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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92章 此情可待

  冯芷柔端坐在天牢的茅草堆中,安静地仰望着晨曦的莅临。

  一缕阳光透过铜壁般竖起的那些铁条洒在了她的脚边,拉开一条长长的光影。蒸腾的水汽漫过她有些发黑的视线,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到底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眼神也不及年轻的时候那般好了。

  与她一同被囚的嫔妃这几个月来死的死,疯的疯。作为前朝旧妃,连唯一能够庇护她们的男人都已经不在,她们这些被遗留在人间的碎芒,要等待消失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柳家军的那些人占领了长卿宫,他们出身军营,大多数人都是浪子之徒,对宫中的礼数和教诲不遑适应。看守天牢的是柳家军的后备营,整支队伍大概有一千人,起初的日子除了对她们这些弱质女流拳脚相加,加上不给她们吃东西以外,并没有什么太出格的行为。然而在某一天晚上,一个喝醉了酒的士兵突然冲进牢房,对一个妃嫔施以了暴行后,她们这些人,就彻底沦为了这些守卫兵的奴隶。

  日以继夜,被关押在天牢之中的妃嫔们不断地遭受着柳家军的凌辱。有的女人受不了,便求着关押在同一个囚室里的姐妹将自己扼死。但即便是求死,对她们来说也是极其困难的。对于那些疯狂的军人来说,即便是尸体,他们也不会放过。

  日复一日,都有不同的死尸从囚室中被拖出去。她们曾经如花般娇艳美丽,却想不到竟然落得如此下场。那些昔日的争风吃醋和宫廷之斗在如今的情形之下显得渺小起来。

  冯芷柔嘴角卷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她轻轻地捂着脚踝处的伤痕。右脚的关节处已经肿起了一个大包,皮肤腐烂后露出还未长全的息肉,隐隐地发散着臭味。不知怎么的,这样狼狈的自己似乎让她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十四五岁的她作为一个不知名的歌姬流浪至南城,然后在一个深深的巷道口,被一群高大的男人夺去了自己的处子之身。

  她从未对这个世界充满过希望,这么多年来,她筹谋千万,只一心想要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利。她并不信人世间的情爱,她所信任的,只有残酷的世道,弱肉强食的定理,以及颠覆自己命运的决心。

  这么看来,还真是讽刺啊。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天牢之中,每一天都有人选择悲惨地结束肮脏的人生,而亦有人抛弃一切尊严,走上荆棘之路,等待着明晨太阳的升起。

  在绝望和期盼的交叠中,人心一点点地衰落下去。

  那一天清晨,冯芷柔仿佛是有预感似的,端坐着身子,保持着多年来已经习惯了的高雅姿势,抬头凝视着那道天窗之外的晨光。

  当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彩,照射到她那还未消肿的脚踝处时,背后囚室的入口处突然传出了一阵响声。

  “营、营长,三顺的联盟军已经杀进长卿宫了,听说前线的霍霆将军和他的部队全线阵亡!”

  惊慌失措的声音传遍了整座天牢,看守的士兵拿起武器冲了出去,而被关押在囚室中奄奄一息的女子们也纷纷抬起头来,望向铁栏之外。

  这里的人大概比之前关押的人数少了三分之二,然而坚持到最后留下来的一小部分人终于得到了黎明的曙光。她们在背后嘲笑着那些昨夜还在对她们施加暴行的柳家军,有些人甚至欢欣鼓舞地拍起手来,一脸幸灾乐祸地期待着他们被五马分尸的场景。

  在最绝望的时候,人才会露出自己本来的面貌。

  而这面貌,如此不堪,如此丑陋。

  褪去了纤纤淑女的外衣,她们不过是一群凡人,有自己的欲望,自己的度量,自己的情感。这就是后宫的悲哀,因为她们,从来都不如讴歌般的那样神圣。

  冯芷柔的身边闪过了一道黑影,有人默默地与他并肩靠墙而坐。

  在这个囚室中唯一能够和她一样一边忍受着无端的暴行,却一边保持着高度的气节,并盼望着未来“总有一天”的女人,只有魏岚凌。

  “太妃娘娘,我们这些人就快能够活着走出这个地域了,这种时候,不如助兴地献歌一曲吧。”

