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蓉生产后又过了半月,天气逐渐转凉,夜晚肃杀的秋风之中又渐渐传来一丝寒意。
段家主府的正堂中空无一人,只有那块金灿灿的匾额孤零零地悬挂在高处。由于每日都有人打扫,四角上一尘不染,虽已有了百年的历史,但依旧崭新如昨。
段祖玉亥时已经进了十七夫人的闺房休憩,红烛帐暖,香云缠绵,盈盈的火光中只有两个人的剪影倒映在窗框之上,内里的绵柔的呻吟之声传来,让守在门外的两个丫鬟都低下头红了脸。
突然之间,一串黑影急急地从廊下急行而来。夜灯摇晃,来人的步子既沉又燥,仿佛是出了什么大事。
不一会儿,汪远率着一小队人马集结在十七夫人的闺房之前。如此阵仗自然吓破了两个没见过世面丫鬟的胆,她们一时间不知道是拦是跪,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神色慌张。
汪远看也不看她们,一挥衣袖,身后两个穿着精甲的护卫直直地朝着门口扑去。
这时,其中的一个丫鬟才缓过神来般地出手阻止:“老爷和夫人还在里面,你们要干什么!”
护卫横臂一挡,便将那丫鬟的整个人甩到一边。待门扉开启,汪远一个箭步闯进其中,站在红帐之外,俯身向内里的段祖玉报告道:“老奴有要事禀告,请夫人移步。”
没有一个男人乐意自己在行房事之时被他人打扰,段祖玉也不例外。透过那被夜风徐徐吹动的帘帐,可以看到外头黑压压地集结了一堆人,十七夫人纤柔的惊叫声响起,让段祖玉更加感到不悦。
“汪远,你有何事。”压下自己的怒意,段祖玉却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
“此事事关重大,老奴无法在此详述,请老爷借一步说话。”
段祖玉用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嘴角轻轻地啧了一声。
一阵绵柔之声从帐内传来:“汪总管,是南城又下暴雨了,还是北城的饥民又动乱了呀,再要紧的事也放着明日再议吧,老爷正在休息,一切以老爷的身体为重。”
“若是老爷不肯出来,老奴今夜就跪在这里。但老奴只怕过了今天,明日的段氏就不复存在了。”
汪远话音刚落,红帐被猛然掀开。汪远抬起头,顺着自己的视线看到段祖玉一双墨色的眼睛沉沉地闪着光。他利索地披上睡袍,扬手屏退了所有人:“没我的吩咐,今夜不许有人踏入这里半步。”
护卫和丫鬟们被如此一喝,纷纷识相地退了下去。片刻后,闺房之内变得鸦雀无声。
段祖玉移目向帐中,见十七夫人还撅着嘴,窝在塌上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厉声道:“你是不是要我说第二遍。”
年纪尚轻的十七夫人着实被段祖玉这一句话吓得失了神,赶紧抱着被子,踉踉跄跄地从床上翻下身来,红着眼眶朝屋外奔了出去。
汪远见屋内已无外人,抹了抹方才额上落下的汗珠,道:“老爷,大事不好,大小姐她……她要反了。”
段祖玉只觉喉中一苦,眼神刹那间黯淡下来:“我早料她有此心,想不到竟真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她的人马呢,凭她这般能力想要跟我斗,真是窥切这个位子到如此地步了么!”
汪远颤抖着看向段祖玉:“并非如此,老爷。大小姐她,不是反您,而是反……是反凤家。”
“什么!”
即便是见惯了大世面的段祖玉此时也不得不睁大了眼睛,腮下的胡须轻轻晃动,一脸错愕地看向汪远。突然间,他双手一擒,将汪远牢牢掌住:“你说什么!莹儿她要反谁?反谁!”
“大小姐已经暗中集结了南顺的各家权贵人士,关闭了南顺所有出入要塞的城门,老奴刚刚从暗卫营过来,她调了一半的精兵出府,恐怕是要去挟持四城的官吏,逼他们一同造反。”
段祖玉双眼充血,脸色煞白:“这丫头在胡闹什么,谁给她的权利?那些各地权贵怎么可能听她的?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打下的注意?暗卫营剩下的人呢?还不赶快给我去追!”
“老奴连着几日打听下来,大小姐这半年来频繁走动四城,加上老爷和各地权贵攀了亲,大小姐就以您的名义……自从老爷在王城遭了水难之后,这几个月来南顺各地乱事不断,官吏们上报的折子统统被大小姐压了下来。老爷已经许久没有踏出过主府,若是您能走出去看一看,就能知道如今的南顺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百姓们纷纷觉得是官逼民反,如今他们不得不反,整个南顺都站在了大小姐的背后。他们的口号是……是‘南顺独立’。”
“呵,好一个独立。”段祖玉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好一个我段祖玉生出来的女儿,她的心中装的是什么,我当了这么多年的父亲竟然是白看了。她以为造反是这么容易的事,当年的那件事,她不是也亲身经历了吗!”
