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有余沉默了一会。

　　许清淮：“我忘了，但是我想知道一切，许有余。只有你保存了记忆对我来说是不公平的。”

　　“我想知道我们上一世是怎么相遇，那空白的两千年里又到底发生了什么，母神是谁，你是谁，我是谁，我左胸的空腔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以一模一样的身体复生，你给鲨鱼的预知又是从哪里来，我们的孩子跟权柄有什么关系……”

　　许清淮的每一个提问，都问在许有余想要逃避的地方。

　　黑色眼球挪动起来，想跑到脑袋后面去，但刚一动就被许清淮用手指抵住，拨到脑袋的最中央。

　　“告诉我，”许清淮径直和它对视，“许有余，我想要了解我们之间的一切。”

　　许有余所有触手都开始往后撤，将自己庞大的身躯蜷缩在床的一角，许清淮将它拽回来，捧着它的脑袋，把要求又重复了一遍，不允许它回避。

　　许有余的触手表皮慢慢变成了没有光泽的暗黑色。

　　它又开始难过，过了一会后才悄悄重新缠住人类，把脑袋变得和小时候一样小，正好卡在人类的锁骨凹陷处。

　　许清淮耐心地等待片刻。

　　????????艹????????：??????.????????.??????σ??

　　许有余：“我爱你，宝贝。”

　　“我知道，”许清淮抚摸它的腹腔，“我也是。”

　　“……”

　　许有余沉默了很久很久。

　　许清淮亲吻它的额头，它缓慢地往上移动，用头颅贴住爱人的脸颊，口器碰到了人类温暖的耳垂。

　　它低声问：

　　“如果我为了把你找回来，做了颠覆整个宇宙规则的事情，你会生气吗？”

　　第91章 颠覆 尝尝它的味道。

　　许清淮微微一愣。

　　还没等爱人开口, 许有余又忽然用触手捂住他的嘴，神色变得很坚固，冷硬地盯着它的人类，一字一字地又道：

　　“但我绝不会后悔, 你生气也没用, 宝贝。”它说, “我是怪物, 我不是人类, 如果你想要保护你的同类, 那就好好活着，好好待在我身边，做我的爱人, 我的眷属, 一直做到宇宙消亡的那一天。”

　　许清淮冰蓝色的瞳孔轻轻收缩，里面映着怪物用假装冷酷的倒影。

　　他咬住它的触手，在上面留下一道牙印，然后低头亲在牙印所在的地方。

　　“原来小鱼这么厉害。”他道, “让我听听, 怎么颠覆？”

　　恢复部分记忆后的许有余并没有小时候那么好哄了。

　　它沉默了一会，又开始在人类身上闻，从脖子闻到肋骨, 再闻到额头, 判断他的情绪，确认里面没有任何愤怒的成分, 才小心地松开触手，挪动眼球。

　　“我不确定，”它心虚地看着天花板, “很多细节我也记不清楚了，宝贝。我们先起床好吗？你需要吃点东西，你的身体说你很饿。”

　　说着，它卷起人类，爬到浴室里，将许清淮里里外外洗干净，裹上衣服，然后把他盘在身体中，用触手一口一口喂他吃东西。

　　从梦境之后，它好像越来越黏人，盯着人类吃东西时的表情看上去像要把他也跟着吞进去。

　　许清淮其实没太多胃口，被它喂了两片面包后暂且转移话题，想让紧绷的大怪物放松一点：

　　“我们现在在哪里？”

　　许有余直勾勾看着他咀嚼的嘴唇，道：“安全屋。这里有海，有郁金香花园，有你喜欢的工作室，而且绝对安全。等吃完饭，我们去外面走走。”

　　许清淮看着它。

　　“你准备的。”他用笃定地语气说，“从两千年前开始准备的？”

　　许有余把掰开一块面包碎，在许清淮看不到的角落给它沾满触手分泌的黑色血液，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他嘴里，投喂自己的人类。

　　“居然唔……还有郁金香，”许清淮下意识咀嚼，尝到了甜腥味道，“这是什么面包？”

　　“牛奶面包，”许有余这次把真正的泡了牛奶的面包举到爱人眼前，“你看。”

