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只有那一滴是特别的。却也终究暗淡了光芒,与其他血泪一样,坠落,消失。
三处“海市蜃楼”随之消失,愤怒到发狂的巫丞也耗尽所有力气般,终于停了下来。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作弄于我?!”剑修提着滴血长剑,双目猩红,“是不是所有的妖都生来即恶,专擅玩弄人心,以人痛苦为乐!”
胸前已被鲜血染透,脸上流着血泪的花妖蹙眉摇首,张口,却是无言。
“别再装出这幅可怜模样!”满腔愤怒的剑修再次提剑狠狠贯穿花妖胸口,面对一直不闪不避的花妖不由愈发恼怒:“为什么不躲?你为什么不躲?!你到底想干什么?!!说!”
被利剑贯穿胸口、脸上流着血泪的花妖抬手,温柔抚上剑修愤怒到扭曲的脸,血瞳中满是疼惜歉意。
过去四世......不,五世,他都未见过如此愤怒的巫丞。
就连原世界里,被安澜那个畜生砍去手脚、割掉舌头、挖去眼睛,关进遍布木刺的箱子受尽非人折磨,在被放出来时,还是会为了他,忍下所有痛苦和愤怒,换上温柔笑脸,哄他、安慰他、向他道歉......
以至于他无从想象愤怒悲伤到极致的巫丞是什么模样的。
就是现在这副模样吗?
自己曾经把那么温柔的丞哥哥,逼成过现在这副可怕模样?
“对不起......对不起......丞哥哥,你砍我吧,刺我吧,骂我吧,凶我吧,都是我该受的......”
花妖的泣血模样和说话语气实在太过惹人爱怜,盛怒之中的巫丞不禁再次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于是便又有一颗血泪漂浮到巫丞面前,闪烁红芒,再次召唤出那三个“海市蜃楼”。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第一次被人窥探到内心隐秘,还公放羞辱,巫丞自然恼羞成怒、怒不可遏,但再来一次,就难免生出些破罐破摔的心理,关注点反而移到了别的事情上:
“你这是什么妖术?”
怎么好像自己一心软,就会被窥见自己心底最深处的隐秘?
花妖也愣了愣,委屈巴巴地摇头,“我不知道......不是我操控的......你信我!丞哥哥~”
巫丞唇角抽了抽,不得不正视一个严峻问题这花妖太会迷惑人心,说话的尾音都带着钩子,尤其是用那三个字软乎乎唤他的时候。
偏还顶着张少主的脸!
“别用那个称呼叫我。再叫把你舌头割下来!”剑修厉声威胁。
花妖扁起嘴巴,樱色唇瓣委屈地颤动,银白眼睫一眨,又掉下两滴血珠子。
巫丞心一软,刚消失的“海市蜃楼”又被血珠子折射出来。
“别哭了!”剑修甚是恼怒。
花妖赶紧抬手抹了两把眼底,又委屈又乖地应声:“嗯。”
结果音刚落,血痕便又顺着眼底蜿蜒而下。
巫丞高举利刃,剑尖直逼花妖血瞳,“再哭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不想花妖却可怜兮兮地应:“你挖吧。只要你能好过,不再这么生气,不管你是想挖我的眼、割我的舌,还是砍断我的手脚,都由你......”
深感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巫丞不由狠狠皱眉。
“你这妖物......在玩儿什么把戏?”
