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高歌,号角长鸣。金石城的大街上涌满了手持兵器的官吏,他们在各大官邸门口挡住想要直冲官邸的百姓,一层层的人潮如同顺逸川上翻滚的波涛,让人看了胆战心惊。这场起事来得突然,但东西四城却仿佛都早已准备好了似的纷纷响应,一时间,恬燥的人群中传出流言蜚语,段家要为南顺的百姓出头,反了凤家,独立南顺。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吼了一句:“拥护段氏,杀光凤狗!”随后,一股汹涌的人浪声顿时此起彼伏地蔓延开来。
“拥护段氏,杀光凤狗!”
“拥护段氏,杀光凤狗!”
不断有百姓从官吏们的手杖下窜进官邸,他们或被随后赶来的支援打得鼻青脸肿,或被重新拖出堂外,但是不知是一股什么力量牵引着他们,让这些隐忍了许久的百姓爆发出了一百二十余万分的力量,最终占领了城内的各个大小官邸。
愚昧无知的人们这是这场混乱起事之中的一个道具,他们本是南顺之中最安分的群体,缴纳税款,奉公守法。或许有人因为走投无路而沦为奴隶,有人家破人亡却无处伸冤,但这原本是每个朝代都会存在的情况,并不可能一石激起千层浪。只是那种积压了多年的怒焰以及这半年来皇室对南顺的不管不顾,在这场被精心设计了的煽动中彻底酿成了灾祸,一旦属地的王者能够举起象征正义和自由的大旗,百姓们狭隘的思维便被迫停止了转动,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了贵族们争势逐利的奴仆。
一声声的马嘶划破长空,约莫上百精神抖擞的黑甲精卫驾马而来。在队伍中间,一身海棠色风袍的女子显得格外亮眼,她妆容精致,玉面罗刹,一丝难掩的戾气从她高耸的鼻梁间直显出来。
队伍停在金石城那道灰黑色的城楼之下,狂风卷土,沙石云弥,仿佛这略带凉意的晚风中已经尽数混入了秋夜的萧瑟,让人止于呼吸。
正在此时,身后响起了一阵凌乱的马蹄,愈行愈近,来势突然。
马上的女子将风袍一掩,皱眉瞥视了一下身后的来人,问道:“金石城的守卫被破了吗?”
“是的,大小姐。刚刚老爷带了一队暗位精兵冲了出去,现在正朝着南城和西城的边境而去,他们人虽少,但是各个神武,战斗力极强,恐怕那里的守备也挡不了多久。若是被他们破了仁沧,过了顺逸川就能直捣王城了。”
段莹神色如魅,仿佛一切在她预料之中似的勾了勾嘴角:“那些废物,我也没指望他们能挡得了多久。爹他们察觉得也太晚了,现在大局已定,即便再怎么快马加鞭,到了王城也来不及了。”
“大小姐,属下还有一事……”
“但说无妨。”
“汪总管奉老爷的命要来捉拿大小姐,他们的人马已经到了栈口,很快就要朝着城门这边而来,属下已跟北城的潘都督知会了,大小姐要不要先躲一躲,以防不测。”
海棠色的衣角在阵阵秋风之中迷了人眼,一袭浓妆淡笑的女子在身周火光的照耀之下更显妖冶,她仰头长笑了几声,笑音清冽,仿佛没有一丝胆怯。
“爹终究还是为了自己的地位,能够恨得下心手刃我这个亲女。骨肉亲情,血脉相连,所有的一切在家族的利益面前全都是放屁。好啊,他们来的正好,只要他们到了金石城门之下,这里就是他们的墓地。”
陋夜十分,整个金石城几乎全城暴动。
在百姓们高呼的嚎叫声中,汪远不断地靠着武力镇压向前开路。萧游带领的段府家眷现在应该已经陆续出了主府,而段祖玉的精兵也已突破重围,原本的三支队伍各散东西,现在就只有他还未能完成捉拿段莹的任务,以平息这场让整个南顺陷入危机的动乱。
汪远站在高高的金石城门之下,城上灯火躁狂,明暗有致。出乎他意料的是,段莹竟然没有抛弃这座主城,而是选择了正面迎敌。
或许是她过于轻视汪远,觉得他带的人并不多,联合了所有城中贵族,缴获了整座主城兵马的自己自然胜券在握。然而就汪远看来,眼前这个他曾经照过无数次面的段家大小姐却似乎并没有弄清何谓造反起事,这个基业甚厚的家族难道是仅凭她一两句话就能被撬动的吗?
