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三顺向柳氏所驻的王城宣战后,一个月间,联盟军队势如破竹,突破仁沧只用了十天,然后是万厚、丰硕、方子町。随着西顺主力军的强势来袭,杨棠和铁储两位将领率众一路昂首高歌,斩敌人于马下,两人的威名如雷贯耳,让身经百战的柳家军都感到后怕。
二月,战事在距离中城街城门不到三十里的尧地陷入了僵局。
在王城中再也坐不住的柳家军第一副将霍霆领兵出征,与三顺联盟军的先锋于尧地相遇。尧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即便是一路杀到这里的南顺两万先锋军也不得不迟缓下脚步,静待后方的支援。
几日间,先锋军与霍霆的部队进行了几次游击式的交锋,但是始终收效甚微,难以找到突破口。霍霆跟随柳阡陌征战沙场多年,在柳家军中永远举足轻重的地位。此战能够由他领兵出战,必是重要非常。
即便是这几月来一直身在宫中的霍霆亦知道,如今顺逸川以北的故土已经沦为了三顺的领地。身边这些行军多年的战士们一路跟随柳阡陌,将所有的精力投注到了王城的这块厚土,但却无暇顾及自己的家乡。对于他们来说,这片被他们所夺取的王城现下就是他们的第二故乡,他们已经无路可退,所以说什么都要死守。
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精神让南顺的先锋部队陷入了苦战,梅满作为先锋军的最高统帅,无法轻易下令与敌军进行死扛,杨棠和铁储的后方大军兵分两路,最快的那一队到达尧地还需要三日的时间,如今的轻举妄动只会让他们陷入被动的局面。唯一的办法只有在柳家军向他们发出总攻之前尽量的拖延时间,但是……
“报!”
营帐被一个穿着黑甲的下级士兵掀开,梅满抬起头,惊讶地看着那从帘帐外一瘸一拐走进来的身影。下级士兵正单肩扶着一个半个身躯已经被染得血肉模糊的人影,从帐门到他们跪下的地方,滴滴答答的鲜血洒了一地。
“三……小姐……”
那血人刚想说话,却一个把持不稳摔倒在地。梅满即可迎了上去,蹲在了他的面前。
“你是七营的传信兵?”她将视线转向身边那个扶着伤者的下级士兵,“到底发生什么事?”
下级士兵顿了顿,抱拳回道:“三小姐,柳家军的人伏击了我们派去与西顺大军汇合的传信兵,他是好不容易从敌军的手上逃出来的,剩下的兄弟恐怕已经……”他说着低下了脑袋,喉咙间哽咽了一声,“更糟糕的是,手上的军情被他们劫走了,恐怕现在敌军已经知道我们现在的不利状况了。”
“三……小姐,属下……没有完成任务,甘愿……受罚。”
“别说了。”梅满抓住了那士兵的手,转向那扶着他身边的人说道,“带他去军医那里治伤。”
那人刚想回话,却仿佛突然察觉了什么似的身体一僵,向梅满回道:“不用了,三小姐,他已经死了。”
指间传来微微的颤抖,梅满感到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得击中,然后睁大了眼睛望向那已经垂下了脑袋的士兵。刚刚还在自请受罚的男人如今已经去了与他们天人相隔,在这个充满着硝烟的可怕战场上,流血和牺牲无时无刻都不在发生,即便像他们一样顺利行军至此地,那身后所走过的道路上,也铺满了同伴的鲜血和湮没在胸口的悍泪。
梅满闭起眼睛,眉心紧紧地拧了起来。她不知道,这场革命究竟要何时才能结束。
霍霆不愧是拥有着军魂的久战之士,他的实力一点都不容小视。南顺的两万军队作为先锋,所带的军粮并不多。他们已经行军了一月有余,早期的军饷早已消耗殆尽。虽然在略城之时一路大开了国仓,但是一整个冬天的雪灾让城中的百姓饥荒交迫,所以在梅满的命令下,国仓中的大部分粮食用来赈济了沿城的百姓,他们自己只带小部分继续行军,本想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尧地,直驱中城街,但是想不到竟在这里遇到了霍霆率领的柳家军的强烈阻击。
霍霆用兵如神,如今既已被他知道先锋军的弱势,按照他的作风必然会扰乱他们向后方传递军情,从而让先锋军腹背受敌,独身应战。缺乏军饷,他们这批孤军支持不了多久,士气持续摔落,最终等待他们的只有自取灭亡。
梅满咬紧牙关,这里都是一路跟随着她的忠贞之士,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在这里认输。
正在这时,帘帐又被什么人掀了开来。出现在梅满面前的男子穿着一身夜行衣,墨黑的发丝沿着他的耳际垂在肩后,清瘦的脸颊上还染着几缕陈年的伤疤。
“应洛寒,你要干什么?”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望着梅满略显震惊的眼神,应洛寒淡淡地回道,“既然已经被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弱点,那就在他们发动攻击之前先下手为强。”
“你要去烧了他们的粮仓?”
