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卢煌县到永康关没有什么岔路,柳白鹭强撑着到了拐弯的地方指给齐裴云,让他一路走到头便晕了过去。
永康关是齐裴云再也熟悉不过的地方,到处都有他留下的暗香印记,倒也不惧迷路。
车马疾驰,颠地柳白鹭的伤口不断的往外涌血,前面赶车的齐裴云也不好受,毒气刚清除,伤口却未愈合,藏青色的衫子早已被血迹浸透。
天色刚刚破晓,马车便赶着城门洞开之际驰入了城内。
再次被疼醒,柳白鹭勉力爬起,掀起车帘往外瞧去,家门就在眼前,并没有可怕的白色,她蹙眉躺了回去,不过片刻,马车停下。齐裴云掀了车帘弯腰将她抱了出来。
柳白鹭拍拍他的手,道:“放我下来。”
齐裴云看了她一眼,没有听她的,抱着她就进了家门。
柳白鹭身子僵直,将头略微低了低,双掌却是抵在了齐裴云的肩头,让自己不那么贴近他的身子。
齐裴云脚步一顿,随即大步流星的往正房走去。
霜降在回廊下煎药,看到柳白鹭被齐裴云这么抱进来,丢下手里的扇子就迎了上去,走的近了,被两人身上的血迹吓了一跳:“小姐,姑爷!您这都是怎么了?”
柳白鹭摇摇头低斥道:“不要管我,去煎药,一会儿去叫大夫来。”
“是。”霜降连忙应了,又看了一眼面色冷然的齐裴云退了下去。
齐丁氏在屋内听到外面的动静,迟迟不见齐裴云进来,扬声道:“说什么呢!还不快进来!”
“母亲,儿子回来了。”齐裴云应了一声,快步进门。
柳白鹭使劲儿推了齐裴云好几次,他都不把她放下,她只好放弃挣扎安安分分的手了双手,果不其然,一进卧室齐丁氏看着被齐裴云抱着的她恨不得立刻就上前去把她给扒下来。
齐震随时可能断气,或许还有些遗言要交代,齐铮与齐莫氏便留在了齐家没有去客栈,昨夜歇了一宿,今日不到卯时便又过来守着了。
看到齐裴云这么不顾礼仪规矩的将柳白鹭抱了进来,齐铮面色一变,呵斥道:“你父亲病重,你还在这里你侬我侬的,像什么话!”
齐裴云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抱着柳白鹭对齐铮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道:“大伯父,内子受伤了,不便行礼还请见谅。”
藏青色的衣衫沾上血迹不怎么显眼,此时齐裴云一说,齐丁氏再凝目看去,可不是血迹么?他一把抓住了齐裴云的手,对着柳白鹭质问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柳白鹭不知怎么回答,转头看向齐裴云。
齐裴云摇了摇头,抱着柳白鹭走到一旁的榻边弯腰想要把她放上去,腿却一软,整个人栽倒在榻前。
柳白鹭被重重的摔在榻上,震的刚愈合的伤口裂了开来,她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白鹭!”齐裴云惊叫一声,喉头一甜,扑倒在了柳白鹭的身上。
昏昏沉沉的齐震听到齐裴云的声音,提了最后一口气勉力睁开眼来,却什么都看不到了,他伸出双手胡乱抓着,叫道:“裴云!裴云!”
“裴云,你父亲叫你!”一方是儿子,一方是丈夫,齐丁氏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听到齐震的叫声,她扯着齐裴云让他起来,她一介妇人又有几分力气?还是齐铮不顾忌讳,过来帮了一把,将昏迷的齐裴云扯到了床沿,齐丁氏连忙抓住齐裴云的手塞到齐震手里:“裴云在这里,裴云在这里!”
齐震似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死死攥着齐裴云的手,倾起了身子不管不顾的俯在“儿子”耳边,喃喃道:“告诉族长,我要休妻!”
“齐震!”齐震在她耳边的道出口的临终遗言让齐丁氏身子一震,没想到他强撑着等齐裴云回来,竟是要叮嘱这个!她惊怒过后慌乱的看向齐铮,却见齐铮眼底震惊,随即他便别过头去佯装看不见。齐丁氏松了一口气。
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齐震说出这句话之后便无力倒回枕上,头一偏,已然是没了气息。
***
柳白鹭的身上忽冷忽热,头昏脑胀的她很想再多睡一会儿,奈何外面哭声震天的不说,还有人在耳边吵吵嚷嚷,胳膊也不知被谁给拉住了,半截身子也似乎被谁给抱着,与人拉扯着。
“哪儿有公公过世了,儿媳妇还躺在床上睡大觉的道理?还不让你家小姐起来守灵去!”元婆子蒲扇似的大手紧紧攥着柳白鹭的手腕往下拉。
“我们奶奶受伤了!什么叫做睡觉!”霜降死死抱着柳白鹭的身子,可是她人小力微,怎么是元婆子的对手,柳白鹭的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滑,霜降怒道:“我们奶奶是齐家明媒正娶的!什么小姐!你一个奴才也配这么侮辱我们奶奶!”