“大小姐,老奴是替老爷来劝您放下屠刀的。老奴从小看着您长大,整个家中老爷最疼最爱的人就是您,现在回头,还为时未晚,老爷已经前往王城,若是您肯束手就擒,这桩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汪远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神貌已经很有劲。段莹立在城楼,低低地俯视着那漆黑的身影,笑道:“汪总管,你说的话永远都是这么好听。回头是岸?你以为我段莹还回得了头吗?爹…那个老家伙难道没让你带着我的人头回去请罪?难道没打算牺牲我来保住整个段家的声明吗?”
汪远不可置否,眼神微微一冷,道:“大小姐,这次您错的厉害。老奴这里有老爷的手书一封,希望您能够费时一读,您读完自然能够了解老爷的一片苦心。”
段莹没有说话,汪远当她默认了一般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了身边的人。那人承了汪远的眼色,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朝城楼上的段莹缓缓走去。
夜凉有风,但城楼上下却蔓延着一股诡异的安静,除了火把的呲呲声,便只余下了静默的呼吸。
那人双手奉信,一步一步踏上台阶,待到城楼之上,他的一袭黑衣被几把凑上来的火焰瞬间照亮。
段莹紧紧握拳,视线定定地停在信件之上。到了这个时候,她不知道那个将自己一手抚养长大,却又狠狠被自己背叛过的父亲还有什么话会对她说。她屏住呼吸,颤抖地伸出自己的手臂,朝那信件的方向移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阵逆风迷了所有人的眼。段莹的指尖只离那张信纸咫尺之遥,却突然感到指骨一紧,紧接着便被一股力量逆袭上身。待她回过神来,自己纤细的脖颈已在他人的掌控之下。
“所有人都不许动,现在只要我一用力,你们的主子就得死。”
她听到那个用手掐着自己脖子的男人发出威吓的声音。男人乌黑的发丝被风吹着划过她光洁的脸庞,她大气不喘地朝对方望去,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了她墨黑的眼帘。
“是你?”
男人听到段莹的窃语,视线回扫,唇角高扬地说道:“麻烦大小姐合作一点,汪总管给我的指令是尽量活捉,我也不希望自己一时错手,就将这么漂亮的脖子拧断。虽然,我已经想这么干很久了。”
后面的那句话,他说得极轻,但段莹却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她轻哼一声,闭上眼道:“那个小贱人果然恨我入骨,整天咬着牙想要把我杀了,却总是惺惺作态地装出一副想要跟我和解的样子。哼,也难怪,我对她的恨不在她之下。如果没有她的出现,子清他早就……”
段莹没有在说下去,那个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名字一直是她内心无法释然的痛。不知何时眼眶中漫上了泪水,她迎风吸了吸鼻子,冷冷说道:“我既然能站上这里,就没有想过要活着走下去。当时爹那个老家伙让我和三妹来决定你的去留,看样子到是我失策了。如果当时是我要了你,恐怕现在你手中掐着的,就应该是那个小贱人的脖子了。”
话音刚落,段莹更觉喉头一紧。夜风之中,男人略带愠怒的声音直刺耳窝:“大小姐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根本不了解,也不可能去了解,段妍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段妍?呵,叫的可真亲切啊。如此看来,我确实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三妹啊三妹,你还真是可怜,枉你生在权贵之家,竟然被一个肮脏的奴隶看上了,还要容忍着他天天待在自己的身边,心里头是要有多憋屈啊。”
男人的眼角一凉:“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想杀你,完全是出于我自己的考虑,因为你的存在,对于她来说实在太过危险。”
段莹艳唇微咧:“好一个拥她护她的男人,我的身边就是缺了这么忠心的狗,才荒废了大半辈子的时间。真是可惜,天底下所有的男人如今在我眼中都犹如粪土,怕是再忠心,也只会辱没了本小姐的眼睛。”
这样的对话你一句我一句地交替着,包围在两人身边的侍卫纷纷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寻找着挟持者的一瞬空隙。站在城下的汪远也显得异常焦急,一双老眼瞪得硕大,在漆黑的夜色中发散出一道异样的光芒。
“大小姐!命这里的人退下,随老奴回去请罪吧。”
汪远急不可耐地喊了起来,但纵观如今局势,段莹在上,汪远在下,虽然她被人挟持,只要两方持续对峙,谁都不能说更占据优势。她大可以再这里拖延时间,拖得越长,对汪远则越不利。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汪远再也忍耐不了。他默然沉首,深深地吸了吸这夜风中的凉意,对上喊道:“应洛寒,计划有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股脑的寒意从段莹的脚底窜上她的脑门,她一瞟身后的男人:“你真的打算杀我?”
