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白鹭站住了脚,回身看着齐裴云,道:“柳家家财有多少,知道的人并不多,父亲的故交旧友断然不会自己供出来曾经徇私舞弊过。所以我一开始以为是婆母所为,可是细想起来又不对,之后我从别的地方知道这事儿应家参了一脚,便联系到了应莫身上。应莫与婆母关系密切,说不得是婆母无意间泄露了,所以让应莫接着朝中清洗的机会找到下面的御史告状。”
说到这里,柳白鹭看着手中的银票讥讽一笑:“现在看到这些,才知道自己所猜测的竟然错的离谱。只怕是霜降这个丫头吃里扒外,将家中之事捅了出去。只是这事康将军有没有参一脚我还不知。”
齐裴云饶有兴致的看着柳白鹭,问道:“若是康兄参与了呢?是不是康兄就跟应大商人一个下场了?”
迎着齐裴云洞彻人心的目光,柳白鹭没打算瞒他:“终有一天要他付出代价!”
齐裴云略微皱了皱眉,灭掉一个应大商人都带给他颇大的麻烦,若是康以邦也给灭了……他有些无奈,却是拍着柳白鹭的肩膀笑了笑,不再说话。
柳白鹭也没有在意,康以邦是五皇子的人,如果所料不差,齐裴云也在给五皇子效力,真要让他帮着自己把康以邦给灭掉,也不太现实。
柳白鹭抱着衣服进了正房,一进门就看到了那支孤零零矗立的香,她看了一眼西厢房,迈步进门。
齐丁氏侧坐在床边,伸手抚摸着枕头。
柳白鹭打眼一瞧,这还是齐震生前用过的,之后都是忙乱,这些东西也没有动过,她上前见礼后,道:“母亲,这些日子天亮,这被褥也该换了,不若儿媳帮您换了?”
齐丁氏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柳白鹭将自己的包袱放到一旁的美人榻上,挽起袖子将被褥都扯下来,换上新的被褥。
齐丁氏在桌边坐着,看着地上的被褥,道:“你一会儿把这些洗了,好生收起来,以后都不要再用了,我要好好留着。”
“是。”柳白鹭恭恭敬敬的答着,弯腰抱起被褥来就出去了。
现在是亥时正,深秋的夜格外的冷,柳白鹭打了个冷颤,到厨房看了看,竟是没有剩下一点儿热水,她点了柴火正欲烧水,齐丁氏已然掀了窗子,道:“还烧水?哪儿那么娇贵?这柴炭不要钱是吗?”
柳白鹭冷目瞧着齐丁氏,后者越发的恼怒,叱道:“还不快洗干净了!”
齐裴云披着衣服从东厢房出来,看着院子里的木盆被褥等物问道:“这是做什么?”
齐丁氏瞪了齐裴云一眼,道:“你的伤还没好,赶紧早些歇着去!明日还要进行虞祭呢!”
齐裴云没听齐丁氏的,反而看向了柳白鹭。
柳白鹭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的瞅着齐裴云。
那双桃花眼盛满的信任让齐裴云的心软了下来,他对齐丁氏道:“母亲,白鹭的伤也才刚刚好呢。”
齐裴云不求情还好,一求情,齐丁氏反而哭了起来:“老爷啊,你走的怎么那么早呢?你睁开眼看看呐,你刚走,你这宝贝儿子就娶了媳妇忘了娘啊!我这是做的什么孽啊!你还不如把我给带走了呢……”
铜锣巷的房子虽然比熊唐县梨花巷的房子好上一些,可是隔音也是没什么差别的,寂静的夜里齐丁氏这么一嚎叫,很快就有人家亮起了灯光,更有人叫道:“大半夜的鬼哭狼嚎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了!”
柳白鹭完全没有意识到,齐裴云不过帮自己说了句话,齐丁氏竟然是这般反应,眼见着齐丁氏的声音越发高昂,说的话也越发的不中听,她瞪了一眼齐裴云。
被柳白鹭冷淡疏离的浅笑或者面无表情伺候了许久的齐裴云乍一见这充满活力的一眼,瞬间就兴奋了起来,可是想到自己的母亲,他头疼的道:“母亲,儿子不是那个意思。”
“老爷啊!你……”齐丁氏的嚎叫戛然而止,她看着齐裴云,道:“你这意思就是可以如我的意了?”
“您请便。”齐裴云眼不见心不烦,对柳白鹭抛了个抱歉的眼神就转身回屋了。
齐丁氏看着柳白鹭阴森森一笑:“还不快洗衣服!”
