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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0章 香消玉殒

  那一刻,城楼之上的人统统屏住了呼吸。透过那微微的火光和刀剑反射出的光芒,少女盈盈而立,高挑着眉梢玉面肃杀。连段莹也被少女的气势所震,脚下一踉跄竟然差点摔倒在地。

  身后的几个侍卫拥着段莹将她扶起,他们高举这火把和长刀,在一团混乱的人堆之中,没有一个人开口出声。

  被少女的翎羽箭射伤的侍卫捂着手臂单膝跪地,他的脑门上爬满了汗珠,一双污浊的眼睛扫过自己刀下的男子。

  真可惜,自己差一点就能取了对方的性命。

  梅满放下长弓,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流星地走到段莹面前。夜色之中,海棠色和珊瑚色的对撞让这古老的城头染满了春意。

  “长姐,你放了他,他是我的人。”梅满与段莹四目相对,脸上是一尘不染的表情。

  段莹回首看了看人堆中被侍卫包围着的男子,看到他仿佛也一脸愕然的表情,顿时回过神来,咧开嘴笑道:“你冒死前来,只是为了救一个奴隶?”

  梅满瞟了一眼应洛寒,将视线重新移回段莹身上:“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长姐,就这么走,我不甘心。”

  段莹脸色一凛,扬手将额前的一丝乱发拨回耳后:“我没有话要对你说。”

  “长姐为什么要这么做?”梅满没有理会她,继续问道。

  “呵,事情的因由,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我只是做了这么多年来爹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我替他做出了选择,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南顺和段氏的将来。”

  “你说谎。”梅满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冷着一张脸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报仇吗?”

  段莹低下头,漆黑的夜色中看不清她脸上闪过的那一瞬表情。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冷如死灰:“三妹,你知道吗?爹此去王城,恐怕是有去无回。”

  “什么!”梅满惊道,“王城那里有埋伏?”

  段莹垂下眼帘,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说道:“怎么你们以为本小姐我真的这么天真,会单枪匹马地去谋反生事吗?”

  “王城果然有你的内应,是谁?”梅满的脑中过滤出一堆人物,段蓉?裴云?柳阡陌……不,这些都不可能。

  “三妹,如果你跟着那些夫人们一同去了东顺,恐怕就能知道了吧。”

  “东顺?”梅满恍然大悟地说道,“你王城里的内应是温家!”

  “哼,算你聪明。温倾新主上任,想不到心念居然这么高,枉他生了一张老好人的脸,乍看波澜不惊的模样,实则却是如此的狼子野心。老实说当时他找到我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但我痛失爱子,此仇不报,我又怎配再做一个母亲。”

  “长姐,你真是糊涂,你以为凭你和温倾两个人的作为,就能颠覆整个大顺吗?”

  段莹没有回话,她只是微微仰头,望向那遥远天边之外的弦月,兀自说道:“天亮的时候,段家那些逃亡的女眷将会成为祭奠这个丑陋家族的第一批亡魂吧。东顺的大门,永远都不会为她们而开,在那里等着她们的,唯有死路一条。”

  梅满大惊,她顺着段莹的眼神望去。高高的城楼之上,远处的屋宇连绵不绝,在那看不清前路的远方,她的耳中仿佛还能听到那阵远去的马蹄声。苏苏和萧游率领着百人的小队,正护送着段府所有的女眷行驶在那条路上。那里,甚至还有她父亲未曾出生的孩儿。那些女子虽然平日日争夜斗,但在家族处于危难边境时,她们却毅然决然地握紧彼此的双手,成为了段家最后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她们年轻而坚定的面庞浮现在梅满的脑海,她们那时异口同声对梅满说着“我们相信老爷”的话语,不断回荡在她的耳边。

  念及此处,梅满心中犹如洪涛翻滚。她一把横起长弓,抵在段莹纤细的脖颈上:“她们做错了什么事!你想要整个段家的人为你陪葬吗!”

