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云舒目光复杂地望着视他如命、以他的利益为最高准则的男人,哑声喃喃:“光耀......”
明光耀神色悲伤道:“我在坦白我的罪行。”
云舒的神色瞬间愈发难过。他想亲亲爱人,但念在小儿子在场,只是抬手覆上他的脸,沁着满目的忧伤,拇指指尖温柔而缓慢地蹭过。
明光耀垂头看了明川一眼,不自在地撇开视线,低声道:“所以,面对入京来叨扰你父后养病的月玲,我始终没什么好脸色......”
云舒重重叹息,给明川讲到:“月玲是你父皇派人从机场接到皇宫,再送到我这里来的。那时的天气跟现在一样,早春,天还凉得很。而且我病情加重,没办法出去接她。结果......”云舒停下来,又重重叹口气,“月玲遇见了跟我们一起住在皇宫的明茜......”
“事后我们盘问了当时接送月玲的人,对方的证词与明茜自述的一样,都是对月玲表示关怀、同情。茜茜为人单纯,我们也不认为她会存什么坏心去故意刺激月玲......”
“可从之后月玲说的话来看,她当时几乎已经将安庆弘视为‘杀夫仇人’。或许看见‘安庆弘妻子’这件事本身,就是无比强烈的刺激......”
“所以,当她出现在我卧房里时,看起来,比之前电话里的情况更糟......”
云舒停下来舒缓情绪。小明川懂事地安静等待,没有开口催促。
或许也是因为他已经隐约猜到结局,所以哪怕是当成一个故事来听,他也希望那个并不美好的结局来得再慢一些。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父母和孩子。我问她怎么不带,她说孩子还小,路上不方便。”云舒忍不住再次叹气,“回头想想,很多事情会变得无法挽回,可能就是这样一件一件的‘小事’叠加起来......如果当时她带了孩子和父母,或许......”
云舒停下来,泣不成声。
明光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一下下轻拍云舒肩膀,以作安抚。
小婴儿的身体感受到明川的压抑心境,不受明川控制地大哭出声。云舒赶紧擦擦眼泪,哄孩子:“爸爸不哭,川儿也不哭,哦哦,乖乖~”
小明川一边哇哇大哭,一边伸出小手手给凑近的云舒擦眼泪。
云舒感动不已,捉着明川的小手轻轻亲了亲,努力止住眼泪,冲小婴儿轻轻笑笑,继续讲下去:
“月玲跟我说,得知行动出现意外后,正卿第一时间怀疑是执行层面出了问题。她说她相信正卿的判断,认为我们也应该相信正卿的判断。她问我们有没有调查行动出现意外的原因,真的是行动方案的问题吗?”
“我答不上来。我不了解情况......”
“月玲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向我倾诉她的......感受。”
“她说行动出现意外,就算方案有问题,也不是正卿一个人的错,为什么所有人都只逼正卿死?”
“正卿没有推卸责任,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他保护了参与这次行动上上下下多少人?可是现在他人都死了,却还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为他正名。”
“这其中,她最恨的,就是安庆弘。”
“先前我们跟你说过,你父皇在军校时就已经组建了一个小团体,正卿在其中,而安庆弘不在。所以,虽然正卿是平民出身,但因为被你父皇器重,而且跟我们一起参加过对夷抗战,所以他的起步,是要比安庆弘高出许多的。安庆弘刚被选拔进特战旅,还是一名中士时,正卿已经是特战旅的副参谋长了。”
“月玲觉得,安庆弘之所以能够迅速脱颖而出,她当然不否认安庆弘的个人能力,但她更想强调正卿的托举。如果不是正卿制定的那些周密的行动方案,安庆弘怎么带人立功?如果不是正卿频频向上级领导提及、甚至举荐安庆弘,特战旅人才辈出,怎么就安庆弘爬升得最快?”
明川惊讶地睁大眼睛。
原来最初提拔安庆弘的不是胡将军,而是......丞哥哥的父亲?!
“可现在全世界都在声讨正卿,甚至反复‘鞭尸’,安庆弘不光不站出来为正卿辩解、正名,甚至用‘在没有行动方案的情况下救回被俘人质’这种事来吸引民众目光、博取民众崇拜。”
“最让月玲气愤的是,安庆弘他们根本不是‘没有行动方案’、‘没有后援’,他们之所以能把人救回来,正是因为正卿为他们做了营救方案。”
明川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按照月玲的说辞,先前的斩首行动失利,军部上层既怕重蹈覆辙又怕担责,而且层层布置新行动需要时间。正卿和安庆弘一拍即合,决定私自行动,把最大的问题解决掉,之后怎么处罚他们都认了。”
“因为那场新闻发布会,月玲心中的主要责任人安庆弘完美隐身,正卿却成为全民口诛笔伐的对象,自尽于黎明之前......”
