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萧胤不动声色,掌心搭在太子头顶,还是那副慈爱模样。
“二弟虽已于两年前出阁,封王立府,但于宫中,怕是还留有一些耳目......”萧珏的声音无法自控地发颤。
萧胤笑吟吟道:“珏儿的意思是,朕,一直活在他人的监视之下,而不自知?”
萧珏终是再也跪不住,仓皇伏下身去,以头抢地,“儿臣不敢!父皇圣明,天下万事,皆在父皇洞察之中!万物得存,皆赖父皇恩泽!儿臣与二弟,更是如此!”
萧胤垂眼瞧着太子贴地的脑袋,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他长叹一声,无奈似的道:“说起那个老二啊......”
不待萧胤说出下文,候在殿门外的冯培恭声请示:“陛下。”
萧胤扬声:“何事?”
冯培扬声回道:“陛下,二殿下请求入宫觐见。言,听闻宫中昨夜不安,心忧圣驾,特来问安。”
萧胤低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继而扬声:“宣他觐见!”
依旧跪伏在地的萧珏皱眉,困惑:父皇为什么叫二弟......“曹操”?“曹操”是什么意思?
“行了,别趴着了,起来吧。”萧胤叫太子。
太子谢恩起身。但只起了个上半身,还是乖顺地直跪在萧胤脚边。
不像儿子,像条狗。
萧胤接着先前的话头:“说起老二,你有没有察觉,他哪里变了?”
萧珏沉默片刻,迟疑道:“似是......眼神,变了?”
萧胤:“哦?”
萧珏斟酌着道:“从前,二弟看似闲散,但儿臣能感觉到,他内里的弦,是紧绷着的。可昨日的寿宴上......”他停下来,困惑地歪了歪头,“他也是紧张的。可那种紧张......总感觉与之前不同。”
稍顿,萧珏似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神色恍然道:“许是,从前的二弟紧张的是他自己,昨日,他紧张的是别人。”
“从前的二弟在面对儿臣时,再如何掩饰,眼底深处总是能窥见几分疏离和敌意,可昨日,二弟在面对儿臣时,异常从容......”
甚至,有几分不屑。萧珏在心中默道。
萧胤赞赏地摸摸太子头顶,“不愧是朕的好儿子。”
萧珏几番思索,小心问道:“父皇,您的意思是?”
“不急。等会儿老二来了,看看他怎么说。”
说着,萧胤起身,“从荣王府递牌子请见,到人过来,差不多得一个时辰。你且在这儿候着,朕去看看那个漱玉醒了没有。”
“父皇!”萧珏脱口唤道。
“嗯?”萧胤垂眼。
萧珏迟疑一瞬,还是鼓起勇气问道:“父皇,儿臣听闻......父皇已将漱玉接来震寰宫,甚至......命御医为其诊治......儿臣......儿臣愚钝,恳请父皇明示!”
萧胤挑眉:“明示什么?”
“那漱玉有何特别之处?昨日于戏园,父皇为何没有依计治他的罪,反而......”萧珏面露委屈。
“觉得朕让你难堪、下不来台了?”萧胤笑道。
萧珏惶恐:“儿臣不敢......”
萧胤拍拍他头顶,丢下四个字:“别问,多看。”
萧胤只让萧珏“且在这儿候着”,没说“平身”,萧珏便不敢起身,乖乖跪在龙榻边,恭谨目送萧胤离开。
直到萧胤的背影消失于偏殿门后,萧珏才缓慢、轻微地放松紧绷的身体,垂下眼帘,掩去了那一闪而逝的阴狠与不甘。
偏殿内药味极浓。
左边的软榻上躺着具“木乃伊”,右边的软榻上也躺着具“木乃伊”。不过右边这具已经被太医拆了小半,染满药膏血污的布条散乱地堆在一旁。
萧胤进来时,正听见太医啧啧称奇:“嘶!这可......这可真是奇事啊!”
“奇事?”萧胤快步走近。
太医闻声一惊,见皇帝驾到,急忙下跪参拜:“陛下!”
萧胤瞥向那具被拆了一半的“木乃伊”,顷刻了然太医惊叹的是,那异乎寻常的自愈力。
原本轻度灼伤,起泡、发皱、渗血的皮肤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细腻光滑的新肌。只是新肌尚且薄嫩,不似原肤那般白皙,而是透着近乎鲜艳的红。
宛若情潮浸染。
萧胤喉头一滚,伸手在明川肩头捏了一把嫩得能掐出水来。他玩儿过的最美的女人,也没有这等上好的皮肉、脸蛋儿。
头发都烧成鸟窝了,也丝毫不影响他的美貌。
这样安静睡着的模样,可真他妈的招人......
怎么就是个臭男人。
晦气。
“在这里看见的,听到的,出去一个字都不能说。知道吗?”萧胤垂眼沉声。
太医战战兢兢:“微臣谨记!”
萧胤绕到另一边,看看那具少了左臂的“木乃伊”。干净的素色布条已被不断渗出的鲜血和积液染透,浓重草药味也掩不住那“木乃伊”身上散发出的血腥与焦臭。
“这个怎么样?”萧胤问。
太医颤声道:“回陛下......这名侍卫,伤势极重,怕是......无力回天......”
