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2号把脸埋进双掌,压抑地呜咽几声,又猛地抬起哭湿的脸,神色激动地抓住明泽:“孤身一人葬身敌国海岛......怎么会是‘最好的归宿’!怎么会是‘最好的归宿’!”
明泽反手抓住2号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开口时的声音紧涩、暗哑,坚定不容拒绝:“我去带他回来。”
2号的哭声戛然而止,满脸的不可置信。
百合王朝的大皇子殿下,未来的储君,竟然,要亲自去救人?!
“安心养伤。”语气温和地说完,明泽起身,戴上军帽,对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巫丞和花宁只说了一个字:“走。”
2号泪眼朦胧地怔怔望着明泽离去的坚定背影。临到医疗帐篷门口,对方似又想到什么,突然驻足,转身,对着呆坐在病床上的幽灵2号,行了一个标准、有力、无懈可击的军礼。
那是代表一个伟大的王朝,对愿意为它付出生命的勇敢战士,致以的最高敬意。
2号鼻尖一酸,热泪瞬间模糊视线。待视线重新恢复清明,帐篷门口早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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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明哥岛,已被摧毁的敌方指挥中枢外围。
全面反攻的炮火将天际线染成一片暗红,巨大的爆炸声浪隔着隔离头盔仍能感受到沉闷的冲击。地表遍布着昨日激战留下的狰狞伤痕:焦黑的弹坑、融化后又凝固的金属残骸、以及偶尔可见的、形态可怖的敌方单位残肢。空气灼热,弥漫着浓重的臭氧、硝烟和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三台经过特殊哑光处理的“影袭-IV”轻型机甲,紧贴着起伏的地形和巨大的残骸阴影,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鬼魅,快速移动。他们没有选择高空,那会成为活靶子;也没有走开阔地带,那里流弹与流窜的敌方自动哨戒系统无处不在。
“左前方,十点钟方向,有热能反应,移动中,可能是敌方残存侦察单位。”打前阵的巫丞在加密频道中提醒另外二人。
“绕开。”明泽说着,操控机甲一个急停转向,借着一堵倒塌的合金墙掩护,与花宁同步滑入另一条被炸塌一半的交通壕。头顶,数道能量光束尖啸着掠过他们刚才的位置,打在后方废墟上,激起一片电火花。
他们并非在战斗,而是在与整个战场的死亡脉搏共舞。每一次移动都需要预判远处交战可能引发的流弹覆盖,每一个藏身点都需要评估其结构是否会在下一次震动中崩塌。危险如影随形,却又被他们以极限的精准和默契堪堪避开。这不是潜入,更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寻找那一丝尚未被点燃的缝隙。
历经一番险象环生,三人终于抵达幽灵2号划定的区域附近,而后迅速分散开来,探测地形地貌,寻找营救线路。
片刻后,三人站在一处被巨大裂缝和滑落山石半掩的洞口前。洞内漆黑深邃,不断有细碎的沙石滑落。如同怪兽张开的、满是獠牙的嘴。
“我跟宁哥进,你留在外边策应。”明泽对巫丞道。
巫丞没有异议。
他根本不在意安澜死活。一点儿都不。他跟过来,只是替明川保护他的弟控皇兄。
如果明泽有个好歹,明川余生,怕不是要终日以泪洗面。
说不定还会跟他分手......
“如果我......”明泽停下来,没有说完后边的内容,就直接切换到另一条件:“或者这里危险,别管我们,抓紧撤。”
巫丞呼吸一滞,挺起胸膛正准备气冲冲地教育明泽,花宁一把勾过明泽的机甲脖子,将人带个趔趄,向巫丞赔笑:“交给我。如果里边儿有危险,他还不肯撤,我把他揍晕了扛出来。”
巫丞没再理明泽,跟花宁默契地击了个拳。
明泽:“......”
谁能理解我这个毫无家庭地位可言的储君!