梅满的目光落在应洛寒手中的火折子上,虽然这也是她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但是实在太过冒险,况且若是失败,又要多出太多无谓的牺牲。
“这样一来可以扰乱他们的军心,二来可以拖延时间,赫连槙的人不出两天就能感到尧地,这两日,我们若是不先发制人,就只能坐以待毙。”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这是最快也是最好的办法,你明白的。”男人厉声喝住了梅满,他的眼神幽魅而深远,粼粼的波光漫了出来,有着一股让人不容反驳的坚定,“段妍,下令吧。”
梅满一把抓住了应洛寒的手,指间的力量渗入到他的骨骼中:“早去,早回。”
相视一笑,已抵千言。
*
子夜,传来南顺军营的不是柳家军的号角声,而是一片隔岸蔓延的火光。当梅满冲出营长,望着对面的弥弥大火时,她的心情却不如想象中那样激动。
身边的南顺士兵们欢呼着应洛寒一行人的大功告成,然而随着漫天火光染满了眼眶,那原本的欢呼声渐渐的小了下来,所有的将士们排成直直的纵队,对着远处的大火深深地行了一个军礼。
他们都明白,那些派去烧敌军粮饷的士兵们几乎都是有去无回,他们是南顺的死士,为了大局而牺牲小我是他们的义务,但是此时此刻,在新大顺逐渐崛起的同时,有一个人教会了他们,所有人的生命都不应该是可以随意去牺牲的。
“有敌军!”
随着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号,安静的南顺大军中顿时一片喧嚣。
“等一下,是应队长!是应队长他们回来了。”
刚刚还张紧了弓弩的士兵顿时抬起头来,顺着前方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遥遥的草丛间,那片虚无的火焰之前,有几个穿着柳家军军服的人正向着南顺的军营方向走来。
营帐后传来一声马驹的长啸,在所有士兵们都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身披一袭浅色战袍的女子便伏在马背上,迎风之势般地冲了出去。
身后的披风迎风飒飒扬起,划过女子侧脸的狂风如同锋利的刀刃撕开了她的泪腺。晶莹的水渍在风中消失,她驾着马匹,急速如飞地朝着那几点小小的虚影狂奔而去。
征战的一个多月来,这是她与应洛寒第一次分开行动,抱持着他一定对回来的信念,但同时也怀揣着一份不安。直到那片火海烧起来的时候,她才开始刚到自己心中的恐慌。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竟然变得如此害怕火。因为有两次,她都险些在火海中失去了他。
段府被灭,长卿宫被破,那两场大火燃尽了她历来的冷静,她无法阻止自己不去胡思乱想那些最坏的结局。然而,当她看到那从茫茫火海中闪现而出的身影,她一眼就看到了他,仿佛是心电感应一般,她下意识地骑上身边的马,不可抑制地朝着他的方向飞奔而去。
“应洛寒!”
喧嚣的风声中,她的声音几乎被吞没,然而远处的黑影却似乎微微一颤。她在距离那些人影还有十丈之远翻身下马,如同黑夜中的一枝浮梅,守望着他的归来。
男人顿时停滞下了脚步,与梅满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他的脸上有些焦黑的痕迹,这副狼狈的模样让她觉得很是新鲜。两人的身后,不断有南顺士兵们起哄的声音,然而他们的此时此刻的眼中,除了彼此,再也看不见其他。
寒风袭过茫茫的杂草,他们同是撒开腿向着对方的方向跑了起来。
近一点,再近一点的距离,直到两人的双臂触到对方的身体,然后猛的一个怀抱,让他们陷入了彼此的臂弯。
“我回来了。”
“嗯……”
“你哭了吗,傻瓜。”
“哭你个头啊!”
“哈哈,这样有精神,才是我的三小姐。”
应洛寒安抚地摸着梅满脑后的发梢,宠溺地将她紧搂入怀。
*
失去了军饷的柳家军方寸大乱,霍霆原本突袭的计划因这场意外搁浅,随后从宫中而来的传信官带来了柳阡陌的旨意,国库已空,命他班师回朝。
霍霆当场大怒,据闻他一刀将那传信使斩于面前,血溅三尺,粘腻的液体湿了他的铠甲。
“那个鼠辈根本不是吾等心中的柳氏大帅!”
二日后,杨棠的后援军队赶来,大败了霍霆尚陷于混乱中的柳家军。那番愤恨的斥责之词,竟成了霍霆这个一世猛将的临终之语。
突破了尧地后,三顺联盟军长驱直入中城街,城门大破,士气高涨,败退的柳家军溃不成军,整场仗出乎意料地呈现了一面倒的局势。
二月末,覆盖着大顺一整个冬天的白雪逐渐融化,冰封的大地露出了一抹春色。
长卿宫,已经近在眼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