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威严石阶之上,七把玉椅呈扇形陈列。
最中间、也是位置位置最高的,是为摇光长老玉座。摇光长老历来由家主担任,然甄广尧已于两年前病死,小少主甄明川未及冠,不能正式继任家主,且现在被那猫型巨兽和叛徒巫丞挟持了去,故此玉座空悬。
首座右手次位,是为天枢长老玉座。历代天枢长老均为族中年龄最长、且德高望重者担任。现任天枢长老是甄明川的族曾曾祖父,合体大圆满,正闭关以求突破至大乘,同样玉座空悬。
剩下五把玉椅,按尊卑序,分别是:
左一:开阳长老安澜
右二:天璇长老甄玉
左二:玉衡长老甄云
右三:天权长老甄宁
左三:天玑长老甄武
“诸位长老瞧瞧,”安澜折扇轻敲掌心,绣工精致的袖口沾着花妖的点点血痕,“巫侍卫求不得小少主,竟寻着个会幻形的妖权作慰藉。真是不知该怜他痴心,还是怒他善恶不分。”
言罢,向着此前多次出言袒护巫丞的天璇长老投去饶有深意的一瞥。
天璇长老尚未开口,下方的花妖便扯开发白的唇讥讽:“收收你那惺惺作态的语气和伪善嘴脸,令人作呕!”
唇角总是勾着三分笑意的清贵公子脸色一变,深呼吸,将喷涌的怒火压下,唇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你说什么?”
“我叫你闭上你的臭嘴!光是看着你那张脸、听着你的声音我都要吐了!”花妖咬着牙,隐隐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目光毫不退缩。
眼角猛地一抽,捏着折扇的手青筋暴起。素来文雅清贵的安氏少主终于怒气难遏地冷声:“妖孽,找死!”
刺穿明川琵琶骨的噬灵锁金光乍起,又转瞬黯淡。
“且慢”是天璇长老阻止了即将动用的刑罚,“安少主息怒。我等除妖降魔,是为守护人界苍生,而非逞一时之快。此妖来历蹊跷,还是待我等仔细审问过后,再做处置。”
“还是这位长老明理。”明川神色轻佻地丢了天璇长老一个暧昧眼神。
因为明川已与这些人有了实际接触,人物相关的各级词条均已解锁。
初入玄甲卫的小巫丞总是遭受各种欺凌,练功修行又特别卖力,因此便成了天璇殿丹鼎阁的常客。
天璇长老也算是“科研狂人”,对千万中无一的纯阳之体和纯阴之体十分感兴趣。可甄明泽、甄明川还有安澜都是少主,就算他是天璇长老,也不能把人拉过来研究,想扒了他们的衣服瞧瞧他们身上的阴阳爻纹都很难。
可小巫丞不一样。他是被小少主从外边带回来的野孩子。虽说是玉衡司玄甲卫的人,但既然来了我天璇殿的丹鼎阁
“哟,你这伤可不轻。随老夫来内室,老夫给你好好看看。”
“这是老夫新研制的......唔......金丹,对,乌金丹!你拿回去吃,记得每隔三日再来老夫这里,老夫给你重新号脉。......一定要记得!”
总之就这么一来二去,巫丞在天恒山庄最大的靠山,除了小少主,便是这位天璇长老。
不过要说起天恒山庄对巫丞最好的人,还要数巫丞按照“天-地-玄-黄”的四品阶进阶为地级玄甲卫后带他的师父,甄修远。天级玄甲卫,前玄甲卫总领。
可惜甄修远已于两年前,与大少主及开阳宫其他八百弟子葬身幽寒谷。
因为甄修远的赏识,巫丞早早便在甄修远的上级、玉衡长老那里挂上了号。甄明川会选拔巫丞成为新的玄甲卫总领,也是因为玉衡长老的举荐。
至于执掌门规戒律的天权长老和管理器魂工坊的天玑长老,一个野心勃勃,一个趋炎附势,都是被安澜收买的狗。
先前安澜被激怒,催动噬灵锁符文的不是安澜,而是天权长老那只狗。
“阶下妖物,姓甚名谁?与巫丞那厮是何关系?何以进入我族禁地摇光殿?背后可有人指使?目的为何?那猫妖将我主带去何处?你最好一一招来,免受灵肉之苦!”天权长老一脸威严道。
花妖偏头,不屑冷哼:“老狗叫得倒是欢。”
天权长老一愣,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继而怒拍扶手,作势起身。又在起到中途停住,慢慢坐回去,瞥了一眼天璇长老,冷笑道:“这妖物如此口出狂言,羞辱我等......”
