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哎呦喂!”
“俺了个亲娘哩!”
“王家小子!你书读进狗肚子里了!连自己村的人都敢打了!”
李景安急匆匆赶来时,一眼就瞧见空地上人仰马翻乱作一团,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几个急步抢上前去,目光慌慌地扫过人群
见大伙儿只是跌坐推搡成一团,并无人被压伤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实处。
他揉了揉发闷的胸口,沉声问道:“这……这是闹的哪一出?”
众人一瞧见是县太爷亲自来了,顿时都怂得像受了惊的鹌鹑,缩起了脖子。
大家伙儿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的,眼神四下里乱飘,就是没一个人敢抬头跟县太爷对视,更没人敢吭声答话。
李景安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声,便直接转向王皓轩:“皓轩,你来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皓轩其实也正懵着呢,他一来就见这儿已经乱套了,光顾着赶紧拉开劝架,压根没来得及问清缘由。
他面带愧色地拱手:“先生,是学生来迟一步。”
“此事皆因学生疏忽,未能及时将更改窑址之事告知孙管事,致使孙管事仍将物料运至此地,引发了乡亲们误会。”
一旁的孙彤算是明白了过来,知道自己错漏了消息这才导致的无妄之灾,心里头是又气又委屈,当即就像撂挑子走人了。
只是碍于县太爷这层身份、东家的命令还有师傅的嘱托,实在是不好发泄,只得死要面子的装出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来,喘匀了气,一手还揉着被推搡得生疼的胸口,一边忙不迭地回了话。
“大、大人……不怪王家小子,是小的心急,没再核对下信息……”
“倒是这地!这么好的地方,乡亲们却说……说这地方绝不能点火!说啥也不让!”
李景安略一思忖,心下顿时明了,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无奈。
这都是什么事啊!
村民们这是被之前王二狗自个儿点火不慎烧伤的事儿吓破了胆,自然是闻“火”色变,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在村里动火了。
这事儿他昨日就已料到,特意吩咐王皓轩另寻了稳妥的新址。
怎料这小子看着机灵,办起事来却这般顾头不顾尾,都被提醒了,竟还是忘了提前知会孙彤一声?
害得这实心眼的管事一大早兴冲冲拉来物料,却撞上这么一出!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才扬声道:“乡亲们放心!本县令在此承诺,绝不在此处点火!新窑址已另选他处,绝不会惊扰咱们王家村!”
众人一听,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脸上纷纷露出庆幸的神色,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倒是孙彤“嚯”地瞪大了眼睛,急得差点跳脚,忙不迭地想要劝阻:“大人,三思啊!这……这池子里的‘气’……”
李景安却不容置疑地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本县令既能建出这一个能生‘气’的池子,自然就能建出第二个、第三个。”
“孙管事,新的地址王皓轩已然选定,你即刻带人,随他前去便是。”
王皓轩适时地在一旁上前一步,朝孙彤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彤迟疑了半晌,目光恋恋不舍地在那冒着泡的池子上打了个转,终是把心一横,一咬牙一跺脚,转身朝着工匠伙计们吆喝道:“走!都手脚麻利些,把家伙事儿装车,跟上王家小子!”
王皓轩才要离开,李景安却道:“你且不必去,把地址同木白说了,他替你走一趟。”
木白闻言走了过去,同王皓轩耳语了几句后,便带着管事孙彤一行人离开了。
王皓轩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磨蹭着挪到李景安身边,脑袋半低着,眼神虚浮,时不时偷偷往上瞥一眼县太爷的脸色。
他只觉得那侧脸绷得紧紧的,好似有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兜头罩下,让他大气都不敢喘。
还总有种什么糟心事儿要砸到自己头上的感觉。
眼见着那队人马拉着家伙事儿渐行渐远,尘土缓缓落下
方才跌坐一地的村民们这才心有余悸地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围到李景安身边,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县太爷英明!这事儿办得忒地道了!”一个汉子拍着大腿嚷道。
“就是就是!还得是大人您心里头装着咱们老百姓!”另一个婆子连连点头,“那火玩意儿可真不敢瞎碰了!二狗子那惨样您不是没瞧见,这要是在咱村口点起来,万一蹿起丈高的火苗子,谁降得住?”
“咱这老胳膊老腿的,跑都跑不赢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杵着拐棍,忧心忡忡地补充,“村里这么多老的小的,真出了事,那不都得困死在这儿?成了瓮里的王八,想跑都没门儿!”
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正热闹着,却也渐渐觉出些不对味儿来。
县太爷自打他们起来后就一直抿着个嘴儿的,一句话都不肯接了。
那脸色也不大对劲,沉得好似能拧出水来,飘过来的眼神也冷的厉害。
大家伙儿的声儿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心里头开始打鼓。
坏了坏了……
莫不是方才咱们连推带搡地赶人,搅黄了县太爷的大事,惹得他动怒了?
就在这时,李景安忽然冷哼了一声,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惴惴不安的众人,缓缓开口:“原来你们也知道,你们这儿还住着不少老人家?”
这话……是几个意思?
他们又不是睁眼瞎,村里谁家老人孩子,谁家青壮劳力,还能分不清么?