  魏岚凌眼神悠远,口齿清晰,让冯芷柔不禁愣住。

  曾经为了取悦先帝,她用一副谁都比不上的天籁之音震慑六宫,然而在那个垂垂老矣的男人离世之后,她竟然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最强大的武器。

  那许久未开国嗓的咽喉中发出一丝嘶哑的低鸣,她痴笑着叹了口气:“真是老了。”

  “蜿蜒河山阔,烽火照万侯。金銮架紫衣,谁家女儿红。忘却情事易,转而不相逢。缠缠无所思,问君几多愁。”

  她的歌声从天牢中那一道道的铁栏中传出,先前还在吵闹着的妃嫔们纷纷在悠扬的曲调之下安静了下来。她们仿佛在歌声中回想起了昔日奢华金迷的岁月,那些在长卿宫的宫房之中,忘却了宫外的忧愁和烦恼,却又平添出新的纷争和滋乱的时光。

  她们安静地凝听着,然后流下泪来。

  曾经的她们都怀揣着美好的夙愿进入长卿宫,然而究竟是什么东西,让她们变成了如今这样的怪物。

  宫廷的诅咒,无人可知。

  *

  梅满侧头朝着远处的一座宫宇望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周围的杀声一片中,她竟然听到远处的地方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

  “三小姐,怎么了?”身边的苏苏见她停下了行进的脚步,不由得问道。

  在突破了霍霆的柳家军后,三顺的联盟军已经完成了主力军的集结,连之前被调遣去率领北顺大军的苏苏也与梅满等人成功会师。他们一口气攻入王城,在迅速消灭了王城中残余的柳家军后,受到了百姓的夹道欢迎。

  这里并不是他们的故乡,然而就连联盟军的人都不知道为何他们会如此地被王城百姓拥戴着。梅满走在队伍的前端,迈入了这片她曾度过了人生中最苍白的时光的土地,突然有种悲从中来之感。

  此去经年,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变了。

  皇土易主,苍华不再。望着那片深埋在愁云之下的皇朝宫殿,她突然觉得,矗立在那里的,不过是一个大大的囚笼,让人喘息不得。

  “英雄,救救我们吧。”

  有人拦在了联盟军的马前,是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男子。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在入城的队伍前方跪了下来。紧跟着,中城街两旁的王城百姓们也纷纷朝他们伏下了身子。

  这是几何壮观的场景,让梅满毕生难忘。王城的百姓向他们诉说着自己的遭遇,柳氏入驻,昏官不仁,冬季的那场雪灾几乎让王城的人口锐减了十分之一,然而他们还有无数的亲人正徘徊在生死边缘。这场仗不完,他们的未来便永远都是黑暗的。

  也许凤羲和说的没错,百姓从来都不会去关心这个江山到底是由谁来主导,他们只希望那个人是明主,是他们所能依附的期望。

  赫连槙一席玉华银铠,他驾着马从队伍中缓缓行出,那身影如同谪仙一般,让人过目难忘。他举起右手,对着跪地的百姓们发出号令:“各位是大顺的子民,大顺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

  人群中静谧了一秒,随即爆发而出的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喧闹。

  在他们最灰暗的时候,有一个人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发出了拯救他们的誓言,对于一个毫无信仰的人来说,那个人就是他们的领袖,是他们无可取代的唯一。

  “赫连!赫连!赫连!”

  联盟军的咆哮顿时响彻了王城的上空,白昼缓缓的拉开帷幕,千军万马开始涌入这座古老的城池,大地发出了沉默已久的震动。

  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后,联盟军的军队便分成六路攻入了长卿宫。柳家军的残兵溃不成军,眨眼间便被俘虏。联盟军民心所向,自然士气高涨,他们长驱直入凛染殿前的空地,占据了宫中的中央广场。

  眼看着胜利在即,然而就在这时,梅满却遥遥地听到了那阵歌声。

  “苏苏,是天牢的方向。”

  苏苏顺着梅满的所指望去,回道:“杨将军的队伍已经朝着那个方向去了,柳家军看来把凤氏的前朝旧妃都囚禁在那里,三小姐是否也想同去?”

