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觉的降生仿佛给整座灰蒙蒙的宅子平添了几分斑斓的色彩,每每听到婴孩那嘹亮的哭声,整屋子的下人们都会齐齐地一拥而上,这个摇手鼓,那个做鬼脸地把小家伙逗笑,那段时间,梅满几乎都快觉得她这个名义上的宅主都快要被打入“冷宫”了。
苏苏原本并不喜欢孩子,总是嫌吵嫌闹。但自从启觉降世,她却一反常态,整日和一群小丫鬟们抢着抱启觉。只是启觉似乎并不待见她,每次一抱上就哭得比谁都响。苏苏连哄带骗,可惜都收效甚微。一旁的上官淼见了,无奈地摇摇头将孩子从苏苏的手中接过。那小家伙仿佛有灵性似的,刚一入了上官淼的手,哭声便戛然而止,眯着眼睛睡得各种香甜。苏苏在一旁如同打翻了醋坛子似的看着上官淼,一脸不服气地哼哼着,上官淼只笑不语,仰着下颚得意地对苏苏道:“苏姑娘练武之人手脚太重,孩子自然不喜欢。”
苏苏瘪着一张嘴,冲他翻白眼:“就你好,就你跟孩子亲,你怎么不自己去生一个?”
上官淼转了转溜溜的眼珠,卷起唇角望向苏苏:“也要有人跟给在下生啊,你说呢,苏姑娘?”
苏苏霎时间品出了那个坏蛋口吻中的轻薄之意,脸蛋瞬间涨得极红,顺手抄起一旁搁着的茶杯便朝着对方的脑袋扔了过去:“我呸!你这个臭水,谁要给你生孩子!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跟你!”
上官淼脑袋一歪,躲开苏苏的攻击,云淡风轻地回道:“在下可没有说过半句要让苏姑娘跟了在下的话,在下冤枉。”
“冤你个头啦!”紧接着又是一个茶杯“啪嗒”地碎在墙边。
小启觉就这么被两人抱着,成日看到有无数的东西从自己的头顶飞过,然后在充斥着嬉笑怒骂的环境中一天天地成长了起来。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维系太久,王城的消息不断地从边防传来。
听闻凤羲和龙体抱恙,已经多日未上朝,朝堂之事由左右大臣相继协理。柔太妃为主持大局,时隔六年初出茜楚宫垂帘听政,原本以为只是一届妇人,却想不到久居深宫的她竟然宝刀未老,把持朝政的能力令人哑然。左大臣赵中舒很快归顺于她的阵营,使得太妃一党在王城的势力逐渐扩张。
另一方面,右大臣以皇上龙体为由,提出早立太子一事。而由于怀有龙子的秀妃无故失踪,储君的人选目前仅有大殿下一人,所以太子的人选犹如板上钉钉。只不过皇后仙逝,究竟谁会成为这个未来储君的抚养者,后宫之中再次掀起了一番惊涛骇浪。只是立储的折子向上递了一封有一封,凤羲和却愣是连一句口谕都未下。
九月的天灰蒙蒙地裹了一团云雨,城头的秋叶已经黄了,晚秋的风凉得刺人心骨。梅满站在窗台前,静静地遥望着远处荷塘中的那些青莲,惨败的花瓣如同纸片般地纷洒在水面上,夜风袭过轻扬起阵阵涟漪,看来顿觉萧瑟。最近下人们都忙着照顾东厢,这里的荷塘也是很久未有人前来打理了。
身后的几案上放着赫连槙刚刚命人送来的信件。信上说他已与北顺的卞红情通了气,贯通了两军的守卫,不日之后,他们便将挥军中顺,一举夺取那里的政权。虽然三顺相继宣布了独立,且顺逸川可以作为它们与王城间的天然屏障,易守难攻,然而中顺和东顺的分离依旧让现在川北的形式异常紧张。趁着柳阡陌和胡呈的平乱大军迟迟未动,王城还陷于内乱之中,如今便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秋风飒飒,从窗外沿着梅满扬起的发丝一路拂袭入屋。几案上的信纸唰唰地抖动了几下,被吹乱在地。梅满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室外微凉的空气。她知道,只要王城之中尚有一丝残力,这便将会是一场持久的战争。赫连槙是个深谋远虑的人,对于此战,他必有七成以上的信心。但无论对于是他们,还是远在长卿宫的凤氏皇族,这场战争无疑对于整个大顺来说将会是一次革命。
梅满所率领的南顺,必须作为西北二顺的后防线,在他们挥军它土浴血奋战之时,保住他们原本的属地不受侵犯。这不仅仅是南顺在地理上的优势所赋予她的使命,也是她在同盟之中应尽的义务。
窗外的天空中微微地闪过一道霞虹,明明已经快要深夜,那天边的亮光却仿佛指引着她的视线,让她不由自主地朝着远处未知的天空望去。正在这时,身后刮来一阵轻风,一个人影挡住了烛光,将她的半张侧脸隐入了暗黑之中。她的手被什么人轻轻握住,那力量温柔地平复着她的心绪。
“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背后的男声带着一抹磁意漫过她的耳际。她旋即转过身,脚下一空,便被对方轻轻地拥入怀中。
“赫连槙来信了。”她的声音显得很是僵硬。
他轻轻地卷起嘴角,那漫过眉梢的笑意一如当年的那般诡谲:“你总是要这么破坏气氛地在我面前提起别的男人吗?”
梅满双颊顿染红晕,别开脸去,嘟囔道:“你是在怪我嘴巴笨吗?”
