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萧城倒也没说什么重话,只上下打量他几眼,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丢下一句“李大人好眼力”,便拂袖而去。
可自那以后,萧城看他的眼神,更是冷得能掉出冰碴子,那本就谈不上好的关系,可谓雪上加霜了。
此刻,李景安刚踏进宫门,穿过一道回廊,便瞧见萧城正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金桂下,似乎是在赏花,又似乎专程在等他。
见他走来,萧城眼皮都未抬,只盯着那簇簇金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清晰的声音。
“哼。”
李景安脚步一顿,心下无奈至极。
这位爷哎,好端端的又怎么了这是?
他自问回京后谨言慎行,在工部当差也是尽力而为,除了与徐闻达争论运河一事,并未有何处得罪这位亲王殿下。
难不成还记着上次认错人的仇?
他暗叹一口气,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下官参见王爷。”
萧城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目光冷冷的在他脸上扫过,嘴角勾起点讥诮的弧度:“李大人如今是皇兄跟前的红人,宫里的贵客,本王可当不起你这礼。”
这话夹枪带棒,李景安听得眉心直跳,耐着性子道:“王爷说笑了。不知王爷在此,可是有事吩咐下官?”
“吩咐?” 萧城嗤笑一声,向前踱了一步,逼近了些,“本王哪敢吩咐李大人?”
“李大人高瞻远瞩,心思玲珑,一句话便能搅动风云,又能轻飘飘一句不合适,便将无数人的心血期盼全盘否定。”
“本王倒想请教,李大人究竟意欲何为?”
李景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指责弄得一愣:“王爷何出此言?下官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明示?” 萧城眼神更冷了,“好,本王就与你明说!京杭运河之议,是你先在殿上提及,勾勒南北通衢、国本永固之利,引得朝野瞩目。”
“工部、户部乃至皇兄都颇为意动,徐闻达更是殚精竭虑,连日构划。”
“如今图纸初成,方略将定,你倒好,一盆冷水泼下来,说什么‘劳民伤财’、‘时机未到’!”
“李景安,你既早知此事不可为,当初又为何要在大殿之上,信口开河,惹得众人白欢喜一场?!”
“你跟踪我?!”李景安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
这话,他可是同徐闻达私下说的。
他敢笃定那时整个书房内就他与徐闻达二人,怎的还会落入第三人的耳中?
除非,他特特来偷听的。
萧城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慌乱来,而后又迅速抹去了。
“你不敢答?可是心虚?”
李景安:“……”
这有什么好心虚的呢?
他迎着萧城咄咄逼人的目光,语气也淡了下来:“王爷,下官当日殿上所言,提及运河之利,乃是就事论事。”
“当时论及南北漕运艰难,心有所感,随口一提罢了。”
“难道只因为想到了,说了出来,便等于立时就要举全国之力去实行吗?”
他顿了顿,觉得很有必要说清楚:“下官脑中不合时宜的奇思妙想或许是多些,但并非每一个念头,都适合立刻变成现实。”
“需得分清轻重缓急,权衡利弊得失,考量国情民力。”
“若想到什么便立刻要做什么,只怕下官就是向天再借五百年,也做不完其中万一。”
“随口一提?不合时宜?” 萧城直接呗气笑了,“李景安,你可知如今朝野上下,多少人视你为‘天降奇才’、‘国之干城’?”
“你在云朔,说肥田,肥便成了。说治蝗,蝗便退了。说制糖,糖便出了。”
“桩桩件件,言之必践,行之必果!”
“在所有人眼里,你李景安便是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出的话,必是深思熟虑,必有可行之道。”
“故而,你说运河,大家便真以为看到了百年大计的曙光!”
“可如今呢?如今你却说‘不合适’、‘做不到’!就因为你觉得艰难?觉得耗费大?还是说”
萧城逼近一步,目光锐利的看着李景安:“还是说,就因为那能让你展示‘料事如神’、‘无往不利’的天幕如今没有了,所以便胆怯了,退缩了,不想再努力,再去碰这些真正艰难、却利在千秋的大事了吗?!”
李景安恍然大悟,我就说呢,怎么自打我从云朔县回来,整个京城,尤其是宫里的宫人们看我的眼熟不大对。
原来是因为天幕啊……
等等!!
天幕?!
第126章
“所以,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李景安看着萧诚御,努力装出一副严肃还凶巴巴的样子。
萧诚御正在处理折子,闻言,头也不抬的答道:“告诉你什么?”
“那天幕随你而降,起初虽令人惊疑,但观其内容,皆系于你身,映你所为。”
“朕与众臣,只当你早已知晓此物存在。你既从未就此事发问,也未见对此有丝毫讶异抵触,众人自然以为,你心知肚明,何需特意告知?”
自从萧诚御回了京城之后,那称呼也从一开始的“我”变成了“朕”了。
李景安虽说因此难受了好一阵子,但到底因着如今的时代勉勉强强的接受了。
只是如今听着,仍旧觉得有些扎耳的厉害。
萧诚御扫了一眼李景安。
他其实早已察觉李景安身上的种种不对劲。那些迥异于当世的农桑匠作之思。那些对民生疾苦细节超乎寻常的体察与解决之道,那些偶尔脱口而出、语义奇特甚至全然陌生的词汇……
这一切,绝不是一个寻常捐官出身的纨绔子弟所能拥有的。
早在云朔,他便心中早有猜测,此子多半是得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际遇,或是……根本就是后世来人。只有苦于无处应证。
直至后来归京,得知这天幕因他而起,又因他而灭才敢确认。
但他万没想到,李景安自己竟也懵然不知?
