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之后, 明光耀拉起另一边还有些不明所以的云舒, 在贵妃椅上并肩坐下, 将人揽在自己身侧,一手揽住他的肩膀,一手紧紧握住他微凉发颤的手, 神色严肃地颔首沉声:“我们做好准备了。请讲。”
不到十分钟, 明川便哭着讲完了一切。
当然, 是他想让明光耀和云舒知道的一切。
他不想破坏父皇父后的感情, 所以他没提明光耀在云舒死后,娶了安庆弘的妹妹安宁。他知道那是父皇的迫不得已。
他也没讲后来自己遭受的那些折磨。他只说, 安澜利用他抓到巫丞后,便将他们双双杀害。那之后长达14个月的凄惨过往,尽数被他隐去。
当然包括他与巫丞因安澜设下的诡计而发生关系,怀上身孕, 最终流产的事,也被他瞒了下来。
他知道他的父皇父后有多爱他。如果将这些全说出来,只怕他们一辈子都会背负无比沉重的心理负担。
既然已是前尘旧事,该埋葬的,就埋葬吧。
他把事情讲出来,是为了帮父皇父后防患于未然,不是让他们去仇恨谁。
他们早已达成共识,不以前世之恶,惩罚今生无罪之人。
至于那些旧伤疤,他也不是在独自承受。他有巫丞,足够爱他的巫丞,用十世轮回、至死不渝的爱,将他从一个疯子、治愈回正常人的巫丞。
所以,父皇父后,你们完全可以放心,你们的儿子,现在很好。
巫丞忠实做他的“同声传译”。他和明川已经约定好,明川怎么说,他便怎么向帝后复述。无论是明川隐藏或修改的细节,抑或私心对他的美化。
不解抑或反对、愧疚抑或感恩,他会一一记下来,事后再与明川单聊。
明光耀和云舒默不作声地听完一切,久久未曾言语。只有紧扣在一起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之前他们听明川说,前世安氏父子蓄意谋反、杀了他们全家。可这信息太笼统、太模糊。最重要的是,与他们一直以来的认知相背安庆弘虽然善于钻营、小心思多,但作战和指挥能力毋庸置疑,且绝对服从上级安排,可以说是对皇室的绝对忠诚;而小安澜是那么的乖巧懂事、惹人怜爱。
所以,彼时的他们还可以理性思考,认为被篡权夺位不是某一个或者某几个人的问题,而是系统性问题,是延续了四百余年的百合王朝弊病太多、积重难返,并积极寻找自身原因,愈发想要励精图治,以改变前世结局。
甚至“高风亮节”地与他们的小儿子约定:不以前世之恶,惩罚今生无罪之人。
而当故事的骨架被填充上血肉,终于得见前世“真容”的明氏夫夫,便再也无法理性看待现在的安氏父子。
自古成王败寇。打从坐上皇位的第一天,明光耀就做好了被推翻或被政敌明杀暗杀的绝悟。既然安庆弘是军官,当得知安氏父子谋反,明氏夫夫的第一反应、默认选项,便是“军事正变”。
可事实呢?那父子二人篡权夺位的手段竟如此下作!勾结外敌!下药!
长子明泽对安澜视若手足,次子明川对安澜更是倾心恋慕!可那个安澜对他们的两个儿子干了什么?!
什么系统性问题!什么是他们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完完全全是那父子二人心肠歹毒!泯灭人性!
但夫夫二人之所以还能安静坐在这里,是因为有一种比愤怒更为强烈的情绪淹没了他们
歉意。
虽说可以找到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来解释,但说到底,是他们亲手将安氏父子这对恶魔,还有楚怡那个吃里扒外的侍女,带到他们儿子身边的。
前世的悲剧是副多米诺骨牌,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的人,无疑,是他们夫夫二人。
云舒轻轻推开紧紧揽着他的明光耀,几乎是从沙发上滑跪在地,双手颤抖着伸向明川,将一直哭个不停的小婴儿小心翼翼抱近,慢慢收紧手臂,抱紧,泣不成声:“对不起,川儿......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拔似哒拔似哒!爸爸罢哭(不是的不是的!爸爸不哭)......”明川一边哭一边用小手手给云舒擦眼泪。
明光耀亦是眼眶湿红。他倾身拍拍有些情绪失控的云舒,将人拉回自己身边。云舒仰头深呼吸,努力控制自己情绪。
明光耀似欲开口说什么,但许是察觉自己亦情绪不稳,遂又合上唇,起身,到酒柜边拿了瓶烈酒和两只玻璃杯,给自己和云舒都倒了一点。
巫丞一直在不停抽纸巾,给哭个不停的明川擦眼泪,奶声奶气地小声哄:“小殿下,别哭了......你都哭好久了,再这么哭下去,眼睛要哭坏的......都是过去的事情啦......”