元婆子嘿嘿一笑,道:“还没圆房的大姑娘,一进门就克死了公爹,相公也生死不知,这样的女子谁敢要!丧事办完了不休了她都是婆母心慈!还不赶快去守灵!”
霜降俏目一瞪,喝道:“你放手!谁不知道老爷是被太太气……”
“住口!”柳白鹭终于睁开了眼睛,费力的挤出了两个字打断了霜降的话,她无神的双目逐渐汇聚了几分光彩,眸光冰冷的扫了一眼霜降,随即看向元婆子的手:“元妈妈,你逾越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一个眼神,已然让元婆子心生畏惧,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
柳白鹭撑起了身子,看了一眼雪洞洞的屋子,摸着床铺上的草席,再想起刚刚听到的元婆子的话,已然知晓齐震去世了,她扶着床柱站好,轻轻舒展了双臂:“更衣。”
身子孱弱,面色憔悴,却有着说不出的雍容气度。
霜降已然去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过来:“小姐先吃些东西吧。”
柳白鹭没有接,目光淡然的看向元婆子,无悲无喜:“几日了?”
元婆子下意识的要屈膝回答,腿刚刚弯下随即强撑着站直了身子,咳了一声,道:“今日小敛。”
柳白鹭微微颔首,对霜降道:“父初丧,三日内不得饮食进水,今日方才第二日,你拿下去吧。”
霜降捧着粥碗,看着柳白鹭眍了的双眼嘴唇懦懦,最后还是退了下去。
柳白鹭的目光转向了元婆子身后几个捧着素服白衣的丫头。这些人都是元婆子带来的,她打算让柳白鹭去守灵,自然不会落下为她预备下的丧服。
按制,明日大殓之后才会穿上斩衰丧服以示哀悼并接受宾客吊祭。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随后在柳白鹭冷然的目光中悄然上前服侍柳白鹭穿衣。
柳白鹭又问:“少爷呢?”
元婆子答道:“十七少爷仍然昏迷中。”
柳白鹭眉尖微蹙,继续问道:“谁去奔的丧?谁主持丧事?”
元婆子答道:“奔丧之事是大爷派人去的。主持丧事的是大奶奶。”
齐莫氏?
柳白鹭眼神微闪,道:“我初为人妇,许多事情都不懂,让大伯母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元婆子在柳白鹭的气势之下乖顺无比。
柳白鹭垂首检视了自己的衣着,并无不妥之处方才抽出了帕子捂着脸呜咽着出了门。
此时方才辰时,深秋的天气不仅凉,而且冷,初一出门,柳白鹭便打了个寒颤,随即快步往正房而去。
厅上小敛刚刚完毕,齐丁氏在几个婆子的搀扶下跪在一旁哭的泣不成声。
柳白鹭进门便跪了下去放声大哭。
齐丁氏抬起头来看着柳白鹭,猛然起身就扑了过去揪着她的头发怒道:“你个丧门星!克父克夫的贱人!我瞎了眼才会让裴云娶你进门!”
柳白鹭眉头微皱,扫了一眼屋内的人,齐铮一脸哀容的站在左侧,右侧,齐莫氏掩面哭泣似是没有看到这边,齐裴安缩着肩膀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周围来帮忙的左邻右舍已然过来帮着劝解,更多的人却是在看热闹。
这一眼扫过,不过瞬息之间的事情,她已然就势跌倒在地,任由齐丁氏打骂,不过几下,她的伤口又裂了开来,丝丝血迹顺着丧服浸透出来。
人都说要想俏,一身孝,柳白鹭本就是绝色之姿,如今一身粗布麻衣,不显寒酸,却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现在在齐丁氏的全脚下伤口重新裂开,鲜血喷涌在衣服上更添了几分悲戚之色。
齐莫氏再也不能袖手旁观,她对自己的丫鬟婆子使了个眼色,众人上来替换下邻居们,齐莫氏也过来劝道:“弟妹,不能让九弟走的不安宁啊。”
齐丁氏浑身一震,抬眼看了一下齐铮,随即老老实实的被人驾到一边去了。
齐莫氏看着柳白鹭身上的血迹,皱眉道:“你这孩子,都这样了,怎么还出来?”
柳白鹭在霜降的搀扶下起身,拢了拢头发对着齐莫氏微微屈膝致谢,道:“父亲过世,不能为父亲守灵是大不孝,侄媳年轻力壮,这点伤势还可以撑得住。”
齐莫氏见柳白鹭如此说也不多劝,只道:“那你回房上了药再过来吧。”
“是。”柳白鹭低眉垂目的应了,然后又对着齐丁氏恭恭敬敬的行了礼,方才在霜降的搀扶下回房。
一进房门,霜降的嘴就管不住了:“太太也太过分了!”
“啪!”柳白鹭一个耳光甩在了霜降的脸上,目光森然的瞪着她,道:“管好你的嘴!”
“是。”霜降委委屈屈的应了。
柳白鹭盯着霜降,好半晌张开双臂让她帮自己宽衣上药,口中缓缓说道:“但愿你记住才是。”
柳白鹭甚少这般严肃,素日里都是一副极好说话的样子,霜降被她凌厉的目光吓到了,一边懦懦的点头,一边帮着她宽衣上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