这倒是有趣了。难道那“天幕”并非受他操控,甚至……连他也被蒙在鼓里?
罢了,此时深究无益。有些秘密,当事人自己尚未明晰,或不愿说破,强问反而落了下乘。
萧诚御不再纠缠此事,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叩,将手边一份摊开的奏折往李景安那边推了推:“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李景安还沉浸在“天幕竟是个无人告知的公开直播”这个震撼又尴尬的事实中,脑子有些木木的,闻言下意识地探头看去。
是一份户部汇总的去岁各地秋收情况的奏报,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和地名。
他本就脑袋发木,又向来不耐烦看这些个东西,便只肯粗粗看过。
只是目光几捕捉到云朔县时,还是被后后面的数字的数字吓了一跳。
粮食总产、亩均增量、以及相较于往年的增幅比例且遥遥领先于其他州县,甚至将一些以往的上县、富县都甩在了身后。
“云朔县……独领风骚啊。” 李景安干巴巴的说道。
他想过自己那一番大干能让云朔县好起来,但实在没想到居然能这般好。
“这……这亩产,确实比咱们当初预估的,还要好些?”
“嗯,” 萧诚御颔首,“你留下的沤肥之法、田间管理章程,后继者严格执行,加之去年风调雨顺,收成自然可观。云朔百姓,算是过了个实打实的肥年。”
听到“后继者”三字,李景安心头那点喜悦稍稍沉淀,转而升起一丝牵挂,连忙问道:“我离开后,云朔如今情形如何?接任者……可还稳妥?糖寮之事,可还顺利?”
这是他心底一直放不下的石头。他是真怕自己一走,就人走政息人。
那些刚刚起步的好势头就此中断,百姓的希望再次落空。
“放心吧。” 萧诚御语气肯定,“接替你的是朕亲自挑选的一名新科进士,姓方,名文正。”
“此子家境清寒,是实打实从田埂间考出来的,深知民生多艰。”
“朕观其策论文章,务实恳切,不尚空谈。”
“且外放前,朕特意召见,详谈云朔诸事,他皆能领会,并立下军令状,定当萧规曹随,并因地制宜,续力发展。至于糖寮……”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微妙的神色:“朕离京前已收到奏报,你离任前指定的那个烧窑学徒罗航,果然不负所望,如今已是糖寮掌灶的‘小师傅’,带出了几个徒弟。”
“王家村的红糖,品相渐稳,已在邻近州县小有名气,换回了不少盐铁布匹。王族老来信说,村里如今商量着,想用卖糖的收益,试着整治你提过的那段‘要害土路’。”
李景安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心中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甚至涌起一股“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与自豪。
不错不错,只要云朔如今还能上下一心,那日子便指定能红火下去。
“所以,你现在还纠结于那天幕吗?”萧诚御问。
“纠结。” 他坦白,“那还是……相当纠结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我去云朔,所做种种,初衷不过是因为看到了,想到了,觉得或许能成,便试着去做。是真心想为那片土地、那些人,寻一条活路,添一分指望。”
“可我从未想过,将那些关乎百姓生计、汗水甚至性命交关的尝试,变成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秀’。”
“天幕高悬,事无巨细,皆映其中。他们今天因天幕而信我,也因天幕而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但人心如水,最难控御。这天幕一示,众人心中所想所思,所盼所惧,早已偏离事情本身,又岂是区区人力所能扭转、所能掌控的?”
“又或因一时偏信,将我些只言片语的戏话作真推广,岂不又落入劳民伤财之状?”
就比如修这运河,不过是那只言片语,偏偏就有徐闻达上了当,将这件事当作正经事来办了。
萧诚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李景安将胸中块垒倾吐大半,略显颓然地停下,他才叹了口气。
“你的顾虑,朕明白。” 萧诚御的声音缓和下来,“你怕焦点模糊,怕本末倒置,怕人心浮荡。这些,或许皆有可能。”
“但你可曾想过,这天幕除了带来你所说的这些‘麻烦’,还带来了什么?”
不等李景安回答,他便指着那份折子道:“它让云朔的沤肥之法,被淮北饱受贫瘠之苦的州县学了去,今岁春耕,已有数十县仿效,奏报提及苗情远胜往年。”
“它让那简便可行的以鸭治蝗法,在蝗患初露端倪的河东三府得以迅速推行,未酿成大灾。”
“它让王家村改良的榨具图样,被江南善于机巧的匠人看了去,加以改进,如今效率更高,已有商人意图推广。”
萧诚御看着李景安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那些实干与巧思,正因为这天幕,得以跨越山河阻隔,被无数需要它们的人看见、学习、琢磨、应用。这难道不是更大的实?”
“你一人之力,纵有千般巧思,能亲手惠及几县几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