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美丽的妖。
清冷的月光勾勒着他的轮廓,像一只冰霜化成的妖,妩媚、撩人,却又清冷、圣洁。
“镜头”的位置,无疑就是作画人的眼睛,所以画面只有那只“妖”肩膀以上的部分。但那种被强压的姿势,那头汗湿凌乱的发,那张爬满惊恐迷乱的脸,微张的唇瓣,无不清晰勾勒着画框外的不可描述。
可他的眼瞳却很纯洁。
但也很复杂,盛满了悲伤、痛苦、卑微、无助......和无尽的眷恋。像所有故事里那些痴情的妖,愿意为了所爱之人,献祭自己的一切。
是会叫人一眼就狠狠心动的模样。
明川盯着画,又哭又笑。哭的是,他的丞哥哥看得穿他的一切伪装和脆弱;笑的是,哪怕他那时很坏,他的丞哥哥,果然还是在第一天就爱上了他。
之后的厌恶都是装的!哼~
明川再按“>”。
有他被抵在军校宿舍的窗台上,口中轻佻又挑衅地叼着领带末端,挑着眼帘,自下而上,看领带另一端的人,眸光流转间尽是赤倮倮的勾人模样;
有他瘫坐在宿舍卫生间冰冷的瓷砖上,目光空洞,脸上爬满泪痕,像具坏掉的人偶的可怜模样;
有他被按倒在床铺上,发丝散乱,满脸懵懂羞涩的“川儿”模样;
还有他躺在无影灯手术台上,鲜血自手术台上流下,几乎铺满整张画布的凄惨模样......
明川一页一页地看下去,最初的脸红心跳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
他明白了为什么第一任务世界的记忆碎片没有被装裱悬挂,而是被扫描后“锁”在这需要他指纹才能打开的电子相册里
不仅仅是因为太多的场景过于私密,更因为,这个世界的他,暴露了太多病态和脆弱,也承受了很多他的家人无法接受的伤害。那些瞬间无法“公之于众”,但确实是烙印在他们记忆深处的刻骨铭心。
它们被珍藏在这里,以一种绝对私密的方式,承认其存在,铭记其意义。
明川仔细地看过每一幅,重新经历了一遍那些惊心动魄又缠绵入骨的旧时光,而后关闭相册。
电子屏幕黯淡下去,重新与周围的星空融为一体。
他转身来到近在咫尺的水晶台前,指尖轻轻抚弄那束还挂着晶莹露水的娇嫩百合,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第一任务世界中,巫丞那番深深打动他、并给予他最大救赎的对话
“名贵的花儿就该被精心供养,而不是被践踏成烂泥。你说呢?”
“可我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儿......”
“在我心里,你是。和你的信息素味道一样,是最纯洁高贵的天使百合。”
啪嗒。啪嗒。
两滴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落下,正砸在那朵洁白舒展的天使百合花瓣上,坠得花瓣轻轻一颤。泪珠顺着花瓣优美的弧度缓缓滚落,最终没入层层叠叠的花束之中,消失不见。
明川垂眸静静站了几秒,似是下定什么决心,果断抱起那束百合,推门进入第三区域......
明川不停地走,眼泪不停地流。
他光顾着感动,却忘了数,巫丞到底为他亲手画了多少幅画。
只是粗略估摸一下,每一段的记忆画廊,至少有大几十幅。以他对巫丞的了解,既然大几十幅都画了,那为了“百年好合”的美好寓意,应该,会凑齐100幅?
每个世界100幅,十个世界,就是1000幅。
1000幅啊,全部手绘,而且画得那么精细,那么用心。每一笔线条都斟酌,每一抹色彩都倾注,将那些散落于各个时空的珍贵瞬间,用他的画笔和心血,带它们跨越时空,将它们定格成永不褪色的画卷。
最重要的是,巫丞都记得......
很多明川已经淡忘的瞬间,深爱他的巫丞都记得。
明川无法想象这份沉甸甸的巨大惊喜,巫丞是从何时为他准备的。肯定不止是一年两年,甚至不止于三年五年。
他的丞哥哥跟他一样,自幼协助处理国事。但又与他不同,巫丞还要分出大半的时间配合军校生活。他从哪儿挤出的时间画的这么多画?
