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装言情 穿越之浮梅破寒

95、最94章 浮梅破寒(大结局下)

  西顺的赫连府有一群很特殊的暗卫,由于他们向来只执行暗杀的任务,并且从来只听从赫连家家主一个人的命令,所以连旁族的人对这些人知之甚少。他们如同影子一般活在他人看不见的角落,所以这些暗卫又被人称为“影子杀手”。

  赫连槙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影子杀手的存在。

  那大概是他还只有三岁的时候,他牵着母亲的手,站在屋宇之中,看到隔壁堂室中的男人一剑斩下了什么人的头颅。

  那个男人,就是自己的父亲,赫连谅。

  由于事情发生的突然,他的母亲没有来得及蒙住他的眼睛。对于尚且年幼的赫连槙来说,大概还完全不能理解那些从断裂的脖颈间喷射出来的鲜红色液体究竟是什么。他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记忆中只残留下了那时沿着飘窗传进自己鼻间的那股令人作恶的腥臭味。

  他的母亲见他目不斜视地望着那摊染在窗框上的血,几乎被吓坏了是的带着他连步逃离了那里。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身为家主,有些事是自己不得不做的,有些人,是自己不得不杀的。然而在大多数的时候,对于自己不方便去动手的人,作为家主的父亲就会派出自己最为信任的影子杀手,去替他们完成。

  影子杀手,可以说是赫连府家主的心腹。

  他们很多人都是自幼在赫连府养大的,性如野狼,行事可怖。虽然人数极少,但是力量却极强,据说还没有他们无法完成的任务。他们从小就被人喂以毒物成长起来,体质特殊,无法熬过那些地狱般严酷训练的人接连被淘汰,剩下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因为对于影子杀手们来说,杀人就是他们生存下去的价值,若是任务一旦失败,就意味着他们的生命即将终结。

  然而在赫连槙尚未出生的时候,传闻赫连府却发生了影子杀手与府中的女眷苟且私通的事件。

  虽然事后那名杀手很快被赫连谅处决,然而女眷的肚子里却已经有了他们爱情的结晶。

  而且那名女眷并不是别人,正是赫连谅的亲妹妹赫连心瑶。

  赫连心瑶彼时尚未出闺,她以死相逼,不惜牺牲自己也要生下那个孩子。这是后来赫连槙某一次在父亲酒醉时曾听到的梦呓,他一脸哭丧,眼角泛着泪光:“心瑶,哥哥对不起你。”

  赫连心瑶在怀上孩子后便被自己的兄长关了起来,对外称病。但不知为何当时的传言却说赫连心瑶疯了,流言蜚语不断地攻击着这名弱质女流,世事的矛头无情地对准了她。

  赫连心瑶日日独窗倒影,她缅怀着自己心爱的男人,期盼着这个与他共同创造的孩子诞生。她极为小心地对待每日三餐,为了不然一点打胎药混进饮食中,她甚至宁可几日不食,日复一日,熬过了极为艰难的岁月。然而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在生产的过程中体力不济,才诞下孩子不久便已经油尽灯枯。

  赫连槙最后见到自己妹妹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骨瘦如柴。那张昔日姣好的面庞早已不复当初,枯槁的手臂紧紧地抓着他,泪眼朦胧地对着他,唇瓣一张一合地说着:“哥哥,求你了,帮我照顾这个孩子。”

  直到赫连心瑶断气,赫连谅都没有答应她的最后的请求。那个时候,望着自己的妹妹的遗容,他的脑内一片空白,耳畔的婴孩啼哭让他心乱如麻,他一气之下举起了那个孩子,直想往地上摔去。

  ——求你了,哥哥,求你了……

  就在那一刻,他大概是听到了妹妹的临终呼唤,所以迟迟没有下手。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个怎样的人。淡定悠远,崇尚自由,她时常坐在庭院内仰望着墙外的天空,幻想着四海逍遥的生活。他亦知道,他的妹妹是真心爱那个男人,而那个男人,也是真心待她。但是有悖世俗的结合,对于赫连家族来说,是绝对不允许的。这个,大概就是他们一族的悲哀。

  最终,他都没有下手去杀那个孩子,只是惩戒般地将他扔进了杀手营,祈求他能够自生自灭。

  然而让赫连谅想不到的是,五年间,那个孩子在那样残酷的生存环境中活了下来。他看到他小小的身影站在雪地之中,眼神如他父亲生前那般凌厉,面容却犹如他母亲那样婉柔。

  他与赫连心瑶长得很像,这让赫连谅感到崩溃。

  这孩子绝不能留在赫连府上,当时的赫连谅脑中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于是在赫连谅的安排下,最后那孩子以贱奴的身份被卖到了集市上,至于被什么人买走了,他一无所知。

  就在他被带出赫连府的那一天,年仅三岁的的赫连槙站在门栏边,静静地望着那个比他略高一点的男孩子穿着破烂的衣衫被塞进了马车中。他的母亲忌讳地将他拉走,一边说着“别看了,小槙,回头小心被你父亲骂。”

  但是他却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孩子要被带走。明明……他应该是他的小哥哥啊。

  马车的车轱辘在雪地上留下了两排深深的印记,就好像是冰霜凝结在枝头始终未化雪的那个寒冷冬季,在他年幼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呵……”赫连槙回过神来,嘴角漫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笑容。

  一旁的上官淼见到他的这般嗤笑,心中一颤:“赫连大人,你没事吧?”

