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满接到这个惊天消息的时候,萧游已经率领着暗卫营的手下扫荡了段府中几乎所有的屋宇。这里已经不再安全,未免段莹先下手为强将他们扣为人质,逼段祖玉就范,她们这些从属家眷必须尽快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身起来,等待段祖玉从王城归来,平息整个事端。
段祖玉为她们安排的后路是东顺,也就是温家的地盘。
东顺与南顺相邻,且素来交好,从上一代家主开始就已经多有往来。虽然温倾这个新任家主与段祖玉并无过深交往,但念在父辈的面子上,想必如此危急关头还是会出手相助的。
南顺中除了有东西南北四城,段府所在的这座主城被称作金石城。当年凤家独霸天下,分封各家族时,依照古谚“天子藏珠玉,诸侯藏金石”的说法,赐了这座城名为金石城。除此之外,更由于它是地处顺逸川以南的第一道关卡,以宽敞的川河作为屏障,易守难攻,所以金石城还有金刚不坏,坚如磐石的这层意思。
然而名虽如此,但金石城若是作为起事之地,又会显示出它的局限性。南顺一面临川,另一面则被东、中、西三顺属地包围,所以它虽然有金石城作为属地的天然屏障,想要将这片土地完全独立出去却是不可能。这一点段祖玉再清楚不过,所以即便他心念再高,当时也仅仅只是协助皇室削弱了赫连家的实力,成为了五大家族中的群首,而并未想要做出其它僭越之事。先皇恐怕也正是了解到他属地上的局限,才放手将那个任务交给了段祖玉吧。
然而世代更替,如今的段莹却执起段家的大旗,以独立南顺的名义摇身一变成为了威胁整个世局的头号大敌。从形势上来看,段莹在王城若无内应,没人擒王在先,她这样的举动无疑相当于自我毁灭。但反过来说,即便是朝中有人接应,只要其它属地的任何一方揭竿而起,几方包围就足以将整个南顺打得灰飞烟灭。所以在南顺造反,这种做法连没有学过军法的外行人都觉得愚蠢,不仅毫无胜算,而且害人害己。
那么,为什么段莹还要选择去造这场反呢?这个问题始终盘旋于梅满的脑海,无从而解。
与梅满同行的家眷中大多都还不知道这次突如其来的转移所为何因,她们满嘴腹诽,一个个好看的眉心都拧成了川字,一边呵斥着轿夫粗麻大意,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自己走得匆忙,以至于忘了些贵重的东西想要折返去取。
梅满骑在马上,她的耳中不断地充斥着这样那样的喧闹,跟在身后那群迤逦的队伍如同一个热闹的集市。她望了望前方率领着队伍赶路的萧游,不禁为他感到惋惜。这个铁血硬骨的男人本应追随在段祖玉的身边,肩负着包围南顺的重要使命前往王城,而因为之前在仁沧的那场遭遇,他不被段祖玉所信,只能被派遣来做转移段府家眷的护卫,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由于事情通传得紧急,收到消息的各房起初还有些不敢相信,嗤之以鼻地嘲讽着暗卫营的人。无奈之下,萧游只能逐个将那些不肯出门的夫人们“请”出来。好在他萧营长在这群只懂香脂粉末的夫人们心中还算有几份地位,好说歹说了一番总算拖拖拉拉地上了路。
梅满心中清楚,这是一场抢快的比赛。无论是那方,段祖玉也好,段莹也好,凤羲和也好,谁比谁慢了一步,那就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连同她们这群无关的女眷也不例外。
正在这时,梅满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喧哗。她转头望去,只见远处一顶水蓝色的轿子停了下来,她勒紧了马缰,待身后赶上来的苏苏行至身旁,皱眉问道:“怎么了?”