“安庆弘带着人质安全归来,接受过那么多次采访,却对营救成功是得益于正卿紧急制定的营救方案一事只字不提,心安理得地享受民众吹捧......月玲甚至怀疑,整个事件,从头至尾,都是安庆弘与什么人在暗中针对正卿。”
明川听得又悲又怒,无法自控地哇哇大哭。
安庆弘竟然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是个人面兽心的恶魔了吗?亏自己先前还跟父皇父后保证,早年间的安庆弘是忠臣。竟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奸臣!
明氏夫夫见小婴儿哭得厉害,犹豫着是不是先不讲了,等明川缓和过来再说,明川咧着嘴巴,一边大哭,一边口齿不清地要爸爸们讲下去。云舒只得继续:
“我听月玲这么说,就跟她要那份行动方案。可是月玲说,她不是这次行动的编内人员,正卿严守保密义务,不可能把方案交给她的,所以她拿不出来。她发誓说真的有这份方案,她绝对没有撒谎。我当然也愿意相信她!可是......”
明光耀拍拍再次哽咽的云舒,将他揽在身侧,让他靠上自己肩头,继续给明川讲到:“其实安庆弘解救人质回来后,主动上报了他们擅自行动的一切细节包括正卿为他们提供了营救方案。”
“可是......营救小队的队员都说,那份方案,几乎犯了和先前的斩首行动方案一样的错误,把一切设想得太过完美,却忽视了对方是活生生的人。他们能够成功解救人质,有安插于影丹的内应的功劳,但最重要的,还是得益于安庆弘临危不乱、指挥有方。那份方案发挥的作用极其有限。”
“所以安庆弘和那些特战队员在接受采访时,才绝口不提那份营救方案。按照他们的说法,是怕引发新一轮对正卿的口诛笔伐,只是没想到,不提,也还是这样的结果......”
小婴儿已经因为明川的混乱思绪止住了哭声。
这是什么反转剧情?这种反转一点都不令人期待!
丞哥哥父亲制定的方案......真的没用吗?还是......是特战旅的人,都已经成了安庆弘的私兵?!
明光耀重重叹口气,隐隐生出几分愠怒模样:“正卿之所以在军校时期就被我们称为‘神算军师’,就是因为他设计的战略战术从不将敌人当做不会动的木桩,而是基于对敌人的深入了解,预判敌人在各个重要节点有可能做出的反应,以模块化的形式,让前线将士可以因地制宜地组合成最佳方案。所以听上报情况的人这样一说,我就满腹狐疑。”
“然而真相到底是什么,只有那几名参与斩首行动的幸存者、和参与营救行动的特战队员知道。他们异口同声,行动方案有问题,他们能够达成作战目标、安全撤退,皆赖安庆弘指挥有方。”
小婴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是被气得不行。
明光耀一手抱着他,一手轻柔地给他顺气,见明川缓过来一些,方才继续道:
“安庆弘及其他几名随他一起行动的特战队员,虽然严重违反军纪,到了可以直接开除军籍的地步,但是因为舆论的引导,他几乎成了‘救世主’。胡将军更是将他认作义子......”
经此一提,明川恍然大悟:怪不得前世胡将军那么提拔安庆弘,原来是当成了救他幺子的恩人。
“军部青黄不接,百合王朝已经失去了正卿,不能再失去安庆弘,和特战旅的其他顶级Alpha......你能理解吗?”明光耀看着明川,眼中满是真切的痛苦。
小明川再次肯定点头。
当君主本就不易。想在积重难返的王朝末世当一个明君更不易。而父皇父后的不易,他都亲身体会过
有太多权衡利弊后的无可奈何,每一天都是对心神的巨大煎熬。
家人存在的意义,就是给疲惫的心灵一处可以卸下所有防备、伪装,安然休憩的港湾啊。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永远是一个人勇敢拼搏的最大底气和勇气来源。
明光耀显然被幼子这一用力点头救赎到,眸中泪光闪烁,大手狠狠在他的头顶揉了一把。
“别说月玲没有确凿证据,就算有,我也不可能处置安庆弘和那几名特战队员。至少不能是当下,要等风波平息,人们渐渐淡忘这件事。如果安庆弘当真是阴毒之人,日后总会露出马脚。”
“我对月玲晓以大义,希望她能体谅一下当前局面的艰难,并且向她承诺,等到时机成熟,我一定会想办法为正卿平反,还她一个公道。”
“她问我,什么时候才能‘时机成熟’,我答不上来。”
“于是,那颗早已处于爆炸边缘的火雷被彻底引爆”
“她声音颤抖、病态地微笑着对我说:‘陛下,我无所谓的。当我看到正卿尸体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不过是具行尸走肉。’”
“‘我只想问,我们的孩子怎么办?他是个SSS级Alpha,他的成长速度异于常人!他很快就会从网络上那些铺天盖地的信息里知道,他的爸爸是个罪人,没什么真本事,却抱上皇室的大腿爬上军部高层,现在闹出人命了,让皇室颜面尽失,只好畏罪自杀。’”
“‘我当然会告诉天明,他的父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是怎样被这个腐朽的王朝群体性谋杀!’”