当年段祖玉领兵杀向西顺平乱,将赫连一家连根拔起。年仅十二岁的段莹便偷偷地跟在随行的人马中,一路颠簸陪同自己的父亲一起来到了那片自己从未涉足的土地。那时的段祖玉意气风发,他只想着功成名就,亲手铲除这个横在自己权位之路前最大的眼中钉,连小女一同跟着前来都没有发现。直到他在碧华台上斩下了赫连谅的人头,他才在庆功宴之上被一路随行的汪远告知,段莹也在营中。
那天晚上,刚刚金钗之年的段莹在晚宴中献舞一曲,成了万绿丛中的一抹娇魁。朝廷中参与平乱的贵胄不在少数,大家纷纷说这小女子将来必能成大气,接替段家衣钵。正当壮年的段祖玉表面欢颜笑语,其实内心却不禁一凉。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从此往后,他便以女子不能继承家主之位这条规矩处处束缚段莹。他拒绝了裴大司马待自己的长子裴穆前来提亲的请求,反而将当时毫无建树的裴云招赘为婿,以便将段莹掌控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同时,他扶植段蓉,安排了她与当年还只是太子的凤羲和相遇相知,并顺利地嫁入了宫中。如今回想起来,这一切的一切,说到底都是他为了守住自己权利所做的。
汪远见段祖玉一脸悲从中来的表情,扯着嗓子道:“老爷,请快些做出决定。”
“决定?你要我做什么决定。要我去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吗?”
若是以前的段祖玉,遇到这种事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段莹打入地域。权利的博弈中,从来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没有亲情血肉一说。也正是如此,他才会手染鲜血,一路横行将自己的至交好友送上断头台。他曾经决绝得那样不折不扣,但如今站在汪远面前的这个男人,却已经彻底沦为了氏族的奴隶,只为了传宗接代,扩充人脉而拼尽无聊的全力。他有的,仅仅是一张沧桑的面孔,再无半点当年的霸气。
汪远对段祖玉的回答几乎绝望,他把心一横,说道:“老爷,这件事一到天亮就会传到王城,到时候凤家军队一来,我们百口莫辩。为今之计,大小姐已经是弃子,用她的命来换整个家族的安危,老奴觉得值。”
段祖玉怔怔地看着汪远,这个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奴才。
一股脑的怒意不知从何而来,他抬脚一下踢翻了身边的圆凳,桌上的红烛打翻了一地,奄奄一息地燃尽了最后一丝微光,整个屋子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恳请主公下命令。”
在院落中,不知何时聚集起来的一群黑甲精卫的吼声震耳欲聋。他们是这个宅院中最忠实的战士,他们为了守护段家,守护整个南顺的百姓恳求段祖玉金口一开。
汪远颤抖着抱住了段祖玉的腿,老泪纵横:“老奴从未求过老爷什么事,只是这个家,老爷难道就不要了吗?想想三小姐,还有十四夫人肚中那尚未出生的孩子,还有身在宫中的二小姐,您的外孙也才刚刚出世啊,如果段家坐实了谋反之命,这些连带的人,老爷生命最重要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汪远的话犹如一道警钟猛得砸断了段祖玉脑中的神经。
死无葬身之地。
是啊,他最重要的人,他用自己的半生换来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灰飞烟灭。
突然间,段祖玉眼睛一亮,脸上的表情不复刚才。一袭藏蓝色的锦袍上身,他墨靴一扬,单手敞开大门。
就在那瞬,汪远仿佛又看到了曾经雷厉风行的那个段祖玉,他少年轻狂,潇洒不羁,却有十足的当家主事的魄力。
此时段祖玉已没有半分犹豫,他扬起下颚,对着屋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的黑甲精卫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段家的家训从不会变。今日,无论发生何事,我们都要保护段家。”
“保护段家!”
“保护段家!”
“保护段家!”
震耳欲聋的声音从空荡荡的院落传来,每个人的口号如此整齐划一。那些嗜血的灵魂在战士们心中扎根入土,随着剧烈跳动的胸腔,最后汇成那句话冲口而出。
他们要保卫的不仅仅是段家,更是他们的栖身之所,他们的土地。
无论之后的历史想要怎样抹去此时此刻的场景,那些曾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忘记,有一天,他们会在危难关头团结一致,共同为了一个目标而奋勇向前。
“现在各营都集结在一起,分成三队。一队跟汪远去把我那自以为是的不孝女找出来,第二队负责护送三小姐和夫人们去东顺找温家支援,第三队跟着我。”
段祖玉目光如炬,一扫眼前的所有人:“我亲自去王城向皇上做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