明川努力控制也控制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我不是因为过去的事情哭......我是因为......因为......你先别问了,我不想让父皇父后知道......就当我是因为过去的事情哭吧。”
巫丞愣了愣,下意识地瞟了眼对面的帝后,没再追问明川哭的真正原因,默默闭上嘴巴。
可坐在对面的帝后很在意明川说了什么。他们向巫丞投去询问的目光。
巫丞硬着头皮扯谎:“小殿下说,他不想哭,可是小婴儿的自控力太差,他也控制不住......希望陛下和殿下不要担心。”
帝后二人倒是真的不怎么担心。一来,眼泪是宣泄情绪的极佳方式,强忍着反倒不好。二来,这个偷走了他们小儿子心的黄毛小子,一直照顾得很上心。两个小宝宝间形成的那种独特氛围,让他们这两个做父亲的,都不太好意思把孩子抱过来自己哄。
才生下来养了四个月的可爱小儿子,转眼就成别人的了。
明氏夫夫相视一眼,收拾复杂心情,决定追问几个问题。
“天明,你......也是重生的?”云舒问。
巫丞迟疑,笑笑:“我不确定我这种情况算不算‘重生’。”
明氏夫夫用表情追问。
巫丞解释道:“在小殿下重生回这个世界前,我就是个普通婴孩儿。我的记忆,是在小殿下重生回来的瞬间,觉醒的。”
明光耀惊诧,“你是说,去年的12月23号,下午五点半?”
巫丞笑着点头,说出更准确的时间:“下午5:23。”
夫夫二人愕然片刻,继续追问:“那你......应该从你父母那里听说了咱们俩家的关系,怎么......没想通过视频电话什么的,联系一下川儿?”
小Alpha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虽然记忆回来了,但那时的我遇到了跟小殿下一样的问题嘴巴和四肢跟不上脑子的指挥。而且......我想弄清楚,为什么我出生在西南战区的高级军官家庭,后来却流落至花都的下城区......一来二去,错过了很多时间,就想着,不如先瞒着,等见了面再说。”
明氏夫夫不由紧张地握紧彼此的手。
“那,你弄清楚了吗?”明光耀问。
小巫丞神色平静地微笑:“先前只是猜测,刚才跟小殿下单独聊天的时候,已经确认了。”
明氏夫夫愈发紧张。明光耀的音色发哑:“这么说......你父母......还不知道?”
还挂着婴儿肥的小脸儿严肃地绷起,音色虽是奶声奶气,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般的冷硬:“我希望他们永远都不知道。”
明氏夫夫:“......”
巫丞扭头看了眼明川,得到眼神肯定后,对帝后二人继续道:“如果有可能,小殿下也不希望您二位知道。”
明氏夫夫瞬间动容。
“但是我们二人现在还太小,能做的事情实在太有限。而陛下和殿下,是百合王朝这艘巨轮的掌舵人。想要改写命运,我们必须取得您二位的完全信任和支持,所以,我们选择对您二位和盘托出。至于我的父母,他们是您二位的臣子,一切,任凭差遣。”
明光耀忍泪,撇过脸去。云舒则已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你......知道了前世你父母的死因,不怪我们?”
巫丞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垂眼道:“我父母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明氏夫夫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默默眼神交流片刻,明光耀说道:“既然你选择不告诉正卿和月玲,我们当然尊重、也支持你的选择。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也没有办法为前世的亏欠,向他们说一声道歉,还请你,代为收下对不......”
话未说完,小巫丞已经扑腾着在沙发上单膝跪下,垂首恳求:“恳请陛下万勿如此!天明愧不敢当!”
明光耀尚未说完的“对不起”三个字哑在唇间。
“陛下与殿下早在军校时期便对我的父母多有关照、提携。此次舆论风波,更赖陛下的英明决断和殿下的贴心关怀,我的父母才能不慌不乱、快速脱离困境。此生,陛下与殿下于我江家,只有还不完的恩情!”
