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火从高走,气自低流,无需强求人力之平,反得自然抽吸之力。”
“热气如龙游凤舞,周行而不殆,窑内温度方能均匀如一。”
他顿了顿,又指向孙彤等人的身后,再一处高地,道:“倘若尔等引气为柴,可于此处营造气池,引气下行,至于凤洼。”
“再于凤洼处以火器燃之,另置一陶管引余热于龙脊。”
“如此周而复始,虽单次热力稍有耗散,然气息循环不绝,余热得以复用,火力长稳而均匀。”
“非但能助尔等轻易突破五成之限,更能省柴节力,烧出更多胎骨匀透、釉色莹润之成品。”
“此乃效法自然,循环不息之道也。”
李景安来时刚好听到了这一番,彻底懵了。
这是给他干哪儿去了?
阴宅风水?
还是,科学知识?
孙彤眼尖,老远就瞅见了李景安的身影,简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溜小跑蹿过去,眼巴巴地瞅着他道:“大人,您来得好巧。你且说说,这位道人说的,可都是真的?”
他这话一出,后头那帮子匠人伙计们也齐刷刷地把目光投了过来。
虽没吭声,可那眼神里的期盼都快凝成实质了,似乎就等着他这位县太爷厉声道上一句:“胡扯!”了。
李景安只觉得后脊梁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来得确实巧,不偏不倚,刚好把老道那番“龙脊凤洼”、“引气循环”的高论听了个全须全尾。
这番话吧,乍一听,挑不出什么毛病。
再细细一琢磨,更觉得是这个道理了。
热气上行,冷气下行。
热效在两者相撞之下必有巨大波动。
而陶品最怕的,便是这波动。
比起在这儿一味地求稳要求务必找平窑底部,怎么玩转了热量差值才是他当下最该考虑的事情啊!
王皓轩不愧是系统首肯的第一位“人才”!
选出的这块地,看似问题很大,实则一点毛病都没有!
李景安想到这儿,眼里冒出一丝热切来。
既如此,那才送来的这位道长岂不是,更加精通这气息交互、运转之道?
他忍不住朝着那老道长走了过去,却在才靠近半步的瞬间,就看见那道长陡然沉下了脸去,手腕一翻,将浮尘对准了李景安。
“居士且止步。”
“贫道清修惯了,不喜与人相近。有何话,就站在此处说罢。”
李景安:“……”
不愧是系统送来的人才!
这傲气的模样,和系统如出一辙!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个笑容来,问道:“敢问道长……仙乡何处?在哪座宝观清修?”
“此番云游,可是在这左近的哪处道观挂单?”
“倘若有幸,本县……哦不,学生可否择日登门拜会,细细讨教这热气循环、阴阳流转的无上妙法?”
!!
这里面的知识用词是用阴宅风水的古籍改的先声明,我好没本事真的!无量天尊,不行,等过了子时,我还是打一卦吧,别犯了忌讳救救救孩子
第75章
那道长神色一凛,长眉猛地扬起,清癯的面容上霎时覆了一层薄怒。
他手里的浮尘猛地一甩,尘尾挟着风声扫过李景安的面颊,虽未用实劲,却也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贫道乃感应到此地有人亟待援手,天意牵引,方才踏足凡尘。”
“莫非,那焚心求助之人不是你?”
木白神色一厉,一个箭步跨上前来,一把攥住李景安的手腕,将他拉到了身后。
手里的剑出鞘,寒光一闪,只听得一声轻响,两缕白色尘尾便已被齐整削落,飘飘悠悠坠于地上。
“你敢伤他?”木白冷问出声。
李景安后头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眨巴着,好奇地打量那老道。
那张还带着几道红痕的脸上,此刻却明晃晃地挂出了几分不满来。
这就是系统送来的人才?
看着也不怎么样啊!
道长的架子端得是比天还高,说话却是云山雾罩的,连那眼神都恨不得飘到云彩眼里去!
这是在瞧不起谁?
还张口闭口什么龙脊凤洼、阴阳循环!