“我只是个执行命令的工具罢了。大小姐,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哼,我还以为你只听三妹的命令呢,想不到……奴隶就是奴隶,连一点自我意志都没有。动手吧。”说着,她紧闭双目,一张惨白的脸上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
长时间的僵持让所有人的忍耐到达了极限,正在这时,段莹身后的一个小侍卫突然爆发似的举起了手中的长刀,仰天大叫了一声,就朝应洛寒砍来。这个出人意外的举动打破了城楼上的僵局,一时间,城楼之上的包围圈内掀起了一片混战。
刀光剑影瞬间迎面袭来,而应洛寒手中的人质却如同一个断线的木偶没有任何表情,任人宰割状。他俯身躲过了一次袭击,紧接着又是下一个。不断有人在人群中喊着:“当心主子!保护主子!”但是,雨点般的刀剑却未曾断过。
应洛寒的脸颊和手臂被隔开了一道口子,但是手中的力气却没有松懈半分。他仿佛看到了城楼之下汪远愤怒的表情,像是在责备着他还在犹豫什么,赶快杀完了事。至于处置了段莹之后,他是会被这里的人乱刀砍死,还是身首异处,似乎没有人会去关心。他只是个工具,只是垫脚石而已。虽然这样的事早就了然于心,也知道自己的生命迟早会以这样的形势了断,但是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奴隶就是奴隶,连一点自我意志都没有。
或许段莹有一句是说的对的,他是三小姐的人,并没有听从汪远命令的义务。那么他在这里动手杀了段莹,真的是三小姐所期望的吗?
不,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她绝对不会希望段莹死在这里。因为很早以前,大概是在那次和苏苏一起为三小姐以前的贴身婢女阿印报了仇之后,三小姐就曾问过他们:“应洛寒,苏苏,你们说长姐为什么这么恨我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手扯着应洛寒的袖子,一手拂去了眼角泛出的泪花。她说她从来不想去触怒任何人,只想在这个世界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这是她的理想,她的愿望,但是她的身边却不断地有人死去,鲜血和生命让她逐渐对那种生活不再向往,不报希望。面对着她的绝望,他真的感到很心痛。
因为他的理想,就是帮她她完成愿望。
他不想杀任何人,如果可以的话。
段莹突然感到喉头一松,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原本挟持着她的男人竟然甩手放开了她。只是一个转身,她听到一阵声音擦过耳际:“我不杀你,这非她所愿。”
她惊讶地长大了嘴巴,看着那个甩开了她的男人跌入了其他侍卫的包围圈。一柄柄的铡刀在他的面前举起,他没有武器,唯一的人质也已经被他放弃。
段莹顿时傻了,她未曾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她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张开手想要去阻止侍卫。她不明白男人这最后的耳语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杀她,为什么放过她。
然而,一支刺风的翎羽箭从城楼下方嗖得从她眼前飞过,直直地射在了一个高举着长刀的侍卫手臂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熟悉的声音,伴着晚风直入耳畔。
眼前的一切仿佛割裂成了一张张的画面,又重新拼凑起来,在混乱的人声中,段莹看到那个突然出现在城楼之上的少女穿着一身珊瑚色的锦袍,手持长弓,如同清水浮莲一般在所有人面前展现出了清澈的容颜。
“我是段氏的三小姐,你们想要杀,可以冲着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