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启御元年。
梅满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视着脚下那片迎风而立的白杨。今日是四月初一,王城中一片春意盎然之景。沿街的店铺已经纷纷提早开展,巷口的烧饼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由于三顺联盟军入城后,下令开放了全国各地的粮仓,加上雪患已除,百姓恢复了耕作,在全朝上下一心的努力之下,大顺正在不断地开拓着自己的新纪元。
凤羲和的遗诏被公告天下,才刚刚几个月大的启觉成为了大顺王朝的新主人。赫连槙身为三顺之首,代为摄政,被册封为监国大臣。前朝的一些旧臣们纷纷在这场浩浩荡荡的革新中跌落马下,这个朝堂被从头到脚地换上了一副新颜。
旧人不再,桃花春风。虽然一切都仿佛已经走上了既定的轨道,正朝着好的方向不断发展,梅满却依旧觉得城楼上的风吹得有些孤独。
今晨的时候,有人来向她辞行。她推开门扉的时候,看到那女子盈盈立在庭院中,满身的肃静,连面容也极为安宁。多年的风霜雪华并没有夺去她耀目的姿容,只是和印象中的比起来,原本凌厉的眼角似乎变得柔和了起来。
冯芷柔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与她相隔着一段距离的梅满。或许对于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比能够这样看着自己的女儿更令她感到心安。
“你不杀我吗?”她动了动唇,却不知为何说出口的竟是这样的话。
梅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中毫无波澜。有时候恨意走到了尽头,便只是换来一场空,这个结局,她也许连自己都没有想到。
“大顺的皇帝依旧姓凤,柳氏作乱时被关押在天牢中的先帝嫔妃已经得到了皇上的恩准,得以出宫颐养天年。凌太妃不愿留在宫中,只想在白玉寺中为先帝祈福,皇上也已经恩允了,太皇太妃您既然也选择了离开这堵红墙,刚刚的问话,又有何意义呢?”
梅满的声线中多少带着点冷漠,这让冯芷柔感到有些失望。她低了低头,又重新问道:“梅满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小女子自幼无父无母,名字也只是一个代号,太皇太妃对此也有兴趣吗?”
冯芷柔摇了摇头,微微地笑道:“只是觉得取得极好,梅满梅满,真希望你能够人如其名,未来的一切美美满满。”
“多谢太皇太妃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
“出宫之后,我只是一届妇孺,太皇太妃的这个头衔,于我来说太过沉重。”冯芷柔低头望向了自己的手,然后缓缓地握成拳状,“我的手上有太多的鲜血,以前不觉得,现在想来也真是感到后怕,大概每夜的梦里,都会有人来找我索命也不一定。”
冯芷柔说着自嘲般地笑了起来,然而在梅满看来,那笑容却像是一种释然。
“身正便不怕影斜,有些事,还望太皇太妃能够放得下才好。”
“世事既然你拿起了,又岂有如此容易放下的道理。我从不信佛,也不信神,有些罪孽只有我自己知道要如何如背负,不过经此一别,恐怕我与梅姑娘再无缘相见,还望梅姑娘能够答应我一个请求。”
梅满眉梢微动,望向冯芷柔道:“太皇太妃请说。”
“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的眼神一凛,微微有些怔住。只见与她隔着一段距离相对而立的女子朝着她的方向缓缓走来,也许是没有得到她很明确的应允的关系,对方很识趣地停在里离她五步之遥的地方。
年满四十的女子眼角微微地窜出了几条细纹,大概是没有粉饰过的关系,她的眼袋显得有些暗沉,面容也相对憔悴。梅满之前在送魏岚凌出宫的时候已经听说了她们在天牢中的遭遇,昔日高高在上的柔太妃,被人囚禁,遭人凌辱,满身创伤,生不如死,但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如今站在她的面前,眼神却清澈得叫人难忘。
这就是她的母亲吗?大概在段妍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她也曾经用这样的眼神凝望过自己。
温柔的,慈爱的,宠溺的。
真可惜,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眼神,恐怕也将会是最后一次。
“谢谢你,梅姑娘,那么我告辞了。”
“等一下。”
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她朝前微倾着,脚下的步子却没来得及迈开。一双手悬在空中,她看到女子回眸的那一刻,唇瓣间轻轻一动,那声呼唤让她自己也目瞪口呆。
她唤她:“娘。”
冯芷柔僵硬着四肢,再次对视时眼中已经擒满了泪水。她并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然而那一刻,她却止不住自己某种的泪水。她终于知道了,这声呼唤,才是她一直以来想要的东西。无关权利,无关地位,无关一切。她还能活下去,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她的亲人。
“谢谢你,我的孩子。”
又是一阵暖洋洋的春风,席面吹来,凌乱了梅满的发丝。她的眼角露出一瞬暖色,背过身去,退下城楼。
这个王城,她也该是时候与之告别了。
*
长卿宫的医药局也同朝堂之上一样换上了新的班底。上官淼作为走马上任的新当家,在出任院首的第三天就大肆地开始采购新药材。皇帝年纪尚幼,朱太后的身体状况也并非最好,由于唯恐这孩子受到凤羲和的体制影响,上官淼从一开始就打着“健康得从娃娃抓起”的旗号向赫连槙不断地申请着扩充医药局的拨款。
苏苏刚刚踏进医药局时,就伸手捂住了鼻子。
“你这个臭水在搞什么鬼花样,什么味道这么刺鼻!”
