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如今的她,不过是个顶着“皇太后”名头,被软禁在这深宫, 无人问津、无能为力的老妇人罢了。
乖顺垂眸的秦琴听着佛珠缓慢发出的撞击声, 瞧着那因为不自觉用力而发白的指尖, 上前半步, 压低声音:“母后,想想尚被囚禁于宗人府的大皇子, 您......当真甘心?”
佛珠声响骤停,绷紧的丝线在太后手背勒出深痕。尹太后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恨意。再睁眼时,已换上亲善笑意, 拉过秦琴的手,顺势将冰凉玉镯套上对方手腕,“哀家记得秦相也没什么爱好,就是爱玩儿个玉。偏巧八王也爱玉。今儿早上八王来请安,送了哀家这只镯子。哀家上了年纪,原也戴不上这么水灵灵的玩意儿,还是皇后戴着更好看。”
秦琴满脸欢喜,指尖摩挲着白玉镯子,抬眼笑道:“原来八王也爱玉!爹爹总说知音难觅,这下可寻着同好了。”
尹太后见秦琴如此上道,端起案几上的青玉盏抿了口茶,和蔼笑道:“放心吧,皇后先前与哀家说的事儿,哀家自会规劝。祖宗法度摆在那里,容不得皇帝胡来。”
待坤宁宫的环佩声远,端庄无欲、爬满沧桑的脸上慢慢爬上一丝阴毒的笑。
活着,便要不死不休。
御书房内。
“申时三刻进的,坐了有一个时辰。因为皇后请求屏蔽左右,所以文鸢也不知皇后与太后说了什么。但是文鸢发现太后手上今早八王爷刚送的白玉镯子不见了,太后明明很喜欢。”卫弘尽量压低声音。
不是怕被人听了去,而是
那位没守在皇帝身边,想来便是在内屋休息。
他们这群侍奉近前的都知道,惊了驾不打紧,惊着那位却是不行。
那可是陛下的命根子。
朱笔不停,埋头处理公务的巫丞只淡淡应了声:“嗯。”
闻声,卫弘微微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御案后批阅奏折的年轻帝王。
跃动的烛火勾勒着凌厉冷峻的眉眼,毫不停顿的朱笔如同帐中运筹帷幄、杀伐果决的大将。
曾经那个时常淘气从承乾宫屋檐上掉下来、被他接住后还嘻嘻哈哈的可爱包子,不知何时,就已蜕变为如今这样一位冷面帝王。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就透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只一个“嗯”,这......?卫弘纠结一瞬,很轻地小声道:“臣告退。”便准备悄无声息地退下。
御案后的皇帝却又头也不抬地淡声吩咐:“让小东子去找李德盛,把慈宁宫和坤宁宫的人都换了。”
“是。”领命后,卫弘驻足两秒,小心翼翼道:“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巫丞没有回应,似是没有听到。
卫弘正暗暗纠结是再问一遍,还是直接退下,却见巫丞合了刚刚批阅完的奏折随手丢到他脚下。
连带着摆放在御案一角的镇纸。
卫弘不懂玉,但能摆上皇帝御案的,必然不是凡品。却就这样在自己面前碎了个七零八落。
惊得头皮发麻的卫弘惶然跪地,不知自己哪里惹怒了巫丞,无意间扫到打开的奏折,所呈内容竟是御史弹劾秦相!
“捡起来,打包送去相府。告诉秦致远,他送给朕的镇纸被朕失手弄碎了。叫他瞧见好的,再送一个。若是他那儿没有,不如去朕八弟那儿问问。”年轻帝王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垂首跪在满地碎玉前的卫弘却已汗湿脊背,声音像绷紧的弓弦:“是,臣立刻去办。”
“嗯,辛苦了。”承泰帝微微勾起唇角,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和笑意。
“臣,惶恐。”卫弘顺从垂首,紧绷的身体仍然无法放松,心头却涌上丝丝甘甜。
捡好碎掉的镇纸和奏折,一路垂首退至殿门边,这才转身小心拉开殿门,尽量不发出声响地离开。
殿门重又闭合的瞬间,清亮通透的温柔声音自东暖阁传来:“怎么了?”
巫丞转头,就见一脸憔悴的明川披着外衫正向自己缓步走来。
他快步迎上去,双手扶住明川,弯身一托,将人公主抱起来,重新放回铺了许多层软垫的软榻上,声音温柔得能滴水:“有没有吓到你?”
他知道明川喝了药难受,睡不着。但玉石砸在青砖上的声响难免会把人吓一跳。
明川半躺在巫丞怀里,满是心疼地摸他的脸,轻轻摇头,“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气得摔东西?”
