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但刘老实的盼望注定是要落了空的。那萧诚御半点没有要拦的意思,只微微笑着看着李景安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家伙,一听到实务有了进展,便像换了个人似的,精神头十足。
一旁的刘老实还手足无措的站着,半点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萧诚御叹了口气,先是示意刘老实跟上去,将人照顾好了,这才收回目光,落在那张写了一半、墨迹未干的公文纸上,又看了看砚中尚存的余墨。
静立片刻,终是撩起衣袍下摆,在那张李景安方才坐过的、还带着些许体温的椅中,安然坐了下来。
伸手,取过李景安用过的那支狼毫笔,在指间微微一转
然后,蘸墨,敛眸,就着李景安未写完的句子,笔走龙蛇,续写下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文书,终究还是得有人来写的。
王家村,祠堂后头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
自打那改良过的木榨子“嘎吱嘎吱”转起来后,那看着清亮亮、带着清甜气儿的甘蔗汁,跟那山涧里淌出来的小溪水似的,顺着竹管子“哗啦啦”流进大陶瓮里,就没个断线的时候。
这王家村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一个个的脸上,就都是再也没落下过笑的模样。
“要不说是京城里来的青天大老爷呢!瞧瞧,就这么随手比划了几下,点拨了几句,咱们这祖辈传下来只当零嘴啃的青皮杆子,真就变出了这老些糖水!” 一个老汉咂巴着嘴,看着瓮中渐满的汁液,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可不是么!原先族老说能熬糖,我心里还直打鼓。如今眼见为实,这心里头,算是彻底亮堂了!日子,真有盼头了!” 旁边忙着添蔗的妇人接口道,手上动作利索,脸上光彩照人。
这般好的消息,哪儿有瞒着县太爷的道理?只是眼下这天色,到底是黑透了,墨蓝墨蓝的,星子都稀稀拉拉冒了出来。村道崎岖,夜里行路不便。
更紧要的是,县太爷那身子骨,看着就单薄,比那文弱的书生强不了多少,白日里奔波劳神,这深更半夜的,实在不好再去搅扰他歇息。
“今儿个实在是晚了些。” 王族老捋着花白的胡子,脸上红光未退,对围着的几个村老和后生说道,“不然,就冲着这份实实在在的指望,说啥也得连夜裹上一瓮最清的甘蔗汁,送到县衙去,让县尊大人也尝尝鲜,知道咱们这儿,真成了!”
他越说越觉着该这么办,转向一旁默默帮忙收拾器具的王皓轩:“皓轩啊,这事儿你记下。明儿个天一亮,就挑两个稳当脚快的后生,用那新编的干净竹筒,装上满满的头道清汁,仔细封好了,赶早给县尊大人送去!”
“咱们庄户人家,不会说那些花哨话,这点心意,总得表一表。”
王皓轩听着这话,放下手里的活计,恭敬应道:“是,族老。孙儿记下了,明早必办妥当。”
众人又忙碌收拾了一阵,方才带着满身的疲累与满腔的兴奋,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归家。
王族老与王皓轩最后离开,仔细锁好了存放器具和蔗汁的临时棚子,又叮嘱了守夜的后生几句,这才踏着月色,往村口走去,准备回家。
谁知两人刚走到村口那株歪脖子老槐树下,远远便瞧见黄土路尽头,两点摇晃的灯笼光,由远及近,匆匆而来。
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辆眼熟的青布篷马车,前头挂着的风灯。
马车在村口停下,刘老实利落地跳下车,放好脚凳,随即转身,从车厢里小心翼翼地搀扶出一个人来。
那人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斗篷,身形在灯笼光下显得清瘦单薄。
这不是他们方才还在念叨的县尊大人李景安,又是哪个?
王族老和王皓轩俱是一愣,万万没想到县令大人会在这深夜突然到来。
王族老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抢步上前,声音因激动和意外而有些发颤:“大……大人?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这更深露重的,您的身子……”
李景安借着刘老实的搀扶站稳了脚,抬眼看见王族老和王皓轩,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摆摆手道:“无妨,听闻榨汁成了,心里头惦记,实在躺不住,便过来瞧瞧。”
“怎么样?我听着消息,说是出汁又顺又快?”