柳白鹭对着齐丁氏敛衽屈膝,道:“儿媳遵命。”
挽起衣袖将手伸进冰凉刺骨的水里,柳白鹭全身一个战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才洗了不过一件衣服,双手已然红肿麻木了起来,她转头看了一眼正房,门前的白灯笼随风摇曳,窗户也已经关上了。
柳白鹭捡了一块小石子投在窗户上,没有反应,她轻哼一声,掏出自己的帕子来在水中浸透了,拎着帕子进了东厢房。
看着床上睡得颇为香甜的齐裴云,柳白鹭磨了磨牙,亏得母亲让自己抄写了十来年的佛经,不然今日定然跟齐丁氏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忽然,齐裴云的眼睫颤动了下,柳白鹭轻声而笑,拎着水淋淋的帕子来到齐裴云的肩头上方,一双冻得通红的手将帕子拧紧了帕子。
冰凉的水滴滴答答的落在没盖被子的肩膀上,齐裴云一个激灵,再也装不住了坐了起来,低叫道:“你做什么!”
柳白鹭将帕子扔到齐裴云身上,道:“去洗衣服。”
“什么?”齐裴云一时没反应过来。
柳白鹭盯着齐裴云露齿一笑,道:“母亲要在明天天亮之时看到被褥干净整洁的晾在院子里,现在,我累了,麻烦相公去洗一下。”
“啊?”齐裴云大张着嘴巴盯着柳白鹭,还是没反应过来。
柳白鹭的耐心就要告罄,她看着齐裴云默默数了三下,然后猛然伸手将还在愣神的他拽下了床铺。
“噗!”
一声闷响,齐裴云眼睁睁的看着柳白鹭翻身上床,和衣而卧,对着自己粲然一笑:“夫君,麻烦你了哦。”
“好!”
那灿烂,生气勃勃的笑容让齐裴云脑子一晕,浑然不觉自己答应了什么,直到双手泡进冰凉的水里才猛然醒悟,可是他也只有唇角含笑的认命洗起了被褥来。
柳白鹭并没有睡得很实,当齐裴云的脚步声传来她便睁眼坐起:“洗完了?”
“嗯,你再休息一会儿吧。”看着柳白鹭眼底的血丝与明显尖了的下巴,齐裴云的心就疼了起来。
柳白鹭没有说话,低着头汲上鞋子踢踏踢踏的就往外走。
浑然不理的样子让齐裴云有些奇怪,他一把拉住了柳白鹭,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鬼上身?”
柳白鹭看了他一眼,不理会只是挣脱了他的手往外走。一开门,清清冷冷的空气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她转头看了一眼齐裴云,道:“我刚醒,不愿意说话,还有,若我是鬼上身了,你为上我身的会是谁?”
柳白鹭撇了一眼呆愣住的齐裴云,走到院子里就着灯光仔细看过了晾在院子里的被褥,见洗的还算干净,掩口打了个呵欠踢踏踢踏的又往正房走去了。
轻轻推开了正房的门,柳白鹭看着正对着门口的齐震牌位屈膝一礼转身进了卧房。
屋里没有点灯,柳白鹭依靠着窗外的灯笼勉强看到黑洞洞的地上灰扑扑的铺盖,走进了再看齐丁氏,拥着被子满面疲惫,这段时日来她也瘦了不少,一头黑压压的头发更是白了不少。
柳白鹭悉悉索索的将被褥铺在了美人儿榻上宽衣睡觉,她倒是不担心齐丁氏半夜里折腾她,毕竟忙碌了这些日子,劳心劳神的,齐丁氏也非常累了,夜里就算有心折腾柳白鹭,只怕也没那个精力。
一觉到天亮,尚不到卯时,柳白鹭自动醒转,她将被褥收好,拿起昨日里准备的素衣素服来,却在看到一侧屏风上搭着的一套斩衰孝服之后拿起了昨日里换下的孝服穿好,轻手轻脚的出去。厨房里齐裴安已经在做早饭了,柳白鹭见状,问道:“烧了热水吗?”
“已经烧上了。”齐裴安连忙退到了角落里瑟缩着说道。
柳白鹭点点头,忽然问道:“你多大了?”
齐裴安紧张的摇头一句话都不说。
柳白鹭见不得这般畏畏缩缩的人,也懒怠理她,见水热了,拎了一壶就走了。
自己梳洗完毕,齐丁氏也悠悠醒转,柳白鹭连忙上前去,屈膝道:“母亲。”
齐丁氏睁着满布血丝的双目看了一眼柳白鹭,淡淡点头:“还算不错。百日内着孝服,百日后换素服,还有,百日内不许沐浴洗头。”
霜降的话齐丁氏记得牢牢的,柳白鹭爱干净,百日不许沐浴洗头,还不难受死她!
柳白鹭面容平静的屈膝应了,然后问道:“母亲可要洗漱?”
“嗯。”柳白鹭的乖巧让齐丁氏觉得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不情愿地泄了气由着她服侍着穿衣洗漱。
很快,齐裴云也知道了齐丁氏的这个规矩,虽说也有人为了表示孝道而在孝期内终日着孝服的,可是现在即便是京里,也只是在虞祭前不沐浴罢了,百日不沐浴,这人还不臭了?
齐裴云看向了柳白鹭,对上那一双平静如深渊的眸子,他不由自主的浑身一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