“你们不出来我不走。”语调随意地说完,巫丞便屈起双膝,借助机甲的超强弹跳力,跃上一处既能观察洞口、又能监控周围环境的制高点,机甲颜色几乎与岩石阴影融为一体。
明泽和花宁弯腰钻入那令人窒息的狭窄缝隙。
地下掩体坍塌加上地面炮火轰炸,通路已经坍塌得不成样子,像是一个被挤压变形的、充满尖锐碎石和扭曲钢筋的死亡腔体。明泽和花宁不得不手脚并用,有时甚至需要动用机甲附带的微型切割器,才能开辟出仅供一人爬行的空隙。
灰尘弥漫,每一次轻微的震动都引起上方岩层的呻吟和更多沙土的倾泻。手电光束划破黑暗,照亮的是触目惊心的战斗痕迹:烧灼的墙壁、弹孔、爆炸冲击波撕裂的金属板......可以想象幽灵小队最后撤离时,经历了何等惨烈的逃亡。
明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被一股更灼热的焦虑取代。他不敢想象被困在更深处的安澜,生存几率还有多少。
“这里!”花宁低声喝道。
光束停在一堆格外巨大、相互楔死的混凝土块和合金梁架下方。一片熟悉的、属于影袭-IV机甲的漆黑边缘,从废墟的缝隙中露了出来,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凝固的、暗沉的颜色。
明泽呼吸停滞一瞬,猛然扑过去,疯狂扫开掩埋机甲的尘土、碎石,直至露出更多,可以让人确信,真的是影袭-IV。
真的是,安澜。
花宁在军校的时候关注明泽,自然对安澜也了解颇多。不过他对安澜也谈不上感情深厚,因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花宁都将安澜视为自己的情敌。
前世的事,他也听明泽说了个大概。他能理解明泽对安澜的放不下,但也不能完全理解。
反正以花宁的个性,如果一个人上辈子背叛过他、设计杀了他,哪怕这一世对方长成个好人,他也一定会千方百计报复回去。
不然自己会道心不稳。
与其折磨自己,不如折磨别人。
不过有一点他很清楚正因为他是这样睚眦必报的性格,才会被明泽这样的人吸引。
所以,虽然他不能完全理解,但他还是舍命陪明泽来救他的前世仇人、今生好友(原)。
正因为花宁对安澜的这种略带几分敌意的疏离感,在明泽已经全然被如潮的情绪席卷时,花宁可以理智地观察周遭环境,评估营救方案。
他找到支撑点,打开工具箱,取出碳纤维管,迅速拼接起来,组装成一个简易支撑架,防止顶棚结构二次坍塌,而后叫蛮力挖掘的明泽:“过来,先把这里搬开。”
明泽从翻涌的情绪中回神,看了一眼坍塌的情况,不得不承认,花宁的指挥是正确的。他停下自己毫无章法的蛮力挖掘,听花宁的指挥,先搬动上方的巨石。
影袭-IV的动力被发挥到极致,每一个动作却都轻缓得不可思议,仿佛下面埋着的是易碎的琉璃。
当大部分覆盖物被移开,安澜的机* 甲完全暴露出来时,明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机甲的损毁程度超乎想象:胸甲严重凹陷,左臂不自然地扭曲,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腿自膝盖以下,完全被一截扭曲的承重梁死死压住,与机甲腿部结构可怕地嵌合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轮廓。
结构坚硬的机甲变形成这副模样,里边的人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完全可以想见。
隔着机甲面罩看不到对方表情,但花宁从通讯频道中听到了明泽压抑的呜咽。
他轻轻拍拍明泽肩膀,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能说什么。
明泽因为情绪激动,手抖得不成样子,根本没办法操纵机甲做精细工作。花宁用小螺丝刀,从外部打开安澜的机甲面罩
一张沾满血污、苍白如纸的脸。安澜双目紧闭,眉心拧出痛苦的痕迹。
“人还活着!”