  段莹挑起眉梢,厉声说道:“是,本小姐就是要她们为我陪葬,为我死去的孩子陪葬!那个时候我对自己发过誓,人若犯我,斩草除根!是谁杀了我的孩子,是什么夺走了我孩子的姓名,我段莹的这双眼睛看的清清楚楚。是整个段氏!是整个家族百年的腐朽和肮脏!是无数牺牲在‘家族’这两个字之下的冤魂!是你,是我,是裴云,是爹,是我们所有人一同杀死了我的孩子!”

  段莹的咆哮声震慑了所有人,灰色的城楼之上枯石碎泥,冷冷的寒风将周身的温度降至了冰点。有人被风沙迷住了双眼,有人情不自禁地放下了手中的兵器,有人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安静的城楼之上传来了什么人呜咽着的抽泣声,梅满凝视着眼前妆容精致的女子,看到她的眼眶之中涌出清澈的泪滴。

  “在你来到这个家之前,我是要有多么的努力,多么地想要让父亲认可我的能力。从一出生,娘就对我说,莹儿啊,你是被选中的人,只有你才能继承段家的衣钵,你要肩负起整个南顺的命运,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事,你都不能忘记,自己是姓段的,是整个家族的希望。十几年了,我跟着爹东奔西跑,他去西顺平反的时候我也偷偷跟在军中,把自己当做一个男子来对待,但是爹从来都没有正视过我的付出。他拒绝了裴老司马的提亲,反而招赘了裴云,对我说除非我生下男孩,否则绝对不能继承段家的家业。”

  一行行晶莹的泪水从段莹的眼眶中滑落,她咬着牙,朱唇之上印下了一整排的齿痕。

  “子清的出世的时候,我抱着小小的他,哭得几乎以为要流干了这一生的眼泪。娘临死的时候对我说,莹儿,是娘害了你的一生。那个曾经对我说我是被选中的人的女人,竟然说她害了我。哈哈哈,那个时候,我多想抱着子清去她的坟前告诉她,娘,你错了,这么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你的女儿还有希望,你的女儿依旧能够肩负起整个南顺的命运。”

  “子清一天天地长大,可是爹的眼神却变了。他开始重视二妹,重视你。明明你们从来都没有像我这样付出过,爹却安排二妹嫁入了皇宫,还将你从南城接了过来,与赫连家定下了亲事。呵,那我算什么?我这么多年来做出的努力究竟在他的眼中算是什么!”

  “子清病危的时候,那个男人只是躲在众议堂中,连面都不肯来相见。他透过汪远的嘴巴告诉我,若这个孩子有任何不测,当年的约定不变。当年的约定?这么多年来,他的眼中还是只看到了权利,权利,权利!那个是我的亲生骨肉,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是他的外孙,是血脉相连的人,但是他却一直以来都把那孩子当成了什么!”

  城楼之下的汪远握紧了双拳,他一字一句地听着段莹的咒骂,心中暗暗地涌起了一阵波澜。

  空气之中不知何时漫起了一股浓重的雾气,汪远仰起头,对着城楼之上的段莹喊道:“不是的,大小姐,老爷是有苦衷的。”

  “苦衷?”段莹嘴角露出一抹嘲讽,视线移向城下的汪远。

  “你经历过的事,老爷年少的时候都曾经经历过。家族这条路有多么难走,他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老爷时常说,大小姐是个女子,应该被人捧在掌心,不应该熬得这样辛苦。其实大小姐做的事,老爷一直都知道。”

  “你胡说。”段莹脱口而出地说道,她双手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说道:“不,你胡说,你胡说!”

  汪远不止声,继续说道:“大小姐,你说老爷从来没有正视过你,但是你又何尝不是从未去理解过他。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段莹的眼泪已经风干,身影消瘦得如同一张纸片,风吹即倒。

  梅满无法从她的表情判断她此刻的心境。半年来对“家族”的仇怨早就了她今日这场自我毁灭的行动,但段莹的内心深处应该明白,汪远没有骗她,也没有理由骗她。她不会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曾经也对着她有过慈眉善目的模样,他也曾经将她捧在掌心,如同珍宝般地呵护。只是那些记忆已经被她选择了封存,为了仇恨,她才最终走上了这样的路。

  “长姐,跟我一起去王城吧。”梅满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深邃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她。