一个黝黑的汉子被众人目光推搡着,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讷讷问道:“大、大人……您这话……小的们愚钝,实在听不明白……”
李景安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又带着些委屈的脸,胸中的火气终于压不住地窜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什么意思?本县令的意思是,你们既然知道这村里有这么多老人家,腿脚不便,经不起磕碰!”
“那方才一窝蜂地涌上去推搡争执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那开口的汉子,也扫过每一个村民:“那场面乱成什么样子?人挤人,人推人!”
“若是有哪位老人家被挤倒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踩踏上去,会是什么后果?啊?!”
“到时候伤的、废的,甚至出人命的,是你们朝夕相处的乡邻,是你们自家的长辈!”
“那比火烧起来慢不了多少,却更是防不胜防!”
“为了拦一个未必会发生的祸事,先自己酿出一场眼前的人祸?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村民们被他喝得哑口无言,脸上的错愕渐渐转为后怕和羞愧,纷纷低下头去。
有人偷偷看向身边白发苍苍的老人,想起方才的混乱,不禁一阵后怕,冷汗涔涔。
这这这……他们确实没想过那么多啊!
他们只是觉得这火烧不得,这不就冲上去阻止了么?
往常他们也都是这么做的,也没一个人告诉过他们不能这样啊……
李景安见他们神色有愧,语气稍缓了好些:“遇事不知冷静陈情,只知一拥而上,凭血气胡来。”
“若今日不是王皓轩及时拦阻,本县令又恰好赶到,你们谁敢保证绝不会出事?”
那黑黢黢的汉子梗着脖子,不忿地嚷了一句:“那、那也不能全怪俺们!是那王皓轩先动脚踹人的!”
“要不是他冷不丁来那么一下,俺们能摔做一团吗?还连累了这老些人!”
李景安目光倏地冷了下去,直直瞪向他:“皓轩阻止心切,动作失了分寸,本县令自会惩戒,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眸光一撇,冷冷的落在王皓轩的身上:“本县令罚你,三日之内,将《礼记曲礼》中‘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一段,抄默百遍,细细体会‘容止’之要。”
“此外,罚你出资铜钱两贯,充入村中公库,以为今日受惊扰、被推搡之乡邻置办些压惊酒水。”
“另,自今日起,直至新窑顺利成型,且烧制出本县令想要的物件止,你须作为担保。”
“若新窑选址、建造、烧火过程中,因选址不当或管理不善,再生出任何事端,引起乡邻恐慌或损伤,本县令唯你是问!”
“你可能心服?”
王皓轩立刻躬身,诚惶诚恐道:“学生心服口服,甘愿受罚,谢先生教诲!”
李景安淡淡的“嗯”了一声,转而看向:“他如今我罚了,轮到你了。”
那黑黢黢的汉子心尖尖陡然一颤,立生出股不祥的预感来。
他当即想要告饶,可还没得他开口,李景安的怒喝便劈头盖脸的扑了上来。
“你敢拍着胸脯担保,孙管事和他手下那些整日抡锤使力的工匠伙计,被你们这般推搡辱骂,就绝不会还手?”
他踏前一步,声音沉冷:“还是说,你自信能在他们的拼力反抗下,自己还能站稳脚跟,不伤及身边任何一位父老?”
“连一个书生情急之下的一脚都避不开、挡不住!”李景安顿了顿,目光扫过汉子微微发颤的腿,语带讥诮,“你凭什么认为能扛得住那些以力气谋生的壮汉的反扑?”
那黑黢黢的汉子顿时哑口无言,脑袋耷拉下去,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不敢抬头看李景安一眼。
他哪里敢保证?
当时场面都快乱成一锅沸粥了,推挤拉扯之下,自己能站稳已属不易,谁还能顾得上旁人?
若真动起手来,他指定得第一个摔。
李景安见状,不再追问,只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今日起,凡有要事需聚众商议或探讨者,须先报知里正,由他们来协调安排,绝不可再如今日这般一拥而上,肆意推搡!”
“若再有此类情形,无论缘由,带头闹事者,本县令定不轻饶!”
京城,紫宸殿。
吏部尚书王显对李景安这般处置赞不绝口,撂着胡须连连称道:“景安此举,实属老成。既抚民心,又教人知错,还顺理成章将差事交托出去,真真是一箭三雕!”
礼部尚书柳承宗也点头称是,眼里满是赞许之色:“罚得在理。乡间这等踩踏伤人的事,出了多少回?回回痛悔,回回照旧。”
“如今他立下规矩,明明白白追责惩处,若行之有效,将来或可推行各县。”
刑部尚书宋谭亦是深表赞同,捻须不语。
唯独工部尚书罗晋眉头紧锁,连连摆手,语气犹带不满:“他这般行径实在有缺!”
“新起的窑,一应物事都是新的,怎好轻易交与旁人?王皓轩又不是他李景安,里头门道岂能尽知?”
“总该由他亲自压阵,调试稳妥,再交人手才是。”
“即便交了,也当时时着人紧盯,怎可全然撒手?”
王显转向罗晋,沉声道:“知人善任,方为上策。景安既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况且窑式图样他都画明白了,堵漏的法子也交代清楚了,他一个县令,又不是窑工,守在窑边有何大用?”
“县里自有诸多事等着他决断,同南疆协定的种子改良也尚未敲定章程,他总得回去主持。”
他顿了顿,又道:“为一县父母,贵在用人,不在躬亲。若事事亲力亲为,依他如今的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