　　许清淮看了它一会，很纵容地笑了笑，张开嘴，被投喂了一块真的牛奶面包。

　　大怪物又悄悄混了两块血面包喂给许清淮，糟糕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在人类脸颊边蹭了好半天，又开始给他剥新鲜的香蕉吃。

　　“是那时候准备的，宝贝，”它终于接上一开始的话题，“生产结束后我会有一段时间很虚弱，我必须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休养，保证孩子和爱人不受伤害，这是作为人类丈夫该做的事情。”

　　许清淮立刻夸赞道：“真可靠。”

　　许有余肉眼可见地又开心了一点点。

　　它推开窗户，爬到窗边，给爱人展示自己选的好地方。

　　外面是一片金色的郁金香花园，花园中吊着白色的秋千，秋千上爬满了绿色藤蔓。干净的鹅卵石从花园中铺出一条小径，小径的尽头是深蓝色的海洋。

　　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洒在海面，化为跳跃的金箔。

　　许有余贴着爱人的脸，嗡声介绍道：“这个世界的自转轴是倾斜的，母神的力量像光线一样投射过来，按照自转周期来回扫视监控整颗星球，而这里恰好是它的扫视盲区。”

　　许清淮的目光缓缓划过这片世外桃源，点头：“所以，我们还在另半边宇宙。”

　　许有余：“是的，等孩子出生后我们就能回去，还去地球，我喜欢地球。”

　　许清淮手掌在它膨胀的腹腔缓慢抚摸。

　　“还有什么？多告诉我一些。”

　　许有余嗅着人类皮肤里散发出来的香气，把剥好的香蕉塞进他嘴里，道：“李明简身上同时有我和母神的力量残留，我只好把他也留在这里，以免母神反应过来，用他来定位我们的位置。”

　　“嗯。”

　　“我在这里挖了一块菜地，种了你爱吃的菜！不过宝宝现在已经吃不了这些，它们需要晚上偷偷通过梦境离开这里，去人类世界中捕食，我得盯着点它们。”

　　“好。”

　　“我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宝贝，你要好好待在这里，不许乱跑，好吗？我可以写诗给你看，不会无聊的。”

　　许清淮侧过头来，想要和它接吻，但对着怪物形态的它有些无从下嘴，最后只是亲了亲它的额头。

　　他问：“还有呢？”

　　许有余：“……”

　　“还有什么？”眼球移开。

　　许清淮：“母神是什么东西？我是怎么复活的？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眼球挪回来，瞥了人类一眼，又飞速挪走，迟疑片刻后，最终看向书桌上的手机。

　　许肉包不知什么时候又给自己开机了，此时正安静地待在屏幕里，双爪捂住狗嘴，紧张地盯着一人一怪，生怕发出什么响动影响到他们两交流感情，让他们又闹起来。

　　许有余看着许肉包，慢慢又收起用来讨好爱人的愉快神色，变得有些低沉。

　　“我想不起来。”它低声说，“隐隐知道一些，但大部分不确定。”

　　“当时你的灵魂都已经消散了，我把你的肉身拼出来，却只能得到一具空的躯壳。我只记得我用了很多办法去复活你，但都失败了。”

　　它轻轻颤抖了一下。

　　时隔两千多年，那种深刻的绝望好像还刻在它的基因里，每次回忆起来都是鲜活的。

　　许清淮搂住它，安抚般轻声问：“什么样的办法？”

　　许有余看着他，又用舌头舔了一下，尝到了活人才有的微咸味道，翻滚的心绪才缓和一些。

　　它沉默一会，慢慢开口道：“最开始，我去了高维世界，试图把你的意识粒子一颗一颗找回来，但去了之后才发现，这件事的难度甚至高过于大海捞针，你完全成了高维宇宙的一部分，成了那边的氧气、尘埃、光线，没有任何被找齐的可能。”

　　“太可怕了，清清，”它瞳孔拼命收缩，似乎又看到了当时的场面，“我不理解，为什么人类的死亡会这样迅速，像一滴雨融到海里一样，转瞬就消失，如此渺小，渺小到无法挽回……”

