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大吉,诸事皆宜。
天不亮,柳白鹭就被人从床上揪了起来,沐浴过后由林家嫂子开始绞脸,要说林家嫂子也是个有福之人,父母公婆儿女俱全,一双儿女又颇为争气,林琳不过跟柳白鹭学了几个月的刺绣已然小有成就了。假以时日,就算达不到柳白鹭的水平,在这熊唐县十里八乡的也是无人能出其右了。
“柳小姐,前段时间应大商人的女儿被绑架你知道吗?”林家嫂子看出柳白鹭的紧张,口中咬着绳子问道。
柳白鹭绞着手,脸上的汗毛被细细的线卷起,拔出,疼的她直吸凉气:“听说过,应小姐找回来了吗?”
一旁帮忙的李家嫂子叹气道:“应大商人这次真真是完了,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应家全完了,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应小姐的下落。”
柳白鹭眨眨眼,把眼眶的泪水逼回去,问道:“应大商人这是犯了什么事儿啊?听说还有官府插手?”
李家嫂子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先前只是有人说应大商人利用商会会长的身份中饱私囊,为己谋利。后来就有商会的人去查,原本也都是商场上的事儿,说了我也不懂,后来却是听说查出来应大商人早年有几桩生意做的不怎么干净,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杀过人?哎呦呦,丧尽天良哟……”
柳白鹭含笑听李家嫂子念叨着,眼底却浮现了一丝冷意,应莫居然不见了……
***
当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红色锦盒打开后,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华贵的云锦上凤凰于飞,精美的刺绣让人移不开眼睛。
柳白鹭更是红了眼圈,立时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嫁衣可真漂亮。你从哪儿买来的?怕是不便宜吧?”林家嫂子惊叹道。
柳白鹭吸了吸鼻子微微点头,由霜降伺候着将嫁衣穿上。
她有想过这东西可能是头面,或者其他首饰书籍摆设之类,只是断断没想到这竟然是自己卖进风记当铺的嫁衣。
当时风掌柜说这嫁衣有人出重金买下了。难道是他?可是齐家不是没银子了吗?
外面鞭炮齐鸣,红彤彤的盖头盖了下来,也暂时按下了她心头的疑惑,柳梓宣进来在她身前蹲下,柳白鹭轻轻环住了他的肩头,出嫁了。
齐裴云望眼欲穿的看着东厢房,待柳梓宣背出了柳白鹭,他快步上前一把就将柳白鹭抱了下来,柳梓宣尚且来不及反应就看到齐裴云极为快速的拜别了父母转身将柳白鹭抱上了轿子。
“新郎官儿等不急了啊!”前来观礼的人们哄笑了起来。
柳苏氏也莞尔一笑,被齐裴云这般迫不及待的一闹腾,心头的不舍倒是冲淡了不少。
抚着衣服上再也熟悉不过的花纹,柳白鹭对于未来的生活充满了信心。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齐裴云对她如此上心,日后就算齐丁氏为难与她又如何?有他护着,想必齐丁氏也不敢太过过分,至于说伺候婆母,那是天经地义之事,只要自己谨守本分,只怕齐丁氏也不会怎样。
热热闹闹的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柳白鹭将帕子绞的都变了形,眼前红彤彤的一片逐渐向上抬起,在烛光下,颜色更加鲜艳几分的新郎服出现在眼前,柳白鹭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往上挪,随着盖头挑落,那张嬉皮笑脸的让人想扇上一巴掌的面容映入眼睑,她羞涩一笑,垂下头去。
真美。
除去这两个字,齐裴云再也找不到别的词语来形容眼前的佳人,从今以后,这是他的妻。
他是她的夫。
两人就这般怔怔对视着,任凭媒婆与喜娘们嘻嘻笑着将她们拉过来,拉过去的忙碌着。
一句句吉祥喜庆的话儿从她们口中说出,两人只是木然的应着,此时此刻,这两人眼中再无旁人。
终于将所有的仪式进行完毕,齐裴云也被喜娘们推出了门外,在房门关起的一刹那,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歉意。
齐家族中这次只来了齐铮齐莫氏夫妇,这两人高了齐裴云一辈儿,齐莫氏也不好在这里多呆,略坐了一坐就出去了。其他祖宗来人尽都是主母身边得力的婆子,都是下人,纵然现在齐震这一房落败了,可是历来主仆有别,这些人在齐莫氏说走的时候也跟着退了出去。
拥挤热闹的新房一下子就剩下了柳白鹭与齐裴安两人。
柳白鹭目光含笑的看着瑟缩在角落里的齐裴安,语调温柔道:“过来坐。”
齐裴安缩了缩肩膀摇头。
柳白鹭目光微沉,无端端的想起了方小游,可是方小游是方小游,齐裴安是齐裴安,纵然是母女,可是这齐裴安胆小如鼠的模样又能对她如何?
