,“给本将军活捉她。”
柳阡陌下完指令后,便退到一边。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个个眼突如珠,凶神恶煞地盯着梅满,只差没把她生吞活剥了去。
柳阡陌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妇人之仁是果断要不得的。一串冷汗从梅满的额角滑落,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如此棘手的状况,她不得不冷静下来,以最快的速度找出一条求生之路。
但是,任何情势都有可能在瞬间被颠覆。在大战爆发的前一刻,暗夜的风中陡然传来几声喧嚣。初听还以为是落叶之声,紧接着便是一道旋风般的黑影,袭门而入。
几把锋利的长刀在梅满面前斩开了一条血路,随着那一排躯体如同肉块般地倒了下去,出现在她面前的两人身影一左一右地将她小小的身子围在当中。
“三小姐,属下来迟了。”
那声熟悉的称呼让她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