“我没有......我没有玩儿什么把戏,丞哥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才是你的‘宝贝’、你的‘川儿’,那个甄明川他......!到底要我说什么做什么你才肯信我......”一时找不到自证方式的明川深感无力、伤心欲绝。
原本丞哥哥就认定他这花妖会窥探人心,这血泪一掉,投屏一放,更说不清了。
本还想着可以借5x自证,可丞哥哥的记忆残片中完全找不到兔耳狸的影子。
最最重要的是,在丞哥哥的记忆里,他永远是那朵“最纯洁高贵的天使百合”。甄氏那个会在月下因为隐晦告白而羞红耳垂的小少主才是丞哥哥记忆中的模样,他这个还被捆在伏妖剑柱上、不顾丞哥哥一身狰狞伤口就“岔开双腿往人腰身上缠的放浪妖孽”,完全就是在玷污丞哥哥心中的完美恋人。
幸而明川的温顺快速抚平了巫丞的怒火。他上下打量一番明明比自己修为境界高很多,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任自己扎成血葫芦的花妖,终是卸下周身紧绷的气息。
但手中长剑还抵在花妖咽喉。
“说,你为何被囚禁于此?假扮少主有何目的?再敢撒谎,我......”目光一动,扫见明川身旁一直张牙舞爪想要冲过来撕咬他、却被花藤牢牢束缚、连嘴巴都被箍起来的小猫妖,剑修冷冷一笑,威胁道:“就宰了这猫妖!”
明川忙勾动指尖,用花藤将5x藏到自己身后,梗着脖子道:“我没有假扮他!我生来便是这副模样!我若是想假扮他,既然连脸都能变作他的模样,为何不隐藏自己的银发赤瞳、变作墨发黑瞳,假扮得更彻底些?”
巫丞一噎,无言以对。
困惑片刻,巫丞抛开凌乱思绪,继续追问:“那你为何会被囚禁于此?”
其实巫丞自清醒后一直在懊恼,自己明明认出捆缚这花妖的乃是七曜遏灵阵,专以镇压穷凶极恶、但又不能杀的妖邪,自己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一心认定这花妖是少主,帮他破了阵呢?
七曜遏灵阵乃甄氏绝学之一,需得合体期以上的修士方能布阵。少主刚刚步入金丹期,就连过世的大少主也只是元婴修为。此处又只得家主及其传人得入,所以,布阵之人应为已经过世的老家主?
而且,从之前少主带自己来水月幻境赏月的情形看,少主似乎并不知道水月幻境的深处还有这样一处小秘境,囚禁着一只与他容貌相同的妖......
巫丞飞速整理好自己所掌握的信息,只等看花妖怎么回答。
“因为,我是由甄明川心魔而生的伴生妖。”
巫丞的神情显然是在说他有听没有懂。
明川开始结合背景信息半真半假地给巫丞讲故事:
“二十年前,九转镇魔大阵突然衰弱,甄氏与想要趁机涌入人界的魔族展开殊死决战。甄夫人于此大战身受重伤。不想两年后诞下小少主,生来魔煞缠身。”
巫丞瞳孔剧震。
“我本是生长于此地的千年百合,天然具有净魔之效。甄氏家主与夫人取我为小少主净魔,我由此化为人形,成为甄明川的伴生妖。”
巫丞心下惊道:怪不得老家主能狠心将与小少主一般面容的花妖使用那般残酷符阵囚禁于此......
自己这是铸下多大的错?!被这花妖逃出去,岂不是天下大乱?
双眸一凝,手上着力便刺!
这妖孽,断留不得!
不想手中剑却是不听他的了,如同拥有自我意志般,任他如何使力,抵在花妖喉间,不动分毫。
他这等修为境界只得金丹期的剑修,若是手中无剑,战力减半都不止。对方又是个需得家主动用七曜遏灵阵镇压、被扎成血葫芦都不死的大妖,巫丞着实有些慌。
很快,暗暗与手中剑较劲儿的巫丞愕然惊觉:这不是他的明心剑!
虽然看起来是,可这重量、手感、以及先前战斗时所发挥出的威力......
等等!他的明心剑不是先前破阵时都碎了吗?那这剑?
巫丞收回手中长剑,托在手中仔细打量:看起来确实与他的明心剑别无二致,但要轻盈许多、锋利许多、也精致许多。
指尖轻弹剑身,这触感、铮鸣,绝非寻常铁剑可比!
此剑......绝非凡品!
“这剑是怎么回事?”剑修抬头,神色颇为惊慌,“我的明心剑呢?!”
“丞哥哥你为了救我......”
明川刚起了个头,就被巫丞以剑抵喉、暴躁喝止:“告诉你不要再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叫我!”