“‘如果他信我,一定会去跟他的玩伴争辩、打架,而后被孤立。’”
“‘他不信我、而是信悠悠众口,便会以为自己是‘罪臣之子’,变得自卑、怯懦,不要说进皇家军校,他活在哪里都会被孤立、被欺负......’”
“‘他才一岁,他的人生就已经毁了。’”
“我劝她说没那么严重,叫她不要乱想,可月玲就是失控般地越来越激动,再开口时几乎是凄厉叫嚷。你父后心急之下,吐了血,当场晕厥过去......”
明川不由神经一颤。
前世真的是......debuff叠了一层又一层,任何一件极小的负面事件,都会经这些debuff层层放大,引发一个又一个不可挽回的悲剧......
正如明川预感到的那样,谈话就此结束,明氏夫夫在将师月玲向着绝望* 悬崖很推了一把之后,便关闭了沟通渠道。
而明光耀因为白天还要处理政务,又怕云舒被情绪激动的师月玲“骚扰”再次受到刺激,离开前对负责看护云舒的侍卫千叮咛万嘱咐,他不回来,就不准师月玲探望云舒,哪怕皇后允许也不行。
但是他忘了收走云舒的手机。
师月玲给云舒打视频电话,关心他的身体状况,对他说对不起,昨晚是她太激动了。
但是下一秒,她就将手机立在桌面上,放开手机,后退,画面慢慢显出她的全身影像。
看着师月玲唇角慢慢弯起的浅淡弧度,云舒莫名生出一种不详预感。
不待他出声,师月玲已经拔下束发的金属发簪
长发散开的绝美瞬间,发簪已如最锋利的匕首,瞬间穿透女人的细白脖颈!
而后,再被那只紧握发簪末端的手,猛地拔出!
鲜血瞬间如高压水枪般喷涌而出!
云舒抓着手机目眦欲裂,张开嘴,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梦境”讲到这里,卧房陷入深深的沉寂。
难以名状的绝望和悲伤充斥了房间,让空气没有容身之地,呼吸都变得费力。
到底是与江正卿和师月玲素未谋面的明川抽离得更早,又或许,是被十世轮回锻炼出了强韧的心性,他早已学会不沉溺往昔,专注当下。
他举高小手手,摸摸两个爸爸被悲伤侵袭的脸,咿咿呀呀地问:“狼后哪(然后呢)?”
他对前世自己幼儿期发生过的事,是毫无记忆的,迫切需要父皇父后跟他分享前世情报。
可明光耀和云舒还是沉默不语。
“爸爸?”明川忍不住催促。
明光耀开口:“之前你父后还能在天气好的时候,去庭院里散散步,月玲这么一闹,他便彻底我卧床不起,似乎随时都会撒手人寰......于是我对正卿的亏欠感,彻底被对月玲的怨恨淹没......我觉得她那么做,就是想要小舒的命!”
明川:“......”
原来,父后会病那么重,丞哥哥的妈妈,是最直接的诱因么......
“不是的!不是的!光耀......她只是太绝望了......是我们无意中把她逼上绝路,我们不可以以那种恶毒的想法揣测她......”云舒紧紧搂住明光耀,痛哭不已。
明光耀对明川道:“前世也是这样,你父后一直劝我,要体谅月玲的极端,说不怪她,还为他们夫妇的死倍感自责......可是我做不到,甚至彻底否定了日后为正卿平反的念头......”
明川:“......”
虽然以旁观者的理性视角看,第一反应是父皇太感情用事,也陷入了以极端方式对抗的怪圈,可是......眼睁睁看着深爱的人受到伤害,就是很容易做出不理智的事......
他能理解明光耀的决定。能的。
“我已经气得完全不想管江家,是你父后不停央求我务必安置好江家老小。我冷静下来想想,至少要把月玲的死,告诉他们,接他们来参加葬礼。”
“我派人去接,可下边的人回复说,江家已人去楼空,不知老人带着孩子去了哪里......”
明川:“......”
天哪,是丞哥哥的爷爷奶奶也......所以丞哥哥才会......?
明光耀很是自责道:“当时我的脑子完全被厌恶、抵触月玲的情绪占满,连带着对正卿、以及他们无辜的父母、孩子也是。所以收到那样的回复,我甚至是有些庆幸的。”
明川:“......”
“因为我觉得,真把他们都接过来,万一他们的父母又闹起来,小舒怕是真的会一命呜呼。就算他们不闹,只是出现在小舒面前,又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精神刺激......所以我告诉下边的人,不用再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