苏苏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难看,哼了一声道:“还不是那个多事的十四夫人,在后面吵吵嚷嚷地不肯走。也难怪她挺着大肚子还要深夜赶路,原本应该高床暖枕地睡着,现在半夜被人从床上拖起来不说,还要千山万水地赶去东顺边境,碰了谁也会有些不快的。”
梅满“哦”了一声,她能理解翁成霜的郁结,但如今十万火急,根本不是由着她耍性子的时候。
十四夫人的轿子一停,后面的队伍被整个拖慢了脚步。有些本来与十四夫人交好的便也狐假虎威地下了轿子,不肯走了,非得要萧游给她们一个理由不可。一时间,整个加上护送暗位和轿夫才百来人的队伍停在了主府的东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萧游脸上露出一丝难掩的苦涩,他是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让他上阵迎敌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要为段祖玉再后方处理这些家长里短,实在是难为了他。
萧游驾着一匹黑马走到梅满身边,将队伍的指挥令交到了苏苏的手上,自己则打算去后方看看,实在不行,扛也要把这些夫人扛去东顺的接应点。
梅满叫住他,道:“萧大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萧游愣了愣,停下脚步,回望梅满:“三小姐有何吩咐?”
梅满一脸正色,一双眼睛在黑夜之中显得格外明亮:“萧大哥为何不把现下的实情告诉她们,若是她们知道这次的转移是攸关段家的兴衰,恐怕也不会如此胡闹了。”
萧游叹了口气,无奈答道:“属下不敢违抗主公之命,主公吩咐不能将实情透露给任何女眷,因为这件事涉及到大多数人的娘家也参与其中,若是此时有人倒戈,恐怕后路就不好走了。”
梅满听了萧游一席话,幡然醒悟。原来自己的父亲思虑如此周密,这次起事是段莹是以段祖玉之名和各个夫人的家族连成一线,这些段府的女眷她们既是段家未来的人脉,又能在危机时刻,成为要挟起义家族的人质。现在不仅金石城沦陷,东西四城的百姓恐怕也处在一片混乱之中,虽然段祖玉已经派了汪远去各地官邸一同平反,但这一来一去,最怕的就是民心的动摇。如果到时候百姓们也受不了煽动,加入到了起义的队伍中,那真的不反也得反了。
萧游正要走,梅满连甩两下缰绳,纵马挡在他的身前,说道:“萧大哥,如果你信得过我,这里的事,不妨交给我处理。”
萧游微微一愣,不可置否地说道:“三小姐的意思属下不是很明白。”
梅满背过身去,那横跨在马背上的身影比半年之前似是成熟了几分:“萧大哥和父亲一样,都小看了一件事。”
“什么?”萧游脱口而出地问道。
“女人的意志。”
梅满话音刚落,便勒紧马缰,“驾”的一声,朝着后方的队伍跑去。萧游一时反应不及,刚想追去,却被苏苏驾马挡在身前。
“你信不过三小姐吗?”苏苏向萧游飞去一个眼刀。
萧游怔了怔,嘴角露出一抹自讽:“女人的……意志吗?”
在萧游和苏苏的目送下,梅满很快驾马行到了后方的轿队之中。那顶水蓝色的轿子就停在正中央,一身华服的翁成霜正伏在轿床之上,原本她打算等萧游来了好好和他评个理,想不到来的人竟然是梅满,这让翁成霜表情一凛,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梅满轻轻一笑,在马上俯视着表情丰富的翁成霜。她停在轿边,对着轿内的女人说道:“十四夫人是哪里不舒服吗,为何停着轿子不肯走?”
被梅满如此直接一问,翁成霜心中有些胆怯。她抬起眼睛望向梅满,嘟囔道:“身子总是有些不快,今夜又特别燥热,胸口有些闷。”
“我恐怕等下听了我的话,十四夫人的胸口还会更闷一些。”
翁成霜一脸莫名地看向梅满,夜色中她头上的那枚蝶型珠钗微微闪着幽暗的光。
后面的轿队听了有半柱香的时间,在这段时间中,梅满一脸正色地将现在的情势,以及南顺和王城的对立,段祖玉的行踪一五一十地统统告诉了翁成霜,当然也没漏掉她身居东城的翁大老爷也参与到了起事之中的这个消息。
翁成霜听后脸色一白,那骤然缩小的瞳孔中无不透露出女子内心传来的一阵阵畏惧之感。
她的反应在梅满意料之中,如今情势,别说是翁成霜,就连她自己也心中没底。此去东顺之路并不易行,就算她们能够顺利到达接应点,南顺这里若已为火海,那她们的命运也只在旦夕之间。
“所以现在摆在十四夫人和我们所有人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走,要么死,十四夫人要如何选择,相信不用我多说了吧。”
翁成霜慌慌张张地掀开轿帘,已经五月的身孕在她的小腹上显现出一个微微的弧形。她颠簸了几下冲到梅满马下,抬头望向少女,道:“那我走了,我的父母,兄弟姐妹会怎样?”