王族老闻言皱了皱眉,看向王皓轩。
今儿个来瞧榨汁的没别人,都是他们王家村的自己人,他又说了,让大家伙儿不去打扰大人的休息,大人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
王族老下意识的看向刘老实。
这县里和他们王家村相熟的人不少,可能在县衙里走动的,也就眼前这么一位了。
“你同县尊大人说的?”王族老的表情难得严肃起来。
刘老实心虚的缩了缩脖子,他先头去的时候,是被一股子兴奋劲儿给冲昏了脑袋,只知道这样好的消息,是务必要在第一时间让大人知道的。
可后来见着大人说什么都要连夜赶过来后,他这心里悔的啊,恨不得能吞下药去,把时间拨回到告知之前,将那个兴奋的自个儿狠狠地捶上一榔头才好。
大人是什么身子骨?如今又是入了秋的,夜里那风凉飕飕的厉害,他哪儿能受得了?
他不是没试着劝说过大人,可大人他不听啊!而且那一直跟着大人的木白小哥儿也没说什么,也只能心头后怕的赶着车来村子里了。
李景安哪能不知道刘老实害怕,便出面解释道:“这般好的事情,合该让本官第一个知道的。刘老实并无大错。”
王族老能不知道这事儿,他不过是担心着县太爷这身子骨罢了。
村里缺医少药的,万一县太爷被这夜里头的寒风激着了,病了的,他该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的看了车里,见始终无人下来,便知是县太爷一个人来的了,不免叹了口气。
“大人,夜深露重的,要不线休息下?那木榨子和甘蔗汁又没长腿,明儿个一早再看也不迟?”
李景安看了眼天色,也知自己来得有些莽撞,便笑了笑应下了。
村里休息的地方不大,但好在李景安不是个挑剔的,将就了一晚上,第二日一早,便急急忙忙的赶去了那片空地。
那空地上早早儿的又聚起了黑压压一片人,男女老少都有。
见他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李景安身上。
“县尊大人!您可来了!”
“大人您快看!这汁水,流得欢实着呢!”
“全托大人的福!咱们这穷地方,如今算是彻底能盘活咯!”
饶是李景安性子沉稳,此刻也不由得心头发热,眼眶微涩。
他忙不迭地向四方拱手,连声道:“不敢不敢,此番造诣皆是诸位乡亲辛劳,匠人心巧,方有今日之成!大家同喜,同喜!”
这时,一个手脚利索的妇人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粗陶大碗,碗里盛着满满、清亮亮、微微晃动着的液体。
她将碗高举过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大人!这是刚刚榨出来、头一道、顶清亮的甘蔗汁!还没沾半点灰呢!”
“您……且尝尝,也瞧瞧看,可还符合要求?”
她这一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眼巴巴的看着李景安,只等着他将那碗甘蔗汁试上一试。
李景安被这热络的目光看得脸红了好些,他接过妇人手上的碗,低头,就着碗沿,轻轻啜饮了一口。
清甜的汁液滑入喉中,带有青皮竹蔗特有的清新甘润。不过回口却是多了点木头的涩味。
但这样的甘蔗汁用来熬糖是尽够了。
“这是一根甘蔗的汁水吗?”李景安问道。
那妇人点了点头:“是呢,县尊大人。您那木榨子着实是个好的,这一根榨出来的汁水,竟比我们口嚼的还要多!”
“若不是如今的甘蔗汁要尽数拿去熬糖的,村里的娃娃们都想尝上一尝呢!”
李景安微微有些诧异了。
他那木榨子虽说是改良后的,出汁率也要比寻常的木榨子高上好些,但到底只是个普通的木榨汁,用的也不过是人力罢了,如何能出这么多的汁水?