巫丞握住明川的手,露出让人安心的笑:“让你误会了。我没有生气,只是想给某些人一点警告。”
明川张口刚想说什么,神色一变,急忙撑着巫丞胸膛歪过身去,扒着榻沿又干呕起来。
巫丞霎时满脸心疼,忙不迭地给明川顺背,帮他把滑落的外衫罩上脊背,免得人着凉。
“叫你好好躺着不要乱动......”巫丞心急,便忍不住埋怨。
这磨人的药先前是一日一次,但怀上后便要一日三次,折磨得人根本就没个安生时候。而且蹲下后起身、站姿变卧姿、或者卧姿或站姿,都会触发眩晕感,进而引发呕吐。
别人都是孕期变胖,他这精心喂养,人不光没胖,还活活瘦了两圈儿,抱起来就轻飘飘的一把骨头。
不过肚子倒是衬得显眼。
明川也就愈发不肯停药。
也不肯用5x的血调理气血。说是不知道5x的血会不会跟那药药性相冲,伤了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
瞧着明川这般受罪,巫丞时时都在痛恨自己不该流露出一点对他们孩子的欣喜,甚至痛恨更为年少时,明川第一次说想给他生孩子,他只当做是情话,笑着应好。
他希望明川明白,就算他喜欢他们的孩子,那也是对明川的爱的延续。如果因为这个孩子害得明川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他只会恨这个孩子。
可瞧着明川对孩子的病态执着,屡次顶到嘴边的话,巫丞还是没能说出口。
“来,喝点水。”巫丞把人抱回来,用丝绢轻拭去明川唇角的酸水,单手拎着茶壶倒了杯温热的清水,递到他唇边。
明川乖乖喝了一口,因为先前的干呕窝在巫丞怀里虚弱地喘息。
巫丞心疼地抱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别露出这副表情啊......”明川努力笑着,抬手覆上巫丞的脸,“好像我命不久矣了似的。”
“胡说什么!”巫丞立马急了。
“我好开心的,一想到肚子里有我们的孩子,我就特别特别开心!特别特别幸福!特别特别满足!现在唯一让我难过的,就是你总用这种表情、这种眼神看我......你别这样......丞哥哥,你别这样......”原本还笑着的明川突然就情绪失控般地哭起来。
巫丞只觉得心脏突然被锥子狠狠捅了似的。
他觉得明川对给他生孩子这件事的执着有些异乎寻常,简直像中了邪。没能从明川身上得到答案,忧心忡忡的巫丞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5x知不知道些什么。
最开始5x没理他。
但在程云确认明川有了身孕,告知汤药需要从一日一次变成一日三次,明川差点吐没半条命的那天,5x在明川睡下后不久,把他叫到书房,猫爪写字告诉他:
[他怀过你的孩子,没留住。]
[他很自责。]
[他不想你知道。]
巫丞当时很懵。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在他们年少时,某个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时间段,明川有了身孕而他却不知道。
可是......可是他们不是在去年才第一次......?
难道用后边也能让双星人怀孕?
巫丞语言系统紊乱地问出自己的疑惑,不想5x回答他的却是:
[很遥远的某个前世。]
他以为明川容易情绪失控地痛哭,是药物的副作用。可5x偷偷告诉他,是明川的心病。
[只有你的爱才能治愈。]
“可是我到底要怎样爱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每日备受折磨?”巫丞守在好不容易睡着的明川旁边,指背轻轻刮过明川瘦得凹陷下去的脸颊,狠狠拧着眉心,“等孩子生下来,我们一起把他抚养长大,你就会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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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被大换血的尹太后和秦皇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哭二闹三上吊。
但是承泰帝连个眼神儿都没给他们。顺带严令禁止八王爷和丞相进宫探亲。
尹太后老实了,春桃却又给秦琴出主意:“主子,要不咱们托人给那小贱人递个话儿吧。”
“给他递话儿?递什么话儿?”秦琴问。
“让他替咱们跟陛下求求情呗。”春桃说。
秦琴嗤笑:“他会帮咱们?”
春桃着急:“那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了呀!而且主子你想,这个月的探亲日都过去这么久了,相爷也没能进宫来,肯定是没斗过陛下呀!太后那边指望不上了,咱们必须得先办法见到相爷,才好商量以后怎么办呀。现在形势比人强,得低头!”
秦琴垂眸思索片刻,愁道:“可是怎么递话儿出去呢?咱们根本就出不去这坤宁宫的门!除了咱们俩,全都是皇上的人!”
春桃眼珠一转,俯身附耳到秦琴耳畔低声耳语一阵。
秦琴又琢磨了一下,点头,双眼放光道:“就按你说的办!”
承泰帝登基后,前期因为整肃,将景元帝晚期的十日一朝改为五日一朝。现天下太平,遂又改回十日一朝。平日大臣若有要事启奏,则于御书房觐见。
今日早朝,需要早起。巫丞蹑手蹑脚地起床,怕吵醒明川。难得他夜里睡得安稳,想叫他再多睡一会儿。
不想动作再怎么轻,明川还是跟着醒了。
“你睡,小东子会伺候的。”巫丞按住明川轻声说。
明川攀着他手臂坐起,捏着他袖口,抬起的乌眸含情:“陛下好久没让奴婢伺候了。”
巫丞叫已经候在外边的小东* 子把东西都送进来,人去外边候着,开始享受小奴婢的服侍。
明川垂眸为巫丞系着襟扣,笑道:“在我之前经历过的世界,妻子为准备出门上班的丈夫打领带、送丈夫出门,就是一种非常恩爱的象征。”
巫丞好奇:“‘打领带’是什么?”
被败了兴致了明川仰头,露出故作嗔怪的神情:“我的重点是我们现在在做的事就像我刚才描述的夫妇一样!”
巫丞偏头一笑,“非常恩爱?”
明川也跟着笑起来,双手攀着巫丞肩膀、踮起脚碰了碰他的唇,“嗯。”
巫丞舒了口气,情不自禁地环住明川腰身,感慨道:“感觉你今天精神好了很多。”
明川知道巫丞天天都在为他的身体担心,遂尽可能地表现得精力旺盛:“根本就是一直都很好好不好!都是你瞎担心......”
两人正甜蜜,忽闻得小东子似乎在与什么人低语。两人收声,对视一眼,凝神静听,但因为外间说话人的声音也很低,听不真切。
“小东子?”巫丞扬声唤,“怎么了?”
这凌晨三四点的光景,太阳还没出来,怎么就有事情捅到他皇帝这儿了?
“回陛下,坤宁宫的人传信儿来说,娘娘近几日一直心绞痛。昨儿疼得一夜没睡,一直哭着盼陛下去探望。”小东子在门外回。
巫丞当即冷笑出声,“送信儿的人呢?还在吗?”
小东子:“回陛下,还在呢。”
巫丞:“拉出去,杖二十!回头告诉李德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