梅满微微一愣,不想翁成霜虽然平日为人处事不为她所欣赏,但到底也是个顾及手足情谊的女子,心中不禁对她有了几分怜惜。梅满放缓表情,对她说道:“父亲若是能够回来,一定会保他们平安。你信不信他?”
翁成霜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重新抬起头来的脸上一双含泪的眼眶闪着点点星光:“我信他,他是我夫君,我不信他,我信谁。”
翁成霜话音刚落,从四周那些五颜六色的轿子中走出了好几个身着华服的女子来。
最先走过来的是十六夫人,她今年刚满十六,只比梅满大上一岁,一张稚嫩的脸似乎还没完全张开。她不喜府中争纷,向来活得自由自在。然而就是这样随行洒脱的人,此时此刻站在梅满的马下,与翁成霜并立,仰头说道:“我也相信老爷。”
“我也是。”接话的人是十三夫人。
“我们也是。”
“我们都相信老爷。”
一个又一个,一双又一双。那些在段府之中曾经为了一点鸡毛蒜皮之事大打出手的女人在此时纷纷连成一线,聚集在她的马下,向她诉说着对她父亲的忠贞。梅满望着她们诚挚的眼睛,心中有一瞬动摇。
不只是萧游小看了她们,连她自己也小看了她们。
女人这种生物,就是能在关键的时刻爆发出属于她们的一份力量。
“我们虽然才嫁来段家很短的日子,但是我们也是家中的一份子,我们热爱这个家,我们也要和老爷一同保卫它。这里有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孩子以后会姓段,所以我们即便死了,也会是段家的魂。三小姐,我们相信老爷,他一定会回来,我们等他回来。”
所有的女眷一边说一边将手拉在了一起,梅满仿佛能够透过她们彼此掌心传递的温度感受到她们内心涌起的那阵热血。这就是女人的意志,一种在关键时刻比男人更刚强,更坚不可摧的力量。
在翁成霜的号令之下,所有的女眷无一反对地重新坐回轿中。这一次,她们不再喧哗,不再吵闹,而是乖乖地命令轿夫赶路,并且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将刚在落下的行程重新赶上。
也许她们并不明白此行的意义,但对于她们来说,这是她们的夫君希望她们去做的事,那么她们就会去做好,仅此而已。
出嫁从夫,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
不一会儿,整排队伍移动了起来。从前方赶来的萧游不禁对梅满投来一个佩服的目光。
头顶的月色有些朦胧,仿佛预示着那段崎岖的前路。今天是下弦月,树叶沙沙地吹响,听着显得有些荒凉。
百人的队伍就这样很快地消失在东门之外,萧游看着那抹逐渐变成黑点的队伍,催促梅满道:“三小姐,时间不早了,快点赶路吧。”
梅满深深地看了一眼萧游,仿佛要从他那一沉不变的瞳孔中看出一丝波澜来。最终,她淡淡地吐出一口气,说道:“萧大哥,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要回去找长姐。”
“什么!”萧游震惊。
“解铃还须系铃人,长姐的这出戏,绝对不是父亲想象中这么简单。”
梅满说着一勒缰绳,身下的马驹发出一声嘶吼:“她们说的对,我们是段家的一份子,生是段家人,似是段家魂,在家族生死存亡之际,我们绝对不能退缩,一定要迎难而上。长姐也是段家的人,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这个心结,就由她的妹妹我去为她解开。”
萧游伸了伸手,他的喉咙还未发出一句声音,眼前的少女便转身驾着马钻入了一片黑暗的雾霾中。
悬在半空的手掌渐渐握成拳状,他深深吸了口气,对着梅满已经消失不见的背影低语道:“三小姐,段家,就拜托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