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淮皱起眉。
“不对,”他对许有余说,“你不应该是这样。”
许有余表示赞同:“当然!我绝不会是这么丑的样子,老婆,我长得很好!是完全根据你的喜好调整的脸谱,过几天你就能看到了!”
头又开始痛。
额头的温度迅速上升,他产生了高烧不退的症状,但记忆仍然蒙着浓浓的灰雾。
他用力抓住怪物的肩膀。
“变回去,”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凭借直觉开口,“不必维持这样,变回去,那样或许恢复会更快一点,我……”
我怎么样?
许清淮痛得微微发抖,冰蓝色瞳孔周围布满了血色。怪物用触手将他的眼睛裹住,分泌出冰凉粘液,渗入眼膜中,缓解他的难受。
“我知道了,宝贝。”怪物顺从地说,“你想让我变成本体,这当然没关系……但是你现在不一定能习惯。”
许清淮察觉到能量波动。
他猛地把触手拽下来。
怪物刚刚转化到一半,猝不及防,飞快蹿进了被子里。
许清淮一把将被子掀开,看到了满床灰色的触手。怪物在短短数秒内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类的特征,看似诡异又莫名眼熟,在许清淮投来视线的时候瑟缩了一下,从触手堆里悄悄探出一颗畸形的椭圆脑袋,猩红眼球有些心虚地看着爱人。
许清淮松了一口气。
本体形态下的怪物并非只剩半边,至少看上去仍然是完整的。
只是,它的触手显得很虚弱,躯干也瘦,尾巴更是软绵绵,整体差不多才小臂那么长,更凸显出躯干中间鼓起一大块。
许清淮紧绷的身体缓缓松懈,他已经懒得去想这不合常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本能地伸出手,把怪物抱到怀里。
怪物似乎对自己的外观感到自卑,十几条触手飞快爬行,钻进他的衣服内部,趴在他的空腔外面。
许清淮直挺挺坐着没动,怕一动就晃出水声来。
他沉默许久,从床头柜拿出一把匕首。
“虽然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说,“暂且认为你跟我存在亲密关系。”
怪物用力点点头。
“但是老婆,你拿着刀不会是想扎死我吧?”
许清淮把它的触手拨开一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直觉告诉你,你现在状态很差,需要休息和进食。”
怪物:“不不……我还能坚持。”
许清淮捏住了它的脑袋。
怪物很明显绷紧了身体,却没有挣扎,顺从地贴着爱人的掌心,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微咸的人类皮肤。
匕首划破空气,扎进了什么地方。
怪物愣了一下。
它的触手动了动,确认自己所有部位都完好无损,迷惑了两秒,随后意识到什么,开始在许清淮手心疯狂挣扎。
“你在干什么!!!”它发出尖锐的声波。
[名:?J??.???]
扎开肋骨之间的薄肉之后,里面的水分混着血液涌出。许清淮快速划出一道长的口子,拿触手堵住缺口,脸色微微发白,道:“你不是说,我把你养在左胸膛里么?”
许有余的触手气得飞舞,抽了爱人两下,又舍不得用力,只在锁骨处留下几道浅浅红印。
它飞快爬到伤口处,先把不停往外涌的水分和血液舔干净,然后封锁人类的痛觉,治愈伤口。
许清淮伸出一只手指,卡在自己的两根肋骨之间,阻止伤口愈合。
许有余一怔,抬起头。
冰蓝色瞳孔对上猩红色眼球。
“进去。”许清淮用的是命令句,“立刻。”
许有余条件反射般缩小自己的身体,缩小完后才察觉到不对,睁大眼睛看向人类,口器动了动,欲言又止地低低埋怨:“你真是……”
独裁吗?许清淮脑中冒出这个词。
他没有理会怪物的抱怨,面不改色地撑开肋骨。
这么血腥的一幕,怪物先扛不住了。
它抖了一下,想起老婆曾经的统治,生怕他一个不满意继续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嗖地钻进了空腔里。
哪怕它已经缩得足够小,但它的肚子是鼓的,进去之后在空腔里被挤得难以蠕动,将许清淮的左胸撑得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块。
达成目的的许清淮收回手指。
许有余抓住机会,赶紧修复老婆的伤口,唯恐他还有什么新想法。
但事实上,许清淮已经什么想法都没有,他的大脑只剩下空白。
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被挤满的空腔里,鼓膜嗡得一声,手背起了鸡皮疙瘩,向来冷淡的地方也很快做出反应。
怎么回事……
他站在原地,一下都动弹不了,好像被人从内部定住。
许有余在空腔种同样被挤到无法动弹,触手牢牢扒在肉上,肚子里的东西更是激动得狂跳不已。
但一如许清淮猜测的那样,回到这里之后,它虚弱的身体彻底放松,开始加速恢复。
许清淮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数据,用力抿住唇。
所以,他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怪物,是他从其他时空找回来的心脏吗?