明川委屈地闭上嘴,嘴唇微微噘起。
巫丞眸色微动。
小少主自持少主身份,素来表现得老成持重,断不会露出这种颇显孩子气的神情。
可这副委屈噘嘴的模样,他总觉得好熟悉......
定下心神,巫丞用剑尖挑了挑花妖下巴颌:“接着说。”
“你的剑是因为救我才碎的嘛,就想着还你一把咯。”花妖还是一脸委屈地噘着小嘴儿,语气与其说是抱怨,更像是在撒娇。
巫丞心底止不住地烦躁。
他压下躁动心绪,继续问:“从哪弄来的?”
花妖神色变了变,有点小得意、小傲娇的样子,眼神示意巫丞看他血淋淋的胸口。
巫丞愈发烦躁:“说话!”
花妖蓦地笑起来。因为脸上还残留有先前哭出的血痕,配上他的回答,简直叫巫丞脊背生寒
“我剜了自己一根肋骨。”
音落,巫丞手中长剑突然现出原形一根还沾着血的肋骨。
“和我双修过后,你应该马上就能突破到元婴、炼制本命法宝了。这可是大乘中期的妖骨,用来做你炼制本命法宝的底材应该够格?怎么样,喜欢吗?”花妖偏头,露出一副纯真可爱的笑。
第153章 灵魂印记 已补全
“咚!”
染着血的肋骨被巫丞狠狠摔回明川身上。
“谁要你这妖孽的脏东西!我的剑呢?我的剑呢?!”
巫丞自认自己并非如此易怒之人。可不知为何, 面对眼前这只妖他就是很容易失控。
也许是因为对方是个疯子。
被自己肋骨狠狠砸中胸前伤口的花妖,笑容凝固在脸上,银白眼睫微颤, 视线自巫丞暴怒的脸,缓缓落向那根浮沉于粼波的森白妖骨。
血染的身躯顺着剑柱寸寸滑落, 伤口在动作间绽开细密裂响。他屈膝跪入墨色潮涌, 素白指尖没入刺骨寒波, 捞起那根浸透情毒的肋骨,一寸寸地细细搓洗。
苍月将他失血的面容照得惨白,破碎的笑意凝在唇角,眼睫低垂成哀戚的弧度。用力到发白的指腹狠狠蹭过肋骨上的血痕,苍白的唇瓣神经质地翕动, 反复呢喃着“脏, 丞哥哥说你好脏……”的疯魔呓语。
可那洇入骨髓的猩红纹路偏生不肯淡去半分, 固执地记录着献祭者自虐式的剖白。
巫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着不动, 看着这只明显精神不太正常的妖发疯。
也许只是想看看他还能发出什么疯来。
他绝不承认是放不下。
一定只是因为这妖物长着一张与少主相同的脸引发的错觉。
花妖仰起惨白的脸,努力挤出全是讨好的卑微笑意,将还滴着水的肋骨呈奉贡品般双手托到巫丞眼前, 语气颤抖:
“洗不掉了……丞哥哥, 洗不掉的。这血是洇进骨头里的。我先前就已经认真洗过了!洗了好久, 可是剩下这些血痕怎么都洗不掉......我真的把它洗得很干净了......”
花妖唇瓣一颤, 再次流出血泪来,泣不成声道:“我求求你不要嫌它脏......”
当巫丞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心疼、而且是狠狠心疼这只妖时, 他猛然挥手,“啪”地将花妖举在手中的妖骨打飞好远,弯身揪住他两肩处的衣衫,将人拎起来狠狠掼上剑柱, 再次失控般地怒吼:“我问你我的剑呢?!我那把剑上的剑穗呢?!”
花妖的目光随着被打飞的妖骨飘远,眼睁睁目送它坠落,“咕咚”一声没入浪花。
他听见心脏被人踩在脚底,狠狠碾磨时的刺耳声响。
悬在银白睫羽的血珠垂落,残留唇角的讨好弧度消散,收回视线再度对上巫丞眼中的熊熊烈火时,花妖突然散尽先前惹人垂怜的柔弱模样,变得极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