说得是玄乎无比,可架不住一旦掰扯开了,也就那样。
不就是利用了这热气上升、冷气下沉这点子最基础的道理么?
再往深了说,无非是借着地势高低,引导气流循环,让窑内温度更均匀些罢了。
是!
这些道理对眼前这些生于此长于此的匠人们来说是超前了些。
可他从未生于此长于此!
这些在他那里,这些是小学生都清楚的基本知识,有什么值得好炫耀的?
如果说这三月一次的人才投放计划投放来的便是这样的人才,那他宁可不要!
李景安忽地背转过身,将单薄的脊梁紧紧抵在木白坚实的后背上。
微微发烫的温度透过两层单薄衣料,清晰地烙印在木白的肌肤上。
木白神色一凛,方才出鞘的剑被他手腕一抖,就势收回。
他身形急转,长臂一伸,便将李景安囫囵个的揽进了怀里。
温热的掌心下意识贴向他额间。
“怎么又烧起来了?”木白关切的问道。
李景安:“……”
他有些不自在地拍开木白的手,扭开脸嘟囔了一句:“没烧!是气的!”,这才从人怀里挣出来。
面上先前那点好奇探究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层显而易见的薄怒。
他面皮泛着层浅浅的红来,那几道被拂尘扫出的红痕混在其中,一时也分不清是消散了还是更明显了。
“道长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景安抬起眼,毫不客气地直视那老道,“那便请您还是回仙山清修去吧。”
“什么意思?”那道长眼皮微微一抬,落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询问。
李景安笑笑,将手往身后一背,连腰杆儿都挺直了几分:“意思就是,道长您怕是感应错了。”
“这儿,压根儿就没有需要您援手的人!”
“哦?”道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怎的,你是觉得贫道先前所言,俱是虚妄?”
“非也。”李景安摇头,“您说的道理,是对的,但也未必全对。”
“对,是因为您讲的那套‘热气上行,冷气下沉’,借地势引导火力的法子,本身确有其道理。”
“不对,是因为您故意把这浅显的道理包裹得云山雾绕,有故弄玄虚、欺瞒乡野无知之嫌!”
“胡言乱语!”那道长面色骤然一沉,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悦,“此乃道藏典籍所载,天地至理!”
“贫道不过依书直说,何来故弄玄虚?!”
“书是死的,理却是活的。”
“道藏典籍所言自然不假,可话,却是人说给人听的。”
李景安丝毫不惧,反而双手一拱,依着礼数,将姿态做了个十足。
可那话里的钉子却是没软上一星半点,甚至比他之前的还要硬上三分。
“道长既是清修高人,善论自然大道。便该知晓,这人与人相交,也当顺应自然。”
“经典自然是好,可并非人人都读过圣贤书,也不是人人都能立刻领悟那经文里的微言大义。”
“道长既降临此地,若真遵循自然之道,便该先俯身看看此地的人情土俗,知晓此间乡民能听懂何等言语,该如何与他们沟通。”
“可您偏偏选择照本宣科,罔顾他人能否领会”
李景安故意停顿片刻,停了两秒,眼帘一垂,便扯出了个嗤笑来:“敢问道长,您此刻所行的,究竟是哪门子的自然之道?”
那道长当即就白了面色,捏着拂尘的手微微攥紧了几分,连指尖都泛起了一层浅浅的青来。
孙彤等人听到了这儿,哪里还有不明白这县太爷的意思的?
一下子就都明白了!
这道长方才那番话,是故意装神弄鬼着哄他们呢!
亏得他们还真以为这道长是天降下来的神仙!
不止是快要信了,还都怕了!
那火爆脾气的老匠人最是个忍不住的,忙把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撸,甩开了手膀子,便要冲过去揍人。
幸得旁边的年轻后生是个眼疾手快的,一把人便将人给抱住了,这才免去了一场混战。
只是那老匠人终究是忍不住脾气的,两瓣嘴上下一开,那些不着四六的话儿便一股脑的秃噜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