　　许清淮安静地收紧手臂。

　　许有余口器蠕动两下，又沉默了许久，才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开始穿梭时空，去你还没有死亡的平行世界。”

　　“我用尽全部手段阻止你出差，其他世界的你并不知情，在我的死缠烂打下第一次就同意了。你没有出差，而是陪我去了游乐园玩了一整天，又顺利地活过来死亡日期。我以为我成功了，结果第二天，你照常出门购买食物，被高空坠落的花盆砸碎了脑袋。”

　　“我无法接受，再次穿梭回去，在阻止你出差之后将你完全监视起来，锁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但不超过五天，五天之内，你一定会因为各种原因死掉，有时候是钻进家里的毒蛇，有时候是楼上天然气爆炸，有时候是恐怖袭击。”

　　“我又换了方式，不再阻止你出差，而是提前前往那片区域，把所有人都杀光，但你又会死于太空磁暴、休眠舱故障、跳跃意外……一次又一次，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想什么办法，都挽回不了你的死亡。”

　　许有余的眼睛再次湿润，它捧着许清淮的脸，庞大的躯干在轻微发抖。

　　许清淮冷静地沉声道：“祖父悖论和双缝干涉。当一个既定的结果出现时，宇宙会抹杀其余可能性。”

　　“是的，清淮，”许有余说，“而且这是因为我，你跟我的因果太深，导致宇宙规则对你进行了严密的监测。如果你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人，终生做一份没有贡献的普通工作，不生育，不结婚，不产生任何其他因果，那就算将你复活也没什么。”

　　“这全部都是因为我，我带给你人类无法承受的因果，所以宇宙不会给你任何复生的机会，除非……”

　　许有余顿住。

　　许清淮脸上的的表情一变。

　　他抓住许有余的触手，神色严肃，心口咚咚连跳了几下，忍不住开始上下打量眼前的怪物。

　　“……除非你死掉。”他皱眉补充许有余没有说完的猜测，“除非你完全死掉，死得透透的，宇宙认为你不会再对的规则产生任何威胁，才会允许我进入轮回……是吗？”

　　许有余不再看他，覆膜眨动，似乎又陷入了那股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结局，只能一次又一次亲眼见证爱人死亡的绝望。

　　许清淮亲吻它的眼球，抚摸它的触手，将额头抵住它的额头，用他们之间新的灵魂通道安抚大怪物的情绪，努力压制住左边狂跳不止的黑色心脏。

　　许久，许有余湿漉漉的舌头舔舐起他的眉心。

　　“……没错。”它哑声道，“所以我不知道后面是怎么逃脱规则的，很多记忆的细节还很模糊，或许等生完孩子，让所有权柄归位之后，我才会想起来一切。”

　　许清淮的直觉被触动，下意识地看向许肉包。

　　他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肉包，是去巨型机械处理厂实习的时候。

　　肉包那时候还不是狗的形状，而是被报废的顶尖的军用AI机器人，外壳全部损毁，只剩下一个核心，给了他无数改造的可能性，被他一眼看中带回了家里。

　　如果许有余真的策划了一场跨越两千年的计谋，在他重新出生、到再次遇到新的许有余的二十几年间，它一定会安排隐秘的监视放在自己身边，以确保复生的他处于绝对的安全之下，可以平平安安活到预知中的重逢点。

　　许清淮张嘴想要喊肉包。

　　许有余的触手捂住了他的嘴唇。

　　他转过头来，对上爱人黑色的瞳孔。那瞳孔因为湿润的原因亮得惊人，亮得让许清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会永远爱我的，对吗？”许有余轻声问，“你不能不爱我，清清，我的心脏在这里，”它用触手点住许清淮的左胸，“在你胸膛里。”

　　“我把我的心脏给你了，你活着，我才会活着，你爱我，它才会一直跳，”许有余认真地说，“你也不许生我的气，不许骂我，不许罚我独自睡在玻璃罐里，不许让我做太多作业，不许不理我……”

　　“否则它就会罢工，我就会像没了电池的玩具一样失去生气，然后你会失去你的人类丈夫，你的孩子会失去一位父亲……我说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