  赫连槙摆摆手,修长的手指抚摸着眉心那冷不丁泛起的褶皱:“之前心中的猜测竟然被一个外人道破,这种感觉……怎么说呢,似乎有些恐怖啊。”他转向上官淼,冷冷地问道,“上官兄应该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吧,这个可是赫连家的秘密啊。”

  上官淼背后一冷,脸上却堆起了一股笑意:“赫连大人真是说笑了,下官可还是要娶苏苏姑娘为妻的,如今在你手下效力已是让他这样不满,若是让她知道下官还揣着这样的一个秘密,她更是要不理下官了呢。”

  “那就好,我信得过上官兄。”赫连槙似有深意般重重地拍了上官淼两下肩膀,一边说着一边朝门缝外的天际望去。

  当年被送走的孩子辗转到了段府,成了她的奴仆。曾经一度被割裂的命运再次链接了起来,火烧段府那晚后,他又成了自己手下的影子杀手,重复地走着当年的父亲走过的老路,爱上不该爱的女人,颠覆不可能颠覆的命运。

  只是这一次,上天似乎总算对那个孩子公平了一些。若不是从小种在体内的毒根,或许他根本不可能活下来。但正是因为他活下来了,才能一次又一次地从赫连家这一代的年轻家主手上夺走至爱。

  赫连槙笑了起来,他回想起那一夜战前曾与应洛寒一醉方休的那晚,他看着自己的眼神,究竟他是否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在梅花树下一同与他嬉戏过的孩子呢?

  只有那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站在花树下,盈盈地抬头望向那个挂在树上的男孩,看到他向他咧开一个大大的笑脸。

  他不可能不知道,因为那家伙,和他一样也同样流着赫连家的血啊。

  *

  苏苏冲进医药局的时候,没有半点预兆。她在看到赫连槙的时候明显一怔,然后脸上的表情很快从惊慌转变成了厌恶,停滞住脚步,站在药局门口对赫连槙道:“赫连大人也在啊。”

  上官淼未免苏苏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只得挡在赫连槙面前打岔问道:“苏姑娘如此行色匆匆地又来见在下,可是想在下了?”

  苏苏“呸”了一下,举起手中的信函,对着上官淼甩了几下:“我刚刚收到这个,像是三小姐的笔记,但是有好些字我看不懂,臭水你帮我看一下。”

  上官淼一边接过苏苏手上的信,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向苏苏问道:“三小姐人呢?”

  “不知道,我哪儿都找不到她。”

  苏苏的神情看上去是真急了,但是此时此刻令上官淼更为忧心的是还身处于他们背后的赫连槙。大顺初定,天下太平,梅满作为三顺联盟军中仅次于赫连槙最富有名望的领导者之一,在这个时候息事宁人地归隐田园应该是最理智的了,权利的棋盘向来都不是人心所能衡量,但是他是知道的,即便要身后的男人付出任何代价,只要她肯留下来,恐怕他也愿意。人世间的情爱往往是比权利更难揣测的东西,这两者无法放在天平的两端互相权衡。

  “上官兄莫不是在担心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要把心已不在这里的女人硬留在自己的身边吧。”

  上官淼喉咙一堵,额上顿时满上一阵冷汗。他缓缓地回过头去,但进入眼帘的却并非想象中那样冰山的冷笑脸庞,而是赫连槙真挚平静的面容。

  “她有她自己的向往,能让她自由,是我最后也是唯一能为她做的。”

  蔚蓝的天空划过一只鸟雀,低低的鸣叫声勾起了一阵难解的回忆。

  “她并不适合这里,也不属于这里。”

  “她的彼岸,应该更宽敞,更洁净。”

  ……

  白色的衣袍缓缓地消失在视线中,上官淼呆呆地望着赫连槙的背影,有些难以自持地将自己的下巴用手合了起来。

  这是如何的气度,才能让一个男人做到真正的放手。痴缠了多年的爱恋,绝非一夜便能忍痛舍弃,或许是因为他想代替赫连一族对应洛寒进行补偿,又或许他心中真正想守护的,是大顺的未来江山……至于究竟是怎样,他这等的人,又岂能妄自去猜透呢?

  “喂喂,臭水,到底怎么样啊?三小姐是不是走了?她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跟应洛寒那个混蛋私奔了啊!那我怎么办啊,我已经跟卞小姐说好不回北顺了,我现在厚脸皮地去跟她求情他,她肯定不会理的我……”

  苏苏话音未落,已经被上官淼的双臂死死环住:“三小姐说了,把你许配给我了。”

  “哈?”苏苏目瞪口呆地望着上官淼。

  “所以你以后的人生,就交给我这个绝世神医来负责吧!”