“哎!”明川立马出言阻止,“你别扯上别人,我刚才就只骂了你狗仗人势的狗东西。”
天权长老气到面色涨红,自玉椅上弹起指着明川怒喝:“你!”
乌黑锁链骤然金光乍现,符文游动,明川只觉自被锁链穿透出生出千万荆棘,将身体戳得千疮百孔,血肉被生生撕裂,骨头被根根敲碎。
剧痛之下,原本还强撑不肯下跪的明川当即双膝着地,倒地不起,呛出一口血来。
“安澜!你是不是想杀人灭口?!”明川拼尽全力嘶吼出声。
安澜英眉一挑,给了暴怒的天权长老一个眼神,天权长老只得恨恨收了法诀,气冲冲落座。
“妖孽,我劝你管好* 自己的嘴,以免招至杀身之祸。瞧你修为不低,妖能得此道行,实数难能可贵,你当好好珍惜。再如此胡言乱语,轻则废去你毕生修为,重则,叫你魂飞魄散。”合拢的折扇一下下敲打掌心,即便是出言威胁,安氏少主的语调也还是吟诗般悠扬婉转、字字含笑。
只是垂眸看向阶下花妖的眼底,如淬寒冰。
惩戒虽然结束,明川却不是立即便能缓过来。他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咽下喉间腥甜,费力喘息片刻,耸着肩身子低低笑起来。
“离炀安氏勾结魔族、联手杀害次任家主......”
明川才起个头,安澜便神色大变地猛然起身:“大胆妖孽!休得妖言惑众!”
噬灵锁金光再起,又被迅速压制。
“安少主如此激动,可是心虚?”玉衡长老掀了掀眼帘,唇角扯开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自上古时代数千年来,我九大世家便同气连枝,共同守卫九转镇魔大阵。如今小少主与安少主爻纹相契,甄安两族更是欲结秦晋之好。怎可任一只妖物在此挑拨离间、妖言惑众?!”天玑长老义正辞严。
天权长老则说:“此妖野性难驯,嚣张至极!应当立即处死!”
阶下的明川已经撑着剧痛爬起来、盘膝而坐,闻言扯了扯唇角,继续无情讥讽:“你二人修为修为不行、人品人品不行,能跻身七堂长老,靠的是谁的扶持,想来甄氏上下,都是心中有数的。”
天权与天玑登时暴怒。天璇长老及时出言劝阻道:“诸位息怒。我等皆为修行之人,最讲平心静气。何况我等身为七堂长老,岂可被一只妖物的寥寥数语轻易激怒。”
“若非心虚,听听,又有何妨呢?”玉衡长老转着拇指上的扳指轻笑。
已经坐回玉椅的安澜勾唇微笑,“玉衡长老可是还对精简玉衡司人员一事耿耿于怀?”
天权长老立马道:“玉衡,精简玉衡司乃长老会的共同决定。你就算心中不满,也不该借着一只妖邪发作。还是说,怎么?这妖其实是你?”
“天权!你休得血口喷人!”玉衡长老暴怒。
“都是自己人,怎么还因为一只妖的胡言乱语便互相攻讦起来了?”天璇长老再次开口。“我看此妖胡言乱语也是为求自保,或是穿了琵琶骨,痛得神志不清。不如这样,让我带回去为他医治一番,待此妖情绪稳定下来,再行讯问。诸位意下如何?”
“我没意见。”玉衡率先表态。
安澜、天权和天玑三人互视。
天璇又道:“今日山中雾浓,那巨兽衔着少主飞高后,便失了踪迹。想要尽快找回少主,还得这花妖配合。严刑拷打绝非良策。”
“此妖修为高深,从先前交手的情形看,怕是已达大乘境。若非安少主配合绝妙,诱他中计,想要擒他,绝非易事。若是你看不住,被他打碎了你那些珍贵的瓶瓶罐罐,岂不可惜。依我看,还是压在这天权殿的刑房最为妥当。”天玑长老道。
“我才不要!”毫无阶下囚自觉的花妖倒是挑剔起来了,“我要去安少主那儿!”
“放肆!”天权怒道:“将你关押何处岂容你置喙?你个阶下囚倒把自己当座上宾了?!”