  段莹微微地卷起了嘴角,暗夜之中,她仿佛一朵毒汁满溢的深红色曼陀罗,娇红的颜色之下,只留下了仇恨错嫁后的空虚心灵。她牺牲了一切,沉寂了半年之久,只为今日这一搏。她明知道自己只是棋子,毫无胜算,却还要勉强自己站在这里,人挡杀人,神挡弑神。她不过二十四岁,还有大把青春年华,却将自己的末路交给了向家族复仇的心魔。

  “只怪我们生在段家,这样的事,真是太悲哀了。”

  仿佛是被抽干了气一般,段莹抬起头,幽幽地看向梅满,神情恍惚。

  她甩开了梅满的手,一袭海棠色的风袍迎风抖动,她踉跄几步跨上了高高的城楼,望着远处漆黑的夜色,喃喃自语:“爹,女儿不孝。”

  “长姐,不要!”

  梅满瞬间意识到段莹想要干什么,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在段莹那飘魅的身影倒下之前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

  一时间世界倒转,所有的人都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段莹纵身一跃,却被梅满在千钧一发之际紧紧抓住。两人如同悬在崖边的风筝,只要一脱线,就会随风飘走。

  “长姐,为什么要做傻事?”

  段莹手腕无力,她默然地抬起头,看到少女豆大的汗珠沁出脑门,疲倦地笑道:“三妹,姐姐做的傻事难道还不够多吗?我也是段家的一份子,自从这个计划开始,我就没有想过要独活下去。”

  “所以你之前才任由应洛寒杀了你。”

  “是啊,还有那个男人。”段莹的眼中有一瞬光灭了,“三妹,姐姐可真是羡慕你,你的身边,从来都不缺好男人。段蓉那丫头也是,她已经有了孩子,很快,你也会有吧。”

  “难道长姐没有吗,长姐的身边不是有姐夫吗?”

  段莹默然,嘴角不自然地上扬着:“裴云,他真的有爱过我吗?”

  “长姐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和姐夫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难道连对彼此的感情都不明白吗?长姐你休了姐夫,不也是因为害怕他会卷入这场波折,要把他从这个束缚了你这么多年的家中释放出去,还给他自由吗?长姐你虽然嘴上不说,但是难道你的心里是爱着他的,深爱着他的,对吗?”

  段莹的视线已经被泪水浸没,变得朦胧起来,耳边仿佛又传来了那年新婚出嫁时锣鼓喧天的声音,那个掀开了她的红色盖头的男子温润如玉,直挺着背脊立在她面前,脸上露出一抹羞意的绯红。他牵起她的手,对她柔声地道:“莹莹,我会对你好的。”

  莹莹……好久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

  一阵绞痛从她的胸口蔓延出来,其实她一直都知道,是自己的娇惯自私让他看着她的视线逐渐冰冷起来,是自己的妄自菲薄让他一天天变得沉默。

  对不起,裴云,要你娶了我这样的女人,真是对不起。

  段莹用不断夺目而出的泪水宣泄着自己的悔恨,城楼下的汪远在一队人马的簇拥之下急急忙忙地上了城楼。梅满身后的侍卫也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涌了上去,将少女快要跌落下去的身子齐心协力地拖了上来。

  段莹的手已经麻了,她想梅满应该也一样。上方有几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垂在半空的身子朝上拖拽,她望了一眼梅满,少女明亮的眼神正不断地暗示着她:别放手,别放弃。

  她的脑袋仿佛一下子被人抽空了,那些过往都如同流水一般随风飘散。她的眼角终于微微松动,对着梅满投去了一个释然的笑容:“三妹,永别了。”

  “长姐!”

  随着梅满一声尖利的嘶吼,女子的指骨脱离了少女的掌心。一抹海棠色的倩影在月光的映照之下,在灰色的城墙之上留下了最后一道绚丽。鲜红的血花在灰蒙蒙的尘土中绽开得绝美,如同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让女子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中留下了最后的倾城绝色。

  那一瞬,梅满的视线无法聚焦起来,大颗大颗砸落的泪水混杂着被麻痹的情绪,让她在冷风中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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