第67章 折叠 这种时候,要是肉包在就好了。……
在当下的处境, 这样的猜想很难得到答案。
许清淮忍耐着那处极度敏感的触觉,让自己适应了五分钟,然后换上衣服,若无其事地出门参加开学典礼。
必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从怪物的描述来看, 他和它认识已久, 确立了恋人关系, 甚至有计划登记结婚, 却因为一些原因没能成功。
而现在, 他对它没有任何大脑的记忆, 但残留了清晰的身体记忆,说明它一定程度上并没有撒谎,这一切也不是幻觉, 他的日常大学生生活确实是出了差错或许还跟今天妈妈口中的“大事”有关。
许清淮撑开伞, 走进雨里,尽量让自己忽视发胀的胸腔。
集中精力,再好好想想……
刚遇到许有余的时候,它提到“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还提到“随便一拨居然就拨到了这里”, 紧跟在后面的描述是“再用力一点就不会掉进洞中”。
如果把这些信息都连在一起做猜想,首先,他最初肯定不是在首星和怪物相遇, 这就牵涉到一个谜点:他什么时候在首星外捡到过非人生物?如果这个时间节点是在未来, 他现在已经结束了随军实习,近几年前都不太可能进行星际旅行。
其次, 它用“拨”这个字形容那件事,大概率怪物本身拥有强大的神秘力量,可以“拨动”时空, 但过程中出了一点意外,导致它(或者自己)进入到这里。
再然后,关于“洞”……
和时空相关的洞,很显然只剩下一个选择:黑洞。
在一些能量非常强大的黑洞中,往往存在许多“岔道”,可以串联三维时空,这也是虫洞跳跃的原理所在。
就比如一张白纸上的两个点,让蚂蚁进行移动,只能从一个点慢慢爬到另一个点,但如果换成相对高维的人类,就可以将白纸折叠起来,让两个点直接重合。
所以,相对比较合理的猜测是:他几年后因为某些原因离开首星,捡到怪物,和它定情,最后因为一场意外掉入黑洞,而许有余做了最大的努力,但只是“拨动”了黑洞里面的岔道,并没能挽救局面,并且受了非常严重的伤。
许清淮听着伞面噼里啪啦的雨声,缓缓吐气。
他抬起头来,视线扫过眼前熟悉的校园之景。
首都军事大学,毫无疑问是整个联邦最顶尖的大学,不仅对学生的素质能力要求极为严格,对家世更是层层筛选,这里几乎等同于下一代权贵培养皿。
因此,目之所及的所有建筑都建造得相当恢弘,处处透着安全、奢华和高科技。
许清淮在这里念了六年,三年的预科,三年的大学,现在正好是第七年。
他对学校的一砖一瓦都极其熟悉,他能肯定:
学校还是那个学校,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那么,问题出在哪呢?
如果许有余来的地方和这里是同一个世界,他作为“过去”的自己,不可能对许有余存有身体记忆。
而如果不是同一个世界……这几乎不可能,没有任何一个理论可以解释。
许清淮踩着水,走到台阶最上面,再往前就是华丽的高吊顶礼堂。
来来往往的同学从他身边经过,大都在抱怨糟糕的天气、堵塞的交通、过分繁杂的假期作业。他们每个人都是如此真切鲜明,毫无疑问是活的,真实的。
许清淮的思维陷入沼泽里,取而代之地又是挫败感。
这种时候,要是肉包在就好了……他想。
等等。
肉包。
……周围的一切并非毫无破绽。
他花了十年时间研发训练的AI机械狗消失了,不仅仅是物理意义的消失,而是从人们的记忆里被抹除。
想到这点,许清淮拿出手机,尝试翻找他专门为机械狗设计的控制app。
他很清楚的记得,那个app被放在手机桌面最显眼的地方,是狗爪形状,点进去后可以直接跟机械狗聊天,也可以对它远程输入指令。
不见了。
他里里外外翻完整个手机都没发现,甚至他直接搜索“肉包”两个字,搜出来的结果也是0。
这意味在不仅仅app不存在了,所有和肉包关联的信息都不存在了。他没有跟人聊起过肉包,也没有存下任何肉包的设计灵感,连备份的底层代码都跟着消失。
一个名为许肉包的聪明机械狗,在这个世界上从没有出现过。
那他的记忆是从哪里来的?
或者说,他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许清淮沉默片刻,伸出手,曲起食指,在肋骨上礼貌地敲了两下。
他脑中响起懒洋洋的声音,似乎刚刚睡着:“宝贝,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