简短的四个字,瞬间将明泽那颗被狠狠按进深海的心捞了出来。他扑跪在花宁身边,急切道:“你确定?!”
花宁扭头,当然在明泽的视角只能看到冰冷死板的机甲面罩,但通讯频道里传出的声音却满是鲜活的鄙夷:“死人还能皱眉?”
明泽一时不知该哭该笑。
伴随一声类似密封舱泄气的声响,胸甲部分也被打开。花宁解开自己的手部机甲,从急救箱里取出强效急救针剂,手法熟练地注入安澜的颈部静脉。
“把人唤醒。”交代一句,花宁迅速穿戴好手部机甲,转身去与死死压住安澜机甲左腿的承重梁做斗争。
明泽开启自己的机甲面罩,跪伏在安澜身侧,俯身贴近他,轻轻拍打他的脸,连声呼唤:“安澜?安澜?你醒醒!你不能死在这儿!安澜!”
强效急救针剂能最大限度地激活伤者心肺功能和信息素。很快,安澜似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一般,猛抽一口凉气,唰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明泽那张哭得一塌糊涂、却又爬满惊喜的脸。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满是疲累的眼,看见对方唇瓣翕动,似是对自己说了什么。可是声音好远、好模糊。
他动了动有些浑浊的眼珠,四周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
是梦吧。
梦就是这样的,只能看见视线焦点的东西,四周的背景都是昏暗模糊的。
死前最后看到的幻象,是他。
果然,这是自己的执念。
安澜如此想着,唇角浮现出一点浅浅的弧度。
出发前,能得明泽亲自送行,还说了两句话,握了手,他已经很心满意足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是还想让他对自己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道歉?质问他,凭什么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前世”,就把另一个时空里的恶魔犯下的罪孽强加在无辜的他头上,甚至不惜为此葬送他们十四年的友情?
呵,做什么异想天开的梦。
上一世的“你”,设下奸计害他惨死敌营,间接害死他的父皇,又对他最疼爱的弟弟做出那样禽兽不如的事,他要恨死你了!
他要恨死你了......
所以他才可以不顾你们自幼一起长大的十四年情义,说跟你掰了,就真的再没联系过你一次、跟你说过一句话......
如果送别时,他知道“幽灵1号”是你,应该根本不会来送行,更不会跟你说话、握手......
你就那么想跟他重归于好,竟然幻想着他会听到你未归的消息亲自来救你,用这样喜极而泣的表情看你,甚至
“啪。”
“啪啪......”
微凉的液体不住落上安澜的面颊,遥远模糊的声音也渐渐清晰:
“安澜?安澜你别睡!你努力睁开眼睛看着我!安澜!是我啊!明泽!我来救你了!你给我坚强点儿!撑住!别睡!你听到没有?!你应我一声啊!安澜!”
......诶?不是......幻象吗?
“......泽?”安澜想说话,可结果只是唇瓣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连虚弱的气音都没能发出来。
“是我!是我!明泽!安澜!你清醒点!你保持清醒!我们救你回去!但需要你的配合!告诉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嗯?”明泽急切地问着。
果然......是梦吧?安澜想。明泽怎么会来救他,怎么还会这么关心他,怎么会,为他哭得这么难看......
长得那么好看的一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哭起来就好难看。
我不行了,回不去了。所以,对我笑笑吧。别摆着那么难看的哭丧脸。
之前你来送行的时候,下雨了。雨打在你脸上,也像哭了一样......
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我想最后记住的,是你笑的模样。
“再对我笑一次。”安澜翕动唇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第286章 百年好合 虚
“什么?你说什么?”明泽心急地附耳贴近安澜唇边, 却还是没能听见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
“锵!”
花宁那边传来金属断裂的脆响。
明泽下意识转头。昏暗的手电光下,花宁脸色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问他, ”花宁的声音有些紧,“左腿......疼吗?有感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