既然对方不过来,柳白鹭也懒得用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一大早起来就被人折腾来折腾去的,她的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了,招来霜降让她去寻些吃的,柳白鹭就坐在床上发起呆来。
***
一行四骑在夜色中疾驰,大红的衣裳在夜空中翻飞,衬着胯下黝黑的骏马端得上是鲜衣怒马。
素日里不羁的面容此刻萧杀一片,眼底卷起的风暴似乎可以消灭一个世界,脸上的寒霜凝结,在这个并不寒冷的日子里卷起细密的冰凌。
张庭空出一只手来搓了搓僵硬的面颊转头看了一眼肃然的齐裴云:“你可以不过去的。”
齐裴云薄唇紧抿,默然不语。
熟知他脾气的张庭知道,这定然劝不住了,可是……唉……
新婚之日,洞房花烛夜,竟然出了那种事情……
齐裴云眼底闪过一丝歉意,手中的马鞭却高高扬起,重重落下,马儿嘶鸣一声,夹着一股冷冽气息飞驰远去……
白鹭,等我。
***
“小姐,小姐。”
柳白鹭睁开酸涩的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霜降,再看自己,鲜红的嫁衣紧紧裹在身上,她盘膝坐在炕上,竟是不知不觉的睡着了。她试探地将腿伸出来,早已僵硬麻木的双腿从骨头缝里传出一阵阵刺疼之感。她身子一颤,歪倒在了霜降怀里。
柳白鹭微微喘息,蹙着眉头忍受那股子麻痒痛之感,待好些之后,低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霜降道:“子时了。”
柳白鹭侧耳听了听外面,早先的喧闹已然不再,她皱眉道:“外面散了?”
“散席了,”霜降捧了一杯茶过来,道:“已经散席一个时辰了。”
“相公呢?”柳白鹭喝了一口茶,舔了舔干燥的唇。
霜降将茶碗放回去,道:“奴婢没见姑爷呢。”
柳白鹭微微蹙眉,看了一眼窗外,起身道:“帮我宽衣。”
“小姐,不如,奴婢去太太那里问一问?”霜降帮着褪去她头上的钗环,小心翼翼的收起来。这些是柳苏氏最后一点首饰了,因为那日带着这些首饰出门,才可以幸免于难。
柳白鹭垂下了眸子,微微摇头:“院子就这么点大,看也看的清楚。婆母对柳家本就有意见,此时找过去无异于自取其辱。”
霜降气鼓鼓道:“难道就这样算了吗?有谁在新婚夜扔下新娘子就跑了的?小姐,依奴婢看,这只怕是齐太太的诡计,她记恨太太,所以才让她儿子娶小姐进门,然后让小姐守活寡!”说道这里,她眼底浮现一丝兴奋来,看着柳白鹭小心翼翼道:“小姐,反正还没圆房,不如咱们和离归家吧,老爷太太会为小姐做主的!”
“不可。”不可否认,柳白鹭有那么一丝的动摇,可是,嫁过人的,哪怕没有圆房,可是在新婚之夜被新郎抛下,传出去是她这个新娘子有问题!