  在苏苏身子僵硬了一下后,上官淼紧接着便遭到了一顿劈头盖脸的暴打。不过在那阵“狂风暴雨”中,他睁开眼睛瞄向了那封信函。

  结尾的部分有一段小字。

  ——上官大夫,苏苏是喜欢你的,帮我好好照顾她。

  上官淼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三小姐,你放心吧,这个倔强的女子,就由在下替你收下了。

  *

  树海缤纷,繁花瓣瓣。大顺一晃,又是几个春秋夕拾。

  大雪还未散尽,地上的积雪层层叠叠地盖着,每踩下去一步,都会有深深浅浅的脚印。顺着那道脚印的方向望去,这座小岛尽头的林子间漫起一阵薄薄的雾气。河岸口停泊着一艘小船,一个穿着粉红色小袄的女娃正红着脸蛋,矗立在树丛间静静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尽头。

  “落梅,你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什么呀?”

  被唤作“落梅”的小女孩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唤声,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迎风而立的女子手拢木盆的,年轻的脸庞上正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

  小落梅喜上心头,三步并作两部地朝着女子小跑而去,待蹦到她身边,才一手环住了她那修长的腿。

  “娘,我在等爹呢。”

  奶声奶气的撒娇惹得女子心里直酥软,她一手抱着木盆,一手摸了摸女孩子的头:“傻孩子,你爹才刚刚出门,哪有这么快回来的道理。”

  小落梅有些失望,鼓着一张嘴说道:“爹要是晚回来,咱们就不给他饭吃。”

  女子笑了开来:“哎哟哟,咱们的落梅大小姐还真是严厉呢,你爹平时这么疼你,这下他可得伤心了。”

  “哼哼,就是喜欢欺负他!”小落梅双手一叉腰,得意洋洋地说道。

  “为什么?”

  “谁让爹晚上老是欺负娘来着。”

  这一句话,简直把梅满的脑子都给打闷了。她愣愣地盯着还不到自己腰部的小落梅看了一眼,随即耳根都被染得赤红,口齿不清地嘟囔道:“落梅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我……和你爹……我们……”她一时不知怎么解释。

  “娘,你放心,我保你。”小小的落梅像个小英雄似的站在了梅满的面前,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爹做的坏事我都看见了,这回不给他吃饭,下回咱们再叫他去外头罚站。”

  “这……”梅满扶了扶额,“哧”的一声笑了起来。

  “一切都包在我的身上!”

  梅满不置可否,心想着等应洛寒回来,得好好地跟他讨论一下有关落梅的教育问题了。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一会儿,覆满白雪的梅林间已有炊烟袅袅升起,烈日当空,雪地上传来了一阵化雪之声。川口间的小船眨眼变成了两艘,一个高大的身影沿着清晨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沿路返回,朝着那炊烟升起的方向徐徐行去。

  这样平静而安定的生活对于此前的应洛寒来说几乎是难以想象的。抛弃一切的世事纷争,去寻找属于他们自己的世外仙境,身处乱世的他们,既没有这样的资格,也同时比寻常人更难祈求幸福的降临。

  然而正是这样的他,却被眷顾了。

  当梅满握着他的手对他说着“天涯海角我都会跟着你”的时候,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塌陷了下去。他不经意地摸了摸自己脸上那斑驳的伤痕,眼神中透露着一丝苦涩。

  也许会让她受苦也说不定,也许会让她挨饿也说不定,但是……

  “我想给应洛寒幸福。”她直直地望着他,坚定地说着这样的话。

  就是这样刚毅的眼神,让他更加坚定起自己的信念,挽着她的手,海角天涯。

  有些幸福,是需要共同创造的。就如那梅林间的某一棵树上,深深浅浅地刻着两个名字,一个叫做“梅满”,另一个叫做“应洛寒”。

  缘分,其实早已注定。只是幸福,需要两个人携手努力。

  应洛寒走近梅林间的小屋,一阵淡淡的梅香扑鼻而来。他的妻子和女儿已在屋檐下排排坐着,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他看到她们,然后举起手中的渔网,脸上漫过一阵笑容:“我回来了。”

  声音悠远绵长,融进了蔚蓝色的天海之中。

  顺着这道声音,翘首以待的两个身影也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较小的那个朝着他的方向直直奔来,而身形修长的女子则静静地站在原地,朝他露出婉柔的笑容。

  那就是他的幸福,那样平和,那样沉静。

  他突然想起了今天的日子,十二月三十,是除夕。一晃十年,已满而立的他依旧延续着与她的幸福。

  “应洛寒,生辰快乐!”

  女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朝他挥舞着手,空气中夹杂着一丝浮动的梅香,安静地温暖了他的心。

  啊,雪化了以后,便是春天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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