太医正小声嗫嚅最后几个字,另一边的明川忽然发出急切呓语:“丞哥哥!”
后边还跟了简短的几个字,可惜说得太模糊,听不清。只那最开始的三个字,萧胤听得真真儿的。
太医忙道:“禀告陛下,这宫伶,时不时就突然这么唤一声......听起来,唤的似是‘程哥哥’,不知......是在唤谁......”
萧胤只笑了一下,并不解释。
他转身在明川那张软榻上坐下,捞过靠近他的那侧手臂,拇指在明川腕口摩挲片刻,叫太医:“过来,给他放血。”
太医愕然抬头,嘴巴张开。但很快,便似明白过来什么,急忙取出医刀,火烤消毒后,在明川腕子上划开一道,放出整整一粥碗的血来。
太医擎着血碗,等皇帝的下一步指示。
他以为皇帝会端过去,自己喝掉。不想皇帝却说:“你喝一口。”
太医浑身颤抖。碗中血浆震荡,如血海翻涌。
太医平日里都是给皇帝、皇子、嫔妃这些金贵之主看病,极少见血。方才放血,已然逼近他的心理承受极限,此时还要他喝......
萧胤垂眼瞧着那震荡得愈发剧烈的碗中血,冷声道:“敢洒出来一滴,朕就放干你全家的血。”
碗中血剧烈震荡一下后,稳住了。
“还不快喝?”萧胤语气慵懒、不耐。
太医喉头狠狠一滚,死死盯着血碗急促而剧烈地呼吸几下,饮鸩赴死般端碗大口而饮!
“哎!”萧胤急忙喝止,“让你喝一口,没让你干了!”
太医急忙放下碗来。
鲜血入口,却未能入喉身体在本能排斥同类的血。
太医神色痛苦地闭紧嘴唇,脸色憋到涨红,良久,终于“咕噜”一声,将口中血艰难咽下肚去。
眼泪随即不受控制地落下。
萧胤露出厌色:“把你委屈的。说不定,自此以后,你就青春永驻、长生不死了呢?”
太医垂着眼,只是发抖。
想吐,强忍着。
萧胤冲另一边的巫丞撇撇头,“去,把血给那个喂了。”
太医愣了愣,“是。”
又过了大约两刻钟,冯培通禀道:“陛下,二殿下已至震寰宫外。可要现在宣吗?”
半躺于正殿龙榻浅眠的萧胤睁眼,挥手叫跪在榻边给他捏腿的太子退去金屏之后,慵懒道:“宣。”
殿门打开,锦衣玉冠的二皇子昂首阔步疾入殿内。空荡的右臂袖管并未削减他的姿容意气,反衬得他如竹沐风。
自殿门至龙榻约二十五步。5x在第十五步时,便已不动神色地探清殿内人数:
龙榻上一个皇帝,边上一个内务大总管冯培,另有随侍太* 监、宫女各一人,屋顶轮值暗卫四人,以及......金屏后一人。
会是谁呢?
除了太子,应该也没别人。
行至御前,5x单手一撩衣摆,跪地行大礼:“儿臣,叩见父皇。”
礼毕,5x并未急于起身,而是微微抬头,目光急切地扫过皇帝全身,仿佛在确认皇帝是否完好无损,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关切:“父皇,您万金之体无恙否?儿臣在宫外听闻昨夜宫中走水,心中骇然,一刻不敢耽搁,特来觐见。唯愿父皇圣体安康,未曾受惊!”
萧胤微微颔首:“起来吧。如你所见,朕还好好的。”
5x松了口气,欣慰道:“天幸父皇无事,此乃宗庙社稷之福!”
“倒是那个漱玉......”萧胤起了个头儿,却不往下说了。
5x适时微怔,似是没料到皇帝会突然提到明川。继而小心翼翼道:“漱玉......?”
萧胤一脸惋惜道:“他为了救火,被烧死了。”
5x并未露出太过强烈的情绪,虽有惊讶惋惜,却仿佛逢场作戏。转瞬便又疑惑道:“漱玉......不是被父皇下令,禁足于南府?......昨夜走水的,是南府?”
萧胤道:“是千机阁。”
5x闻言,登时大惊:“竟是千机阁?!损失,可严重?”
萧胤叹气:“楼阁尽毁。”
5x瞬间露出强烈的惊愕痛惜之色:“怎会如此!......千机阁内珍藏的皆是父皇平定四海、万国来朝时所得的旷世奇珍,每一件都是天佑我朝的祥瑞之证,更是父皇文治武功之显赫象征!......何其可惜!何其痛心!”
一番痛心疾首,5x又神色一振,肃然道:“父皇......那千机阁楼宇恢弘,并非茅草小屋,更有卫兵日夜值守,何以生出如此灾祸?竟......一夜之间烧了干净?”
萧胤身子一歪,手肘支上榻上小桌,似笑非笑地打量5x,不语。
5x微怔,慢慢紧张起来:“......父皇?”
“你与那漱玉,相识也有四年了吧?”萧胤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