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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89章 良人犹在

  长卿宫破后的三日,从王城传来消息,柳氏一族在朝称霸,引起一阵轩然大波。朝中反柳者众多,然而短时间内,王城中兵力一度被挟,连胡呈、胡宇化两位老少将军也不幸成为这场叛乱的牺牲品,更不用说站在反柳之首的右大臣秦光道。自他全家老小在一夜之间被灭门后,朝中一众大小官员都顿时傻了眼。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他们畏缩不前,沦为鱼肉,任人摆布。

  一个强权的时代随即来临,由左大臣赵中舒为代表,识时务者全部投诚了柳氏一族,拥立其为帝。更有甚者,还着墨万字,斥凤氏江山的腐败,数先代昏君的种种恶行。大顺被整个颠覆了过来,乌云蔽天,如苍鸦低鸣,唯有自泣。

  柳氏一族的大事扩张让战争逐渐趋向白日化。与王城遥遥相望的顺逸川另一边,西、南、北三顺挥军中东,直取二地。由于两者兵力悬殊,东顺很快被三顺的联合军力占领。不久后,被四顺包围之中的中顺腹背受敌,柳氏的遗族无法等到王城的援军,无奈之下只得开城投降,沦为俘虏。

  羲成六年十二月,大顺从北向南,有一场暴雪袭来。霜冻之下,饥不择食,民难聊生。据闻那年除夕,冻死街头者估有数万之众,大顺迎了了几百年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

  又是一夜的落雪,南顺一座宅院中悬起了高高的霓虹灯。红色的光芒暖暖地融化着院落中的积雪,小厨房里升腾起一股热气,炊烟弥弥,给这个暗色调的隆冬罩上了一抹温馨。

  谁都不会想到,就在这个小小的四方宅院中,正聚集着顺逸川以北最重要的首脑人物。在吞并了中东二顺后,他们的力量足以于顺逸川以南的王城柳氏相抗衡。

  一张不大的四方桌前,七七八八地围着好些个人的身影。桌上摆着七八道小菜,期间从内室里传来一声婴孩的啼哭,穿着青绿色棉袄的少妇腾得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匆匆地朝着门帘内小跑而去。

  “小觉不是刚刚哄睡下了吗,怎么又闹醒了?”坐席上一个女声亮了起来,她一边转头瞥向朱秀诺的背影。

  “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总是闹腾的。”坐在女子身边的男子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衣袍,向她回道。

  苏苏撇了撇眉,翘着嘴道:“就你个臭水知道,大夫了不起啊!你又不是当过爹的。”

  “那你也未当过娘亲啊。”上官淼毫不客气地回敬道,“要说起来,孩子的力量真是大啊,朱姑娘亏的有这个孩子,不然恐怕到了今天她还终日以泪洗面呢。”

  “孩子是为娘的心头宝,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自然是不会明白的。”苏苏臭了上官淼一句,随即站起身来,说道,“我也要去看看。”

  她话音刚落,就被上官淼按下肩膀:“快开宴了,苏姑娘难道为了看孩子真舍得那满席的菜肴?”

  苏苏不屑地将男子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甩开:“臭水你少碰我,三小姐说男女授授受不亲,你总是随便与本姑娘勾勾搭搭,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上官淼被苏苏一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苏姑娘过了年都得要二十六七了吧,一般来说到了这个年纪还没嫁出去的姑娘,不是进了尼姑庵就是做了老妈子,怎么苏姑娘一片丹心,还想着要嫁人呢!”

  “你!你你你这个混蛋,胡说八道点什么呀!”

  见苏苏涨红了脸,甚是可爱的模样,上官淼一甩手将她揽入怀中:“所以说还是嫁给在下这个无良御医好了,别扭了这么多年,也是该为自己好好想想了。”

  他的声音甚是温柔,让苏苏双颊更红了。她心头一动,差点连手中的筷子都掉到地上。“你你你你……我我我我……”苏苏愣是结巴了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一旁穿着艳红衣衫的卞红情仰头灌下一杯酒,向着扭打在一起的上官淼和苏苏调侃道:“上官大夫可真是好眼光啊,这么多年我身边就只有苏苏这个好帮手,你现在连她都讨去了,本小姐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咯。”

  “卞小姐美艳动人,又是一地之主,怎么这么多年都不见有贤夫入门,莫不是心有所属吗?”上官淼微微卷起薄唇,一双慧眼瞄向了坐在她身边的白衣男子。

  卞红情自然懂得上官淼的意思,她识趣地接话道:“上官大夫真是心眼太坏了,如今有美人在手,还非要嘲讽我们这等没人要的吗?

