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明泽愣了一下, 心头划过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但是太快, 他没能抓住,只是凭借对花宁的全然信任,转头去问安澜:“安澜?安澜你清醒点!你左腿有感觉吗?疼吗?......安澜?安澜!”
安澜微微皱眉。
这对话流程,跟他期待的不一样。
眼泪打在脸上,和对方不停用手轻拍自己脸庞的触感都好真实。
但是......怎么会?!怎么可能?!
“......泽?”安澜不敢相信地问。
尽管还是没发出声音, 但明泽读懂了安澜的口型, 愈发急道:“是我!是我!你撑着点儿!撑住!我马上救你出去!带你回家!茜姑姑还等着你回家呢!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你让她怎么活!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能这么自私!你不能这么懦弱!当个逃避的懦夫!你得活下去!活下去!”
“问他的腿!”花宁催促。
明泽愣了一下, 忙问:“你的腿怎么样?左腿!疼吗?还是什么感觉?快告诉我!嗯?”
左腿......
安澜蓦地露出一丝解脱似的浅笑。
别说左腿,胸腔以下,他都感觉不到。
“为......什......么......来......救......我......”安澜感觉自己已经拼尽全力, 可说出口的, 只有模糊得近乎于无的气音。
“什么?你说什么?”明泽心急。
眼见安澜虚弱到似乎随时都会咽气, 他疯狂思考能有什么办法维系安澜的生命。
乱转的视线不经意瞄见一旁急救箱里的针剂, 他抓起来问花宁:“再打一支?”
花宁虽然没有专修医学,但受父亲影响, 医学知识储备要比一般人深厚很多。伤员如此虚弱,再来一支急救针,只怕不是“急救”,而是“催命”。
而且看安澜的状态, 他觉得,已经没必要得到安澜的亲口确认了。
“阿泽,你过来。”花宁沉声。
明泽的心莫名坠了一下,他赶去半蹲在安澜腿部的花宁身边。
视线所触,让他登时浑身僵硬。
花宁有些心虚地低声:“我......想撬开这片甲片,但是......因为它原因不明的硬度变化、形变,我、我......”
那块弯折变形的左侧大腿前部覆甲,正如一把扭曲的铡刀,狠狠嵌入安澜大腿,伤可见骨。
尽管明泽没学过什么医理知识,但那样的深度和长度,显然会切断腿部大动脉。可是那伤口却没怎么流血。受到如此重创的安澜,也丝毫没有感觉到痛苦的模样。
明泽伸手揽住花宁肩膀,轻轻拍了两下,无言地传达“不怪你、别往心里去”的意思,哑声:“说重点。”
花宁抿了抿唇,语速飞快地对明泽低声:“他这条腿被压得太死,我们根本弄不出来。而且影袭-IV体积不小,自重也不轻,我们不可能连着机甲把人救出去。我建议”
尽管下定了决心,说到此处,花宁还是心理负担颇重地停顿下来,又积攒了一下勇气,方才继续说道:“现在就把他这条腿切断,方便我们把人从机甲里弄出来带走。”
明泽的机甲面罩是打开的,花宁清楚看见了他脸上的惊惶和不忍。
“他这条腿已经完全坏死,带回去也是截肢!”花宁尝试帮助明泽下决心。
明泽满目仓皇地定定看了花宁片刻,扑回安澜头边,语气急切得像是一个死刑犯在等待君王的赦免:“安澜!你左腿疼不疼?啊?!告诉我你左腿很疼!告诉我你左腿很疼!”
话音未落,不知是地下掩体塌陷引发的余波,亦或受地面炮火轰炸的影响,狭窄逼仄的坑洞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洞顶的泥土碎石扑簌簌地掉。
明泽想也不想地扑到安澜身上,用自己穿着机甲的身体护住安澜,花宁则扑过来护住明泽。
所幸剧震只持续了短短的两三秒,花宁先前支起的碳纤维支架阻止了洞顶的大范围塌陷。但二人爬进来的通路似乎被掩埋了大半。
一阵哔哔啵啵的电流声后,通讯频道响起巫丞的声音:“喂?喂?听得见吗?你们还好吗?”
“我们没事!”花宁说着,赶去入口处,用手电照射着,查看通道情况。通道扭扭歪歪,近前能看到的部分倒是未完全堵死,可再往前是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
“通道入口处塌陷严重,几乎完全掩埋!我正全力挖掘!你们两个快点出来!救不到就别救了!”巫丞语气严肃。
花宁不多废话,只说:“我们马上出去!”
巫丞没有特别担心。他相信花宁绝不会让明泽出事。
花宁赶回明泽和安澜身边,也不再征求明泽意见,启动影袭-IV的激光刀,准备切腿。
“你干什么?!”明泽猛地扑过去,将花宁扑倒。
花宁一个翻身,轻松反压明泽,怒吼:“你要留他的全尸还是他的命!”