李景安敛了敛眼色,轻声道:“那木榨子在哪儿,本县令且先看看。”
众人闻言,忙忙让出一条道来,李景安抬头一看,才发现,那木榨子虽说和自个儿先前说的一模一样,可无论是上面的齿痕,还是榨汁的棍杆儿都要密实,大出好些。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是那王木匠、石墩叔改的么?为何要做这改动?
众人见李景安皱起了眉头,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了,蹑手蹑脚的站在那,面面相觑着,心中思绪翻飞。
大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这木榨子做的不大对?还是那出的甘蔗汁有问题?
已经有眼尖的娃娃偷偷溜出去叫人了,王木匠、石墩叔本就离这儿不远,一听说是县太爷叫唤,赶忙停了手里的活计,忙不迭的赶了过来。
这一来,见县太爷眉头紧锁的模样,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对视一眼,忐忑不安。
王木匠率先上了前去,“大人,可是这木榨子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石墩叔跟在一旁直搓手,脸膛都红了好些。
李景安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脸色叫大家都生出了好些担忧来,赶忙放下眉头道:“无妨,这木榨子改的极好,只是本县令有些不大明白罢了。可否解说一二?”
王木匠、石墩叔一听这话,立刻将心揣回了肚子里。
王木匠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子,满脸堆笑,指着那榨辊的传动处,言语间颇有得色:“好教大人得知,小的们按大人图样做成后,试了几回,总觉得摇着有些费劲,出汁也时快时慢。”
“后来请了邻村专做水车、风车的林老把式来看,他琢磨半晌,说这传动齿轮只得一组,力道传递不够匀称。便给添了一组小齿,藏在里头,又调了咬合的深浅。”
“这一改,果然大不相同!摇起来省力,辊子转得又稳当,两辊咬得也比先前更密实,汁水挤得也干净了好些!”
石墩叔又补充道:“俺瞧着这玩意儿靠的是一把子力气,便想着一个人的力气到底是有限的,就将这把手加大加宽了好些,如此一来,榨汁的人一多了,这甘蔗榨的也就干净了。”
李景安俯身细看那辊间吐出的蔗渣,果然已干瘪蔫软,残汁极少。
他忍不住暗叹道:“这县里当真是人才济济,便是连这等细枝末节之事,亦有人关心。只可惜,先头那些县令太过于酒囊饭袋了些,以至于他们不愿出面,如今倒好了好了。”
这边正看榨汁,那边王族老又赶来,脸上红光满面的,指着坡地另一头道:“大人您再来瞧瞧这边!那用于熬糖的炉子,如今也已起了!”
第123章
李景安听得了这话,着实是大吃一惊。
那炉子是不难,可云朔到底地处边陲,又穷困潦倒的,这满县城的人,就没几个有在外行走的经验。
这走的少了,自然也就见得少了。见得少了,又怎会在没人指点之下,将这一连的炉子尽数都起了?
不待李景安细问,王族老就把着李景安的手臂,扯着人往西边又一处空地去了。
这一去,李景安才咂摸出这其中最是了不得的地方。
那起炉子的地方倒是离这木榨场不算太远,但距离委实合适。从甘蔗榨汁到进第一口锅子,不过百来多步。
中间又有活水相隔,当真能把那一团朝天的火热给硬生生劈断,不叫他这头的热毁了那头的甜。
那炉子起的也好,是用黄泥混合碎石、麦草,结结实实垒起了一长溜灶台。
他细细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七口灶眼,还都依着地势略呈阶梯状,后一灶稍高于前一灶。
灶眼大小相若,烟道相通,灶膛开阔,便于添柴。虽是用土法砌就,未用砖石,但看着厚实规整,显是用了心的。
李景安忍不住暗暗咋舌,这样的精细的灶,若无专人调教,只怕是他难以想的这般细致吧?
“这是村里几个老泥瓦匠带着后生们,照着外头那常见的连环灶样子,琢磨了几天几夜砌出来的。”王族老兴冲冲的指着灶台道,“可惜了,咱们这地势比不得那些专门造糖的地方,平坦开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