  梅满顿了顿,随即摇了摇脑袋:“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风萧萧兮,晨光如同一道利刃割裂着她的双眸,面前的昔日凛染大殿已经化作了一滩焦木,那金銮殿前的大金钟却依旧像是一个忠诚的守卫矗立在原地,仰望着下一批的来客。

  “还没有找到柳阡陌吗!”

  不知是谁的一声嘶吼让全军振奋了起来。如今联盟军已经胜券在握,只余下柳家军的主帅尚未寻获,他们大肆搜寻着各个宫房,却依旧没有发现男人的半个人影。

  梅满嘴角一沉,眼眸微凝,掉转过麻神朝着另一个方向望了过去。下一瞬,她马鞭一扬,在众人都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驾马朝着某个方向绝尘而去。

  “三小姐!”

  苏苏的声音被抛在身后,梅满仿佛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他一定在那,他只可能在那……

  她的目的地,是段蓉的昭和宫。

  *

  宫中的厮杀声已经越来越低,长卿宫大概已经被三顺的联盟军占领。短短的几月,这里的一方城池再次被人破门而入,然而这一次,连柳阡陌自己都知道,大概已经无法力挽狂澜了。

  男人倚在正厅的高座之上,默默地凝视着空无一人的屋宇。

  屋外的布帘外倒影出无数四处逃窜的人影,当年叱咤风云的柳家军竟然会落得如此地步,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

  呵。他有些干裂的嘴角露出一抹自嘲般的笑容,疲惫的眼神望向窗外那些忽明忽暗的人影。时而喧嚣,时而宁静,正如他此时此刻的心绪。

  一阵急速而来的脚步声过后,男人面前的门扉被“哐”的一声踢开。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一如他所料,那女子盈盈立在他的面前,手中的长剑直直地指着他的方向。

  “柳阡陌,你果然在这里。”

  男人知道对方必定是来取他性命,但他却能感到自己的内心平静非常。他缓缓地抬起头,凝视着女子的方向:“你终于来了。”

  仿佛是等待了许久的感觉,他的嘴角,竟然在那刻微微上扬。

  “弥容呢?二姐呢?”

  梅满一步步地踏入屋内,柳阡陌却端坐在堂上,未动弹半分。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那两个女人的名字,突然听到眼前的女子提起,柳阡陌顿时觉得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定定地看了梅满一眼,答道:“她们都不在了。”

  “什么?”梅满神色一凛。

  “是我杀死了她们。”

  梅满有些难以相信,胸中的怒意如同烈焰般地直射而出。她看着柳阡陌的表情,仿佛想要读懂他那抹哀愁中的深意。在这场战争之中,无数人牺牲,无数人死去,那个时候她求凤羲和留段蓉一命,并非真的原谅了她的罪不可赦,只是她在这场纷争中,子嗣始终是无辜的,当凤羲和不再是启守父亲的那一刹那,他的生命中便只有母亲这一个血亲了。

  然而……

  梅满紧紧地捏着手中的剑柄,神情凝重地望着正前方的男人:“柳阡陌,我问你,启守是不是你的孩子!”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一刹那,面如死灰的男人顿时眼神一亮,他动了动嘴唇,身子微微地朝前倾来:“他……在你们的手上吗?”

  “回答我的问题!”

  柳阡陌默默地低下头,袖下的双拳发出颤抖:“那一夜,是我强暴了她。她本应该……有更幸福的生活,如果……不是我的话。”

  男人的话语带着些许的哭吟,但这并没有让梅满心软。她上前一步,对着男人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从此隐姓埋名。启守是无辜的,他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二是……”

  “不必了,杀了我,就在这里。”

  男人缓缓地站起身来,朝着梅满张开双臂。

  “为什么?”