明泽大睁着一双噙满泪的眼,面容和唇瓣剧烈抽搐,说不出一个字。
一时间,只闻得见二人粗重的喘息。
不知从哪里渗入的湿冷微风,裹挟着腐烂、腥臭的气息。让“死亡”二字,如有实质。
正僵持,二人突然听到安澜的声音:“快......”
明泽掀开压着自己的花宁扑回安澜身边:“什么?‘快’什么?”
安澜缓缓转动一下浑浊的眼珠,脸上还是先前那般解脱似的浅笑,张开毫无血色的唇瓣,缓缓吐出一个气音:“走。”
我已经活不下去了。
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我没了家,也没了朋友,空有一身并不属于我的罪孽。死对我而言,是一种解脱。
能死得有意义,更是对我的褒奖。
就这样吧。足够了。
谢谢你来救我......
我......
“走......走!”明泽突然用力点头,“我们一起走!我绝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的!我今天必须把你带回去!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安澜:“......”
“阿泽!”花宁实在看不下去了。
安澜循声动了动眼珠。因为手电光束方向的变化,他终于看清了另外一个人。
花宁?
他......好像一直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敌意来着,怎么也......?
而且,好像还听见了......巫丞的声音?
呵,巫丞和花宁,怎么会是来救自己。一定是为了泽......
那,泽,你
“为什......么......来......救......我?”安澜费力地吐字,浑浊的眼球覆满执拗。
明泽张开嘴,又闭上。
他知道他的心中所想能给予安澜温暖和力量,可是......一想到那样凄惨的过往还烙印在弟弟和巫丞的灵魂深处,让他们无从解脱,他......
“为......什么?”安澜追问,眼中的执拗俞甚。像一只手,狠狠抓着明泽心脏。
明泽猩红着眼扯出一个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谁说我是来救你?”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嘲讽地淡声说完,他突然无法自控地拔高音量,近乎怒吼:“我是在救我自己!”
安澜:“......”
“如果你不是前世那个冷血恶毒的魔鬼,如果你还心存良善,你就他妈的给老子撑下去!不然,你的死会成为我一辈子的噩梦你知不知道!”明泽歇斯底里。
安澜愣愣看着泪爬了满脸的明泽片刻,闭上了眼。
唇角挂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
明泽吓了一跳,赶忙弯身急切地唤:“安澜?安澜!安澜你别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安澜!”
“动......手吧......”安澜虚声。
明泽一愣。
“腿......没......感觉,切了......吧。”安澜闭着眼,语气淡然。似乎要割舍的不是一条腿,只是一缕头发。
花宁立马再次亮出激光刀。
却再次被明泽按住。
“没时间了!”花宁着急。
明泽静静看着他,哑声:“我来。”
花宁惊讶地张开嘴,又慢慢闭合,而后沉默地让开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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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外部奋力疏通通路的巫丞终于与从内部挖掘的花宁会师。
“没事吧?”两人同时开口。而后又同时失笑。
“人救到了。”说着,花宁率先从洞口爬出,而后回身接过明泽递过来的人。
巫丞看清安澜的模样,身形明显一僵。但他全身都裹在机甲里,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也没再多看安澜一眼,迅速转身,在前边开路。
明泽爬过偏窄的洞口,让花宁把再度陷入昏迷的安澜交给他:“我抱着吧。”
花宁没跟他争,顺从地将人小心交到明泽怀里:“你走前边,我殿后。”
三人飞快离开通路,爬上地面。但外面并非坦途,而是一片更加狼藉、因连续爆炸而不断掉落的废墟斜坡。头顶,更大的岩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裂缝像蛛网般急速蔓延。
“跑!”巫丞喊着,不时用精准的点射击碎上方掉落的风险石块。
明泽将机甲的动力输出推到极致,在嶙峋的乱石和倾斜的坡面上狂奔。花宁在他侧后方策应。
突然,脚下的一块岩石毫无征兆地碎裂塌陷!明泽重心一歪,抱着安澜猛地向前扑倒!怀里的安澜被甩脱出去,滚落在几步外的碎石堆上。
“安澜!”明泽肝胆俱裂,几乎是爬着扑过去。
经此一摔,原本重度昏迷的安澜竟悠悠转醒。
天上是遮云蔽日的炮弹尾烟,战斗机和无人机穿梭其中,炮弹倾泻犹如冰雹,震耳欲聋的轰鸣让身下的大地都为之震颤。
他以为,明泽是在一切尘埃落定后从土里扒出了他。却原来,战争还没有结束,他们还身处这炮火连天的炼狱。
为什么,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救他?!这种情况,无负重能不能顺利脱身都是个未知数,还要抱着他?!
“砰!”一颗炮弹就落在几十米外,明泽不经思考,本能般地一扑,将安澜护在自己的机甲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