明川想不到。但有一件事,他现在无比清楚。那就是巫丞爱他。很爱很爱,非常爱。
那份爱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抽象名词,而是眼前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甚至需要他一步步丈量过去的、具体而恢弘的存在。恢弘得让他倍感沉重,沉重得他双膝发软,快走不下去。
他告诉自己要坚持,必须走下去。仔细而虔诚地回顾、膜拜他们这跨越十世的漫长爱恋,背负起这份用光阴与心血编织的厚重过往,然后,走到那个在走廊尽头等待他的人面前,告诉他:
招惹了我,就要对我负责。我非你不嫁。今天就要嫁!
明川用在第一扇门前收获的手帕摸着眼泪,抱紧怀中的百合花束,步伐沉重地咬牙前行。
第三扇门前,他收获了一个mini的X手办。宽大的墨色兜帽挡住了X的大半面容,但仅凭露出来的一小半精致面容,也认得出,那张脸,是明川的模样;
第四扇门前,明川收获了一个垂耳兔型兽人幼崽玩偶,超激萌加放大版!估摸约有一米长。好在抱起来很轻。明川扑进幼年版的“兔耳狸”怀里,把脸埋进玩偶胸口,又哭又笑地蹭了好久,抱起玩偶,继续前行;
第五扇门前,明川看到了那幅他在任务世界没来得及看到的《春庭暖樱图》。他泪眼婆娑地凝视良久,方才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上画中三岁幼童的面庞。
过于翻涌的强烈情绪让他几乎没法维持站立,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
好在被他抱在身前的玩偶做了缓冲。
独自一人置身广袤“宇宙”的明川无所凭依,只能抱紧怀中的玩偶,就像抱着一个无言的巫丞,呜呜地哭。
斯儿,我的斯儿......爹爹好想你......
彻底释放了一阵情绪,明川收拾收拾哭得一塌糊涂的自己,站起身,才小心翼翼地取下画轴,将挂绳当作背带,将那幅承载着遗憾与圆满的画,珍而重之地背在身后,推开门,继续前行。
第六扇门前的水晶台上,摆放着一枚剔透的水晶球。球内是水月幻境的微缩景象月夜下的海面上,通天彻地的剑柱巍然耸立。而在剑柱那贴近水面的位置,缚着一个很小的“挂件”。
那是他们的前世仇人安澜在那个世界的投射。缚在剑柱上的“安澜”四肢尽去,五官俱毁。
那是巫丞对明川的赎罪,也是巫丞为明川斩去的心魔。
明川原本习惯性地打算收起水晶球,背负起这一世的过往一并前行,但在掌心推上门的瞬间,他停了下来,转回身,将那枚水晶球放回了原位。
那不是该继续背负的过往。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明川弯了弯唇角,潇洒转身,推开门,奔向下一段旅程。
第七扇门前,明川收起了第二幅画作他跟小丞合作的那幅,《俘虏》。天使脚踝上的红线艳得夺目。
第八扇门前,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的,摆着一盘窝丝糖。
画廊的路不长,但明川走走停停,被泪水模糊视线,被回忆绊住脚步,不知不觉,已过去了近两个半小时。他早上起来还没吃饭,路上又一直在哭,情绪大起大落,体力几乎耗尽。此刻看见这盘香甜的窝丝糖,空瘪的肠胃终于发出了一长串清晰而委屈的“咕噜”声。
明川对着那盘窝丝糖默默站了两秒,而后将背上背的、怀里抱的统统放下,抓起盘里的窝丝糖就开始狼吞虎咽。
一边吃,一边哭,一边气呼呼地嘟囔:“丞哥哥真是太讨厌了!就会惹我哭!讨厌死了!呜呜......嗷呜嗷呜......嗝!......呜呜......”
补充完能量,明川将那些说沉重也沉重、说不重也不重的信物一一背起、抱起,再次出发。
第九扇门前,完全意料之中的,收获了一枚狗尾巴草编成的戒指。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戒指,指尖轻轻摩挲上边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迟迟没有继续推门的勇气。
因为他不知道这扇门后是另一段画廊,还是另一个空间。
如果是后者,他还没有准备好。
早上起来,头没梳脸没洗,穿着幼稚的“卡通”睡衣就被骗了过来!而且一路哭了这么久,一定眼睛是肿的,甚至脸都是肿的!