  “这是我唯一能为那孩子做的了。”

  一朝罪人,天下共弃。柳阡陌自知自己的存在只会给启守带来无尽的伤痛,与其让那个孩子知道自己的父亲竟是如此的恶人,而自己的诞生竟是建立在一场如此不堪的交合之中的话,还不如让他当做天涯孤人,无父无母,至少以后或许还能拥有美好的人生。

  梅满大概已经从柳阡陌的口吻中读出了他内心的深意,她执紧了剑,一步一步地朝着男人走去。

  铠甲已经有了斑驳的痕迹,昔日的镇国左将军,今日的乱世罪臣,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恍如隔世,梦碎成影。

  “我曾经有过一个梦想,为自己心爱的女人建立一个完美的家庭。我们要在庭院里载满赤红色的木棉,每年的春天,她都可以和孩子站在木棉下,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凯旋而归。只要故乡的地方有那样的颜色,我在战场之上就不会迷路……”

  “我曾经有过一个梦想,用自己的臂弯抱紧她的柔弱肩膀。我可以向营队里的人郑重其事地宣布她在我心中的地位,让她不用在仰望着我的背影,卑微地在角落中注视着我的方向。我要让她知道,她的存在和陪伴,是我的力量之源……”

  “我曾经有过一个梦想……”

  锋利的剑刃刺进了柳阡陌的胸膛,他的表情未有半分变化,只是依旧喃喃地重复着他口中的话。

  “我曾经……有过一个梦想,希望能够让她……不再悲伤。”

  “我曾经……有过……一个梦想……爱她……给她……一个家……”

  “我曾经……”

  男人的身躯轰得一声倒在了地上,他微睁着无神的双眸,双唇还在轻轻的蠕动,但是声音却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

  不知过了多久,梅满的身后开始涌入了别的人。昭和宫很快被联盟军的人层层包围,正厅之外,不知是谁长嚎了一声“柳家军主帅已亡,残兵败寇快快束手就擒”后,长卿宫的局势完全被联盟军的人掌控了起来。

  有无数人擦过梅满的肩膀,她冷静地收起手中的长剑,将它装入剑鞘。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昭和宫,无论身后的苏苏如何叫她,她都置若罔闻。

  那一瞬,她仿佛有种预感,若是她停下脚步,挤压在胸口中的情感大概就会一泻而出。她不该为敌人流泪,作为南顺的领导者,她应该欢呼,应该雀跃,应该此刻的胜利而感到高兴。

  但是她却高兴不起来。

  段蓉死了,柳阡陌死了,弥容也死了……

  这个世界到底还要流多少血,才能真正抚平那些旧日的疮疤?

  御花园那些无人料理的花木已经开始枯萎,碧绿的湖水池中染上了污秽。她的头顶上突然漫过了一层云雾,几道闪电过后,倾盆般的大雨倾泻而下,在池面中砸开了阵阵水花。

  但是有些肮脏,并不是一场大雨能够洗刷干净的。

  梅满匆匆地走着,一路直行,绕过宫墙,穿过庭院。在经过水榭楼台时,她的脑袋突然撞上了什么人。

  那个男人一袭青衣,冰封般的脸庞上嵌这一双危险的眸子,正如她初见他时的模样。然而正是这样的他,却总是用一种戏谑的口吻调戏着她,哪怕她还是他主子的时候也罢。

  “如此重要的时候,三小姐若是四处乱逛,在下可是会很困扰的。”

  他说着轻挑的话,双手却有力地握着她颤抖不已的肩膀。梅满停下脚步,仰头朝着男人的脸颊望去:“应洛寒,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他温柔地笑了起来,让她难以自持。

  “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

  其实她知道,那个时候他曾经说过,他的梦想是自由,是不再束缚的命运,是随心所欲的生活。然而……

  “是你。想要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不分离。”

  望君不回,待君不归,盼君心惴惴,莫等一场空。

  她真幸运。

  比起一些人,她真的,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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