  ”

  “卞小姐没人要?”上官淼佯装轻咳了一声,直直地盯着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赫连大人,小臣真是冤枉,明明说了大实话,卞小姐还要说小臣讽刺她,落了个戏弄领主的罪名,赫连大人你可得为小臣做主呀。”

  赫连槙眼眸淡淡,聪明如他自然不会不知道这是那两人联手演的一出戏码,为的就是逼他就范。只可惜被两人糊弄住的黑衣女子还一脸漠然地在上官淼的怀中挣扎,时不时地朝着男人投去一眼杀人的厉光。

  从王城逃难而出至今的两个多月间对赫连槙来说,仿佛一切都是做了一场梦。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顺逸川以北的所有土地,开放粮仓,赈济因这次暴雪而受灾的百姓。中顺和东顺中的百姓也因此开始转变了观念,逐渐向三顺归顺。若不是这场暴风雪暂时阻碍了战争的蔓延,他几乎难以想象,他们这些各散东西的人如今还能围在一起,吃着一顿暖暖的和家饭。

  内室的幕帘撩开,又是一袭穿着红艳衣衫的女子走了出来。她年纪稍轻,但是从抚着小腹的肚子可以看出,已经怀有身孕。

  “冉冉,过来坐。”赫连槙一边招呼着女子,一边腾出身边的空位。

  只不过小心翼翼地扶着女子出来的年轻人望了赫连槙一眼,抱歉地说道:“赫连大人,末将与娘子还是坐这里吧,她近日来有些孕吐,脾气又大得很,若是扰了您,末将就自感惭愧了。”

  “哎哟哟,堂堂大顺的御林军统帅杨将军怎么在娘子面前如此前怕狼后怕虎,若不是本小姐亲眼所见,还真是不敢相信呢。”卞红情挑了挑眉,颇感新鲜地说道。

  杨棠有些惭愧,只是被赫连冉冉的眼神瞪了回去。一袭红衣的女子缓缓在长凳前坐下,打量了眼对面的卞红情,哼了声道:“卞小姐如此取笑我家相公,也不怕槙哥哥看轻了你吗?”

  卞红情被女子一激,却也未生气,翘起了二郎腿道:“冉冉妹妹还真是快人快语啊,若是你大哥能生的跟你一般直爽,本小姐到也能少费不少心思。”

  赫连冉冉不甘示弱地回道:“你这女人真是无赖,槙哥哥压根就不喜欢你,你怎么老是缠着他不放!”

  卞红情一拍桌子,站起身道:“小丫头你都已经嫁了人,还‘槙哥哥’,‘槙哥哥’的叫得如此亲昵,本小姐还真是替杨将军感到不值啊。”

  “你!你给我走着瞧!”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两个穿着艳红衣衫的女子相互别过头去,鼻子翘得老高,一脸鄙夷对方的表情。围坐在席上的杨棠和上官淼等人纷纷抹了抹额上的冷汗,那眼神仿佛是在说着“女人真是可怕的生物”,然后一边望向神情依旧淡定无比的当事人赫连槙。

  他一壶清酒,一盏玉杯地抿着,仿佛那两个女子争风吃醋的对象完全不是他。这份气度让杨棠和上官淼当场就有种想要跪地膜拜的念头。

  身为男人,鹤立鸡群,还真是比不得啊!

  被众人晾了很久的苏苏手执筷子,默默地盯着宴席中央那冒着白烟的盅锅。微微的火焰燃烧着,阵阵的香气吊起了她饥肠辘辘的胃窦。在屏息以待了一阵后,她终于忍不住地举起双筷,仰头嚎道:“三小姐怎么这么慢啊,真是等死人了!”

  苏苏话音刚落,屋门便吱呀地响了一身。女子一身淡青色的披风,执着一把大伞,姗姗来迟。她背对着大家立在门外,收起伞后又甩了甩伞上的积雪,额前的发丝因着汗水的关系贴到了一起,一张白嫩嫩的脸蛋上仿佛带着一丝迟疑。

  苏苏见到女子,如同看到了希望。但是在肚子发出连续几声的咕咕怪鸣后,向她抱怨道:“三小姐你等死苏苏了!这一趟可去的真是久啊,我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不知众人正在等她开席的梅满微张着小嘴,惊讶地扫了一眼看着她的众位:“外头又下大雪了,城楼前的积雪堵了起来,一脚踩下去都拔不起来,大家别等着,先吃吧,吃吧。”