他朗朗笑着,一双清瘦的手心抚上了她的发梢:“傻瓜,你是主,我是仆,即便你想要三夫四伴,我也只能忍咯。”
“笨、笨蛋!”她猛得挣开他的怀抱,几个秀拳落在他的胸膛上,“鬼才要那……什么呢!你再胡说,把你赶回西顺去哦!”
“啪”的一声,她凌乱的拳头被男人猛得抓住。梅满一惊,抬头撞上了那如同寒冰般的双眸,点点星辰,一如当年他在北城的街头第一次吻她的时候。
“我开玩笑的。段妍的男人,这辈子只有我应洛寒一个。”
绵长的笑意从他的星眸之中散开,梅满手腕无力,顿时低下了脑袋,心头一阵狂乱的跳动。窗外一阵夜风侵袭,荷塘中的青莲迎风飘逸,一瓣残叶沾上睡眠,倒影成双,一场镜花水月。
待她好不容易平复下自己燥乱的心绪,重新迎风望向男人清冷的面容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几盏夜明灯齐刷刷地从院角内闪现出来。屋内的两人意识到定有事发生,于是互相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顺着那光亮的方向抽身而去。
宅子的大堂外挤满了人,赶着起夜凑热闹的下人们一个个地探着脑袋朝里望去。堂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几个穿着黑甲的士兵正押着两个女人送到正座上的女子面前。
“苏姑娘,你要的人属下带来了。”
苏苏瞥了一眼底下两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哼了声道:“她们就是王城派来的奸细?”
黑甲士兵之中的一个上前一步,恭敬地对苏苏道:“这两个女子自称从王城来,身份不明,且一来就说要见三小姐,言语轻挑,牙尖嘴利,属下唯恐有诈,尚不敢通传三小姐。”
“嗯,我知道了,你们回去把。”苏苏挥手遣退了那几个士兵,转而双手交环着走到两个陌生女子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们自称从王城而来,有何证据?”
“笑话!如今南顺全程戒备,若非想死,即便真是从王城来的奸细也懂得隐姓埋名,既然如此大摇大摆而来,自然是要要事不得不表明身份。姑娘不必在此多言,只要让你们三小姐移步前来,便能道明身份。”
话说的女子大约二十五六的模样,容色秀丽,只是眉宇之间盛气凌人。看她装束虽然风尘仆仆,但一副腰背却挺得笔直,骨子里透着不可一世的傲气,一张朱唇开口便将苏苏打回了原型。
“你才笑话呢!你以为三小姐这么容易见吗,我且不管你是何人,但既然你今日被送到我苏苏的面前,若是不问个水落石出,我又岂能善罢甘休!”
“与闲杂人等,多说无益。”女子别过头去,愣是让苏苏吃了个闷炮。
眼看着苏苏就要爆发,傲气女子身边那穿着碎花布衣的小丫头匆匆地跪了下来,低头求饶道:“姑娘你误会了,奴……我们真不是坏人,我们有要事要求见姑……三小姐,只要她见了我们,就知道了。奴婢……我,我叫盈风,三小姐认得我。”
见小丫头态度谦谨,苏苏的闷气也消了大半,她瞥了瞥站在一旁,连头都懒得转过来的女人一眼:“你的同伴都这么说了,你还是不肯报出自己的名讳吗?”
“这丫头只是顺道一起跟来,并非同伴。”
“你!”
苏苏多年不曾发作的爆脾气真当只被眼前这个女人给激起了。说话间她便要上手去收拾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顿时身后的围观人群让开了一条道,一个墨发及肩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这么晚了,何事喧哗?”
所有人朝着人声的方向回头看去,还未等苏苏回话,那跪在地上的小丫头便兴奋地一下跳起,大声叫道:“姑姑,真的是你!”
梅满眼神微怔,轻启双唇,脱口而出道:“盈风,你怎么在这?”
“原来真是三小姐的故人?”苏苏疑惑地瞟了对方几眼,旋即指着那说话轻狂的女子问道,“那这个人,三小姐可认识?”
梅满顺着苏苏的所指望去,面前所站的女子身形纤长,雍容娇贵,只是她如今粉黛未饰,一双冰封般双眸冷冷地注视着她,叫人心间一颤。
“凌……”梅满顿时止住口,转而唤道,“魏姑娘。”
女子朱唇一抿,毫不客气地走到梅满面前,拉了她的手道:“我有话要对你说,让他们退下。”
梅满见她神情凝重,心知必有大事,她望向苏苏,郑重地道:“苏苏,让所有人退下,我有话要单独与她们说。”
“可是,三小姐……”
“没有可是,照办。”
苏苏不爽地瘪了瘪嘴,将围在门外的一众人纷纷打发走。直到双目一片肃清,大堂的几扇门也被一一关起后,梅满才退了一步,对着眼前的女子问道:“贵妃娘娘远道而来,所谓何事?”
“哈。”女子凛然一笑,眸色发青道,“本宫还真怕三小姐你翻脸不认人,要是在这里把我们处置了,可就真当枉费了本宫的一片苦心。”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娘娘如今执掌凤印,既然敢在如此非常时刻千里迢迢来到南顺,必然是宫中,不,是皇上的身边出了大事。”
“是,这个世界上也只有那个男人的事能够让本宫如此冒险地走一遭了。”
梅满双眉一紧:“皇上究竟发生何事?”
还未等魏岚凌发话,身后的盈风便将头深深地埋入了手掌:“姑姑,求求你救救皇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