上官淼一袭新官袍,颇为得意地游荡到苏苏面前,拿着手上的一堆杂草似的物体对她说道:“这是北顺新种植的药种,叫必愈草,你看你,没见识了吧。”
“唔,好臭!”苏苏嫌弃地看了一眼上官淼手上黑漆漆的草说,“跟你这个臭水一样臭!”
上官淼眉梢一挑,抬起胳膊佯装似的闻了闻:“不会啊,很香啊。苏姑娘你莫不是嗅觉出了什么问题吧,快让本官来给你诊治一下。”
“诊你个头!什么本官本官,我就看不惯你这副样子!”苏苏双臂一环,侧过身道,“以前你一副总是醉生梦死,飘飘欲仙的样子也就罢了,现在这身朝服,真是难看死了,跟在赫连槙后头大把大把地银子往里捞,你就这么开心吗,反正我苏苏就是看不惯他,你要跟着他你自己去跟,我回南顺去了!”
上官淼一副愁容满面,有些委屈地说道:“可当时叫在下留在这里好好照顾朱姑娘,哦不,太后娘娘和陛下的也是苏姑娘你啊。”
“我……”苏苏一时语塞,“我只叫你照顾启觉和朱姑娘,又没叫你给赫连槙效力!”
“可,可既要服侍皇上,又不给赫连大人效力,这苏姑娘你可真是为难在下了。”
苏苏也知道上官淼说得句句在理,自己则着实有些无理取闹的意味,但她涨红着一张脸,就是不愿在这只狐狸的面前败下阵来:“我不管,我就是看你不顺眼,臭水你就死在这王城一辈子吧,我走了,老死不相往来!”
苏苏说着掉头就走,每一步都是气急败坏的,心里像是被一堵石墙塞着,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嘛,就是闷闷地发不出一口怨气。
“苏苏,等一下。”
身后那戏谑的声音仿佛突然一变,紧接着一双手便从自己的后方环了上来,重重地勾住了她的身体。苏苏猝不及防地摔进了男人的臂弯之中,瞪着一双眼睛,完全反应不过来。
“不许走,苏苏,我不让你走。”男人蕴湿的口吻停留在苏苏的耳际,她心里一毛,顿时背后一凉。
然后,就在上官淼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力量将他的身子腾空掀起,眨眼间,他便后背着地,“哎哟”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你这个贱人!竟、竟敢轻薄我!”苏苏指着他痛骂道。
幕帘后在配药的小徒弟们纷纷钻了出来,围在一旁窃笑着上官淼的丑态。上官淼心如死灰,伸着手举向苏苏:“在下哪敢轻薄苏姑娘,在下可是真心实意的啊。”
“我、我管你什么真心实意啊!你这个臭水想污秽我这株青莲,洗白牙齿等上一百年再说吧!”
说完,苏苏便流星大步地离开了医药局,只留下已经笑得合不拢嘴的小徒注视着上官淼的窘迫模样。
不一会儿,药局的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还躺在地上来不及爬起来的上官淼原以为是苏苏回头是岸,刚刚想要说话却听到一旁嗤笑中的小徒弟们已经纷纷跪在地上:“监国大人。”
随后,一个黑影漫过上官淼的头顶:“上官兄这是在作甚呀?”
上官淼一抬眼,果然看到赫连槙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于是迅速地整理了几番衣装,起身行了个礼:“一些家事,我家那口子太凶,很是让下官头疼啊。”
赫连槙抿嘴一笑:“上官兄何时娶了妻房,我们这些人竟都不知道呢。”
上官淼也不打马虎,大大方方地说道:“还不是苏姑娘呗,说到这个还真是要怪到赫连大人的头上呢,苏姑娘怎么见着你总跟见着仇人似的。”
“当年我抄过南顺的段府的家,她如此看我,自然也有原因。”
上官淼一脸晦涩:“看来赫连大人你的仇人还真不少啊。”
“为君为主,担待自然要比常人多上几分,习惯了就好。”
上官淼一脸苦楚,一边收拾着在刚刚苏苏的闹腾下不幸阵亡在她脚下的几味草药:“赫连大人还是早些找个女人,若总是如此树敌,恐怕天下的良缘都要与你绝尽了。”
“我可不似上官兄如此风流倜傥。”
“这可真是取笑下官了,下官何德何能,敢与赫连大人匹敌。”
赫连槙漫不经心地拾起桌上的一味药剂:“至少上官兄医术高明,有着妙手回春的本领,光是这一点,我可就远远不及了。”
谈到这个话题,上官淼突然神色一正,他望向身后的赫连槙,神秘地说道:“赫连大人,有一事,在下不知你是否知晓?”
“什么?”
“洛寒兄的身子里,好像种着巨毒的药根。”
“……”
“所以他这次虽然身中剧毒,但依旧能够化险为夷。下官听说洛寒兄五年前在段府灭门之时也曾经饮下毒药,然而他依旧被赫连大人你救起,奇迹生还,若不是血液中原本就有这种毒根,他绝不可能两次都侥幸逃过一劫。所以……”上官淼咽了咽口水,望着赫连槙继续说道,“所以在下在想,洛寒兄是不是打从出生起就一直有服食毒物的习惯,而据下官所知,会从小通过服食毒物来持续生命的,似乎也只有赫连大人你家的影子杀手那些人……”
听到上官淼的这席话,赫连槙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他只是微微地沉下了眼帘,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