  听到这话,唯属苏苏最高兴。她兴高采烈地掀开盅锅,鲜嫩嫩的土鸡肉便展现在她的面前。燃烧中的汤水发出噗噗的响声,她毫不客气地夹起一块鸡腿,张口便咬下去了半个。

  “苏姑娘,这里论身份地位,也就属你职级最低,外头的百姓还饿着,你还真好意思吃了这最最精华的部分啊。”

  被上官淼这么一批评,苏苏顿时觉得自己有些丢脸,于是眉头一瘪,嘟着嘴又将剩下的半个鸡腿吐了出来。早就等候多时的上官淼见状立刻把那半只鸡腿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临了还不忘啧了啧嘴边残留的鲜味。

  苏苏顿时看傻了眼,咆哮道:“你你你你造反啊!刚说完本姑娘,自己就上马。你以为自己的职级比我高到哪里去啊,怎么看……怎么看都是个倒数第二名!”

  上官淼弯起一双狐狸般的眼睛,说道:“在下可是为了苏姑娘着想。”

  “哈?”

  “你想啊,若是苏姑娘因为这个被几位在座的大人定了罪,也好有在下与你一同下大狱啊。人生路上,总得有个伴,才显得不寂寞嘛。”

  一张欠抽的嘴皮子,一个暴力的拳头,这似乎永远都是上官淼和苏苏之间对话的结局。

  宴席上的众位被惹得哈哈大笑起来,梅满也抿着笑意,泻了那湿漉漉的披风,走进屋内。

  屋外冰冻三尺,屋内却暖意阵阵,大概是有很久,没有和大家这样一起团聚过了。这些月来的时光几乎是她穿越而来后最难熬的一段日子,经历了生离死别的她,旧伤未愈,又增新疤。大顺仍旧四分五裂,百姓的生活尚在水火之中。逼迫着她不断去前进的事实在太多,若不是身边还有这些同伴,她几乎已经到达了极限。

  想起那曾经对父亲说着“我只想做个平凡女子”的自己,真是让梅满有些自叹了。

  这个世上,往往事与愿违。

  她挑了空座坐下,面前顿时笼罩起一层白雾,一股肉香之味顿时吊起了她的食欲。战火蔓延,雪患所困,他们这些人也是许久没有开过荤腥,更别提大顺的百姓们了。只是今夜除夕,将士们才凑了些过冬的食物,硬是要拿来给他们,大家难得地聚集一堂,应是开开心心地吃顿团圆饭。

  梅满望着围坐在她身边那些个成双成对的璧人。冉冉眨眼间已经有孕,杨棠也即将初为人父。苏苏虽然年纪稍长,但好歹还有个欢喜冤家不离不弃地跟在她身边。唯独一身清寡的赫连槙,虽然卞红情已经无数次地明指暗示,但他就是不动心,叫女子伤透了脑筋。

  真好,大家能够在一起。

  只是唯独她的身边,似乎缺了什么人……

  梅满淡淡地侧头看向自己身边的空席,沉沉地叹了口气。

  “往年每次除夕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去王城,真是叫本小姐伤透了脑筋。好不容易这次能够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和大家一同吃一顿,说实在的,真是高兴。”卞红情朱唇微动,脸上似乎已经有些醉意。

  “既然三小姐已经来了,大家赶快开席!赶快开席!”苏苏已经迫不及待地将她手中的筷子对准了别的食物。

  “既然大家兴致这么高,在下再去煨些酒来。”

  上官淼刚刚起身,才发现一旁的酒坛子已经空了大半,剩下的都不够两个人分。他微微撇眉,想要向大家汇报这不幸的消息。正在这时,屋檐下又出现了一个黑影。

  吱呀一声,门扉被轻轻推开,一个头戴斗笠,肩覆白雪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堂室内寂静无声,只有独自坐在一边的女子看着来人,微微地笑了起来。

  “洛寒兄,你可让在下好等啊!这里的酒鬼多,酒坛子都翻了天,要是你不及时来救场,这顿除夕饭大家可吃得难以尽兴了啊!”

  上官淼说罢便朝着应洛寒……他手中提着的几坛子酒扑了过去。

  男子轻笑着摘下斗笠,朝着梅满的方向徐徐走来。待他顺势坐在了梅满身边的时候,女子的半张脸才真正地微微发红了起来。

  那个时候多怕他醒不过来,多怕他会离开自己,然而他如今就在她的身边,在桌下温柔地牵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皮肤不断传来。

  “来来来,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随着上官淼的开席致辞,梅满才跟着大家一同举起酒杯。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才发现男人也正在望着自己。还好,他还在她身边,这样如今一切的苦难似乎都还能够撑下去。

  月影吹雪,屋漏寡院。良人犹在,今宵难别。

  若是这样的生活能够一直继续下去,那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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