明川不理那聒噪老儿,只盯着安澜笑得挑衅,“安少主为了自证清白,应该会好好关照我,不会让我死的不明不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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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的住处在开阳宫右手边。
开阳宫主伐、尚武,黑曜石垒砌的殿身如出鞘利刃直贯云霄。檐角悬着北斗状的玄铁风铃,金戈相击声与山间剑气共鸣。千丈演武场上,青铜剑戟林立如森寒麦芒,符咒篆刻的镇魔石柱泛着血光。烽火台昼夜吞吐青焰,弟子披玄甲结剑阵操练,罡风卷过殿前百兽浮雕,咆哮声震碎浮云此处是甄氏斩魔利刃,亦是九幽冥渊最畏的杀伐雷霆。
然而身为现任开阳宫主的安澜住处却分外雅致,与开阳宫的肃杀之景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刻意雕琢的江南风雅。
穿过白玉雕栏环抱的月洞门,明川冷眼扫视庭院。竹影婆娑掩映着青瓦白墙,潺潺流水蜿蜒穿过太湖石垒砌的假山。廊下悬着鎏金鸟笼,笼中雪的啼鸣与檐角风铃清响交织。
最刺目的是满园迎风摇动的百合花。几名蓝衫弟子正躬身修剪枝叶,指尖灵力流转间将每一片花瓣都熨帖得完美无瑕。
恰似它们主人精心粉饰的虚假表象。
“安少主好!”迎面撞上的每一个甄氏弟子都万分崇敬地向安澜施礼问好。仿佛他并非是什么外姓人,而是已经统领甄氏创下千秋功勋的家主。
没有人关注与小少主容貌相同的明川。因为明川被穿了琵琶骨,用不了法力,而安澜,将他化作了惯常带在身边的随从模样。
屏退侍者,关上殿门,安澜颇为客气地笑着请明川落座。
双肩拖着染血噬灵锁的明川充耳不闻,默不作声地打量安澜住处。
紫檀翘头案上供着樽冰裂纹青瓷瓶,斜插数枝带露百合。月洞窗畔的湘妃竹帘半卷,透进的天光抚过案头歙砚,惊起一脉松烟墨香。
明川忍不住在心中冷笑,真是跟原世界的安澜一个德行。分明双手沾满血腥,却爱扮作文人雅士。
西墙悬着精裱墨宝勾起明川注意,他拖着噬灵锁走过去。
【《守心赋》】
【守心如璞,抱月怀霜。】
【松筠砺节,兰蕙凝芳。】
【剑魄承晖,星枢耀芒。】
【千仞不移,九死何妨?】
【惟祈山河无恙,甘奉丹忱昭朗。】
【甄氏广尧亲题】
【重光二二二九年秋】
【赠安氏澜君】
染血指尖下意识地凑上前,又恐脏了那字迹,于即将碰触前,颤抖着收回。
是父皇的字迹。
虽说这世界的文字与明川原世界的文字并不相同,但从那一横一竖、一点一勾的笔锋处,都能显出父皇的独特笔迹。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他的登入时间节点再早些!好叫他能在这个真实又不真实的世界中,见一见他的父皇、皇兄......
原世界的父皇虽然没有赐过安澜字,但颁给过他父子二人忠诚勋章在皇兄已然惨死域外、自己被指婚给安澜后。
病入膏肓、自觉无力回天的父皇只能试图用这些道德枷锁压死那对父子的不臣之心。
想到此处,明川微仰起头,万分痛苦自责地闭了闭眼。
其实,其实早在他十二岁那年,父皇得知他和安澜的信息素匹配度是100%后,就委婉地告诫过他,要保持理智,不要被信息素支配,陷得太深。
可彼时情窦初开的他,就是好喜欢好喜欢安澜、好崇拜好崇拜安澜,尤其是有个“讨厌鬼”的亲哥哥在旁边对比着,温柔清雅的安澜简直就是超级完美的存在。
他跟5x说自己是从十四岁的时候就对安澜绝了念想,但其实不是的......
明川对安澜的喜欢,不是源自于十二岁那年刚刚成熟的腺体引发的意外,而是因为自他出生,安澜就存在于他的生命里。
安澜对他那么温柔、笑起来那么好看,他要天上的星星安澜也会摘下来送他。他日日跟在安澜身后,凝望着安澜的背影长大,安澜的一切,早就烙印在他的灵魂上。
安澜是明川年少时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如何,能够轻易割舍。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有一个野心勃勃的父亲。
你能不能为了我,劝说你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