丑死了......他才不要这副丑样子去见他的心上人......
可是,你的什么模样他都见过啦?也都很喜欢~
不,不是“很喜欢”,是“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发疯”!
他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用意。
何况,你不是已经决定,要坚持走到等待已久的他面前,告诉他:“招惹了我,就要对我负责。我非你不嫁。今天就要嫁!”
别犹豫啦,快去吧。
明川听见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劝说、催促自己。
他站在门前,深呼吸,闭眼。数秒后,再次睁开的赤瞳已不复纠结,只剩坚定。
他猛地推开门
门后不是礼堂,仍旧是一段画廊。只是这段画廊与第二区域的画廊一样短,墙壁上也只悬挂了一幅画。
画的上半部分,是笼罩在橘粉色温柔夕照下的百合王朝皇宫,那些色彩缤纷的洋葱头穹顶,在暖光中熠熠生辉,如同童话书里才会出现的梦幻城堡。
画的下半部分,则是笼罩在夜幕下的议政厅前喷泉广场。彩灯如星子坠落凡间,巨大的喷泉水幕形成光的帷幕,一圈又一圈,柔和璀璨,将其中两个相互依偎着、轻轻摇曳起舞的身影温柔地环绕其中。
第十扇门前没有信物,或者说,第十扇门本身,就是信物。因为它跟之前闪烁着旋转星云的“传送门”不同。门体是金色的,厚重,庄严,门扉上镌刻着繁复而神圣的纹路与明川自任务世界返回这里时,所穿过的那扇金色大门,一模一样。
只不过,真正的金色大门,是看得见、摸不着的幻影。而他面前这扇,是看得见也摸得着的仿制品。
此刻的明川确信,这扇门的后面,是巫丞。和他一样,心跳如雷、等待已久的巫丞。
他下意识地回头。
星河浩瀚,宇宙静谧,让一个人的存在显得那么渺小,微不足道,似乎轻易就会被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但在深爱他的人眼中,他就是可以照亮整个星空那颗最夺目的恒星太阳!
明川转回身,抹了把湿漉漉的脸,深呼吸,定定神,而后,用力推开那扇金色的大门
“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欢快的拉炮声毫无预兆地炸响,绚烂的彩色亮片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他笼罩。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潮水般涌来的掌声。
明川彻底僵在门口。
他穿着奶白色、胸口印着兔耳狸的珊瑚绒睡衣,怀里抱着那只几乎与他等高的、软乎乎的兔耳狸玩偶,银白的发丝因为之前的激动与哭泣,凌乱地贴在额角与颊边。一双哭得红肿的赤瞳,此刻瞪得圆圆的,盛满了茫然与猝不及防的震惊。
活像一只在自家洞口忽然被强光照射到、不知所措的幼兽。
刺目的光线和刺耳的喧嚣让他本能地退后半步,闭上眼,抬起手臂遮挡。大脑被轰炸成一片废墟,空白一片。
唯余本能的好奇。
他定了定神,慢慢放下挡住眼睛的手臂,偏头避开被他抱在身前的兔耳狸玩偶的遮挡,探头探脑地看出去
撞入眼帘的绝美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脚下延伸开的,是一条宽阔华美的T台,路面光洁如镜,倒映着上方如梦似幻的穹顶。那并非真实的天空,却比真实更令人心折
无数细碎如星钻的蓝色光点,镶嵌在深邃的穹幕之上,柔和地闪烁、流转,宛如将一条缩小的、流淌的星河搬到了室内,星光如雨,静谧地垂落。
T台两侧,是连绵的蓝白色花艺构筑,百合、绣球、飞燕草与翠绿枝叶缠绕成优雅的弧线,簇拥着造型典雅的罗马柱立柱,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纯净的花香,与他怀中那束百合的香气遥相呼应,却又更加盛大磅礴。
而T台的尽头,那精心设计的拱形背景墙前,站着一个人。
他的王子。
巫丞一身星空蓝缀白的华美礼服,剪裁极尽合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庄严与贵气。手中捧着一大束洁白的百合,花朵娇嫩莹润,沾着剔透的露珠。
他就那样站着,背脊挺直,目光如炬,穿越十数米的距离,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门边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