“而且我听小殿下说,陛下与殿下早已决定‘不以前世之恶,惩罚今生无罪之人’。又何以因前世之过而倍感内疚?何况,前世江家悲剧的根源,并不在于陛下与殿下......”
被一个“小宝宝”如此宽慰,明氏夫夫简直百感交集、无地自容。
明光耀给了云舒一个眼神,自己则起身离开。云舒赶忙上前扶起小巫丞,让他重新与小明川并排坐好。明光耀也在这时拎着提前给明川冲泡好的奶粉瓶走了回来。还有两只额外的小杯子。
他在两只大玻璃杯里又倒了一点先前的烈酒,在两只小玻璃杯里倒了点明川的奶粉,而后将两只小杯子递给巫丞和明川,自己拿起一杯酒,将另一只递给云舒,于沙发上重新落座,向着巫丞举起酒杯,哑声道:“喝一杯吧。”
云舒随之举起酒杯,眸中噙泪。
巫丞转头,看身旁的明川。
明川双手举起小酒杯,一边停不下来地呜呜哭,一边凶巴巴:“快碰杯,不许矫情。”
巫丞眼眶微红,唇角却漾开笑意:“遵命。”
“叮。”一声轻微脆响,盛着红茶色烈酒的大玻璃杯与盛着奶白色奶粉的小玻璃杯轻撞,四人纷纷仰头,一饮而尽。
“噗!咳咳!咳咳咳咳......”明川因为一直在哭,呛奶了。手中的杯子没拿住,呛出来的和杯子里的,洒了一身。
明川:“......”
糗死了!
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明氏夫夫和小巫丞急忙放下各自的杯子,手忙脚乱地忙活起来。
两个大人先抽了纸巾将奶渍擦干好在先前倒的奶不多,就一口的量,溅在巫丞那身帅气小军装上的,就几个小点点,纸巾一擦就看不出什么了。但溅了一身的明川显然需要换身衣裳。
云舒把小明川抱起来,进去里边擦身换衣裳。不到三分钟,就麻利地换完新衣又抱了出来。
这次是身奶油白和牛油果绿拼色的婴儿服,仿单肩背带裤式样,白色部分印着一直超级软萌的可爱小猫。
沙发上的小巫丞眼睛都看直了,紧紧抿着双唇,生怕自己露出痴汉笑。
老婆的衣服都好可爱!
最重要的是老婆可爱!
简直可爱死了!心都要被萌化了!
云舒在“小金毛”满眼的“好像抱!快给我抱!”的炽烈目光里,将小明川轻轻放回小巫丞身边。巫丞急忙伸手,理直气壮地搂住无法独自坐稳的明川腰身。
云舒有点揪心,抽了纸巾给哭得没完没了的明川擦眼泪,软声哄:“怎么还在哭啊?不哭了好不好?嗯?”
“嗯!罢哭!”明川虽然点头应得痛快,却根本停不下来。
明光耀也很担心,“小川,到底为什么哭啊?”
他们的小儿子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跟普通的小婴儿比,真的极少哭,哭了也会尽快停下来。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哭这么久。从巫丞下车那会儿开始哭,一直到现在,中间就没停过!
“偶麻似!偶罢哭!(我没事!我不哭!)”明川哭咧咧地抹眼泪。
巫丞若有所思地盯了明川几秒,转向帝后二人:“陛下、殿下,我可以单独跟小殿下说两句吗?”
帝后相视一眼,点头。明光耀拿过外形酷似手机的内线呼叫机,教巫丞使用方法:“我们去隔壁书房,有什么事,你按这个按钮就可以。”
目送帝后二人消失在隔断后,听见关门声,巫丞立马严肃脸问明川:“是不是靠近我会让你觉得难受?”
呜呜哭的明川戛然而止,坚决否认:“不是!”而后继续哭。
巫丞心疼地给他擦眼泪,先前种种情绪积压,一直噙在眼眶里的泪终于在此时滚落出来。他陪着明川一起哭,“你别骗我,说实话。”
“就是实话!”明川倔强道。
巫丞无法,戳亮内线呼叫机的屏幕,作势要去点“书房”按钮:“那我直接跟陛下他们说。”
“哎你别!”明川急忙拦他。
“那你说实话。不许对我撒谎。”巫丞说。
明川扁着一张小嘴儿,小声呜呜哭,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