更何况,齐裴云若是出门,依着齐震对母亲的心思,对自己也应该是百般维护才是,齐裴云不在,齐震定然会想方设法让自己知晓,如今齐震没有跟自己说,只怕是身子……
柳白鹭微微蹙眉,这事有些麻烦了。
霜降眼底闪过一丝羞涩,道:“小姐是那么好的人,姑爷不珍惜是他的损失,小姐若是和离了,还有大把的人等着娶小姐呢。”
柳白鹭不语,紧抿的唇却显示出了她的倔强。
霜降暗叫糟糕,自家小姐性子拗起来,可是宁愿在齐家守活寡,闹得齐家鸡犬不宁的主!她连忙开口再劝:“小姐,为了些许小事赌上自己一辈子,可是不值啊!更何况齐家老爷被流放边疆,却没有被逐出族,可是齐老爷与齐家人这辈子不能离开边疆,回祖籍也就成了空想。小姐是正妻,按理当是要录入族谱的。齐家如今又是这种态度,万一不能够录入族谱,小姐的身份可就说不清了!”
纵然成亲了,正妻的名字若是不录入族谱也名不正言不顺,若是齐丁氏心黑一些,柳白鹭这个正妻极有可能沦为妾室。
柳白鹭微微阖了眸,张开手臂让霜降为她宽衣:“今日族里来了人,明日只怕可以录入族谱。”
“那齐太太那边……”霜降焦急道。
柳白鹭呵斥道道:“她是我的婆母,你今后要称呼太太!再说错了,我掌你嘴!”
“是,奴婢知错。”霜降心中不忿,却仍旧跪了下来。
一夜无话,第二日不到卯时,柳白鹭便睁开了眼。
“嫂嫂起来了么?”齐裴安的声音在外面适时响起。
柳白鹭看向了刚刚穿好衣服的霜降,微微点头。
霜降忙去开门,道:“见过小姐,我们奶奶已经起了。”
“那请嫂嫂赶紧去正房伺候母亲起床,然后做早饭。”齐裴安也不进门,就在门口胆怯的快速说完转身就跑了。
霜降已是怒火满腔:“新媳妇头三天不立规矩不干活!她不知道吗?”
这个“她”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柳白鹭起身让霜降拿衣服过来,淡然道:“婆婆是长辈,我们理当孝顺,你不得无礼。”
霜降不服气的捧了衣服过来,鼓着腮帮子瞪着衣服出气。
柳白鹭眼底闪过一丝奇怪,这个霜降,可不是这么个沉不住气的人呢,到底怎么了?
按下心中怪异之感,柳白鹭快速的穿上衣服,随手挽了发髻梳洗过后快步进了正房。
卧房里,齐震缠绵病榻多年,屋子里萦绕着浓郁的药味儿。
齐丁氏穿着中衣坐在床前拿着帕子仔细的给靠坐在床上的齐震净脸。
柳白鹭踏进房间看见的便是这一幕,齐丁氏的动作熟练而温柔,看向齐震的目光更是满满的缱绻情深,柳白鹭微微低了头,轻轻上前两步,屈膝见礼:“儿媳见过婆婆,公公。”
齐丁氏没有理她自顾自的给齐震擦脸。
齐震却是瞪了齐丁氏一眼,对柳白鹭说道:“快快起来,昨日休息的可好?”
柳白鹭面无表情的垂眸,拎起衣摆毫不犹豫的就跪了下去:“儿媳没用,昨儿个夜里相公根本就没有进房间,相公去了哪里,儿媳一无所知,儿媳未能够令相公满意,令得相公厌弃,请公公责罚。”
柳白鹭一开口,就将责任揽上了身,吓得霜降赶紧去拉柳白鹭,她可是把齐丁氏的得意神色看的一清二楚!
果然!齐丁氏手上动作依旧,出口的话却恶毒无比:“一个女人,连自己的丈夫都看不住,还要你做什么!真是没用!你怎么不跟你母亲学学!你母亲把你父亲看的死死的,身边就那么两个妾侍不说,如今还发卖了一个,倒是好本事!”
孝字大过天,长辈的话不能反驳。
唐因话录有记,刘敦儒父亲心情不好喜欢拿鞭子抽打人见血方能心怀欢畅,刘敦儒便宽衣受鞭而面色不改。
柳白鹭对于这些关于孝悌之类的话本记得滚瓜烂熟,如今婆母不过区区言语刁难,她尚且可以忍受,可是齐丁氏却出言辱及母亲,却是不能忍!
柳白鹭垂了下眸,旋即唇角含笑轻轻抬了眼皮扫了齐丁氏一眼。
便是这状似轻蔑的一眼让齐丁氏震怒起来,抓着齐震胳膊的手不自觉的下了死力气,怒道:“你这是何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