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闭着眼，缓了更长的时间，再睁开眼时明显感到视力降低了不少，远处的海变得雾蒙蒙一片。
怀里的大怪物又开始在梦里呢喃他的名字，因为睡得太熟，连人类语言体系都忘了，口器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波。
许清淮眯着眼睛看它，胸口滚烫。
他忍不住收紧手臂，把额头抵在怪物的额骨上，反复深呼吸，嗅着怪物身上熟悉的腥味。
许有余……
干涩的眼球缓慢转动，看向虚拟屏幕。
第三卷的内容被凭空出现的雾气完全遮挡，当他想要阅读的时候便会浮现，等他挪开视线，又会若无其事消失。
许清淮大致能猜到雾气是什么。
从文件里的内容来看，小鱼比他想象的要谨慎周密得多。
它甚至考虑到，一旦有生物提前观测到“预言”，必定会产生双缝实验的效果，可能引来宇宙规则的注视。
所以它根据时间线提前布置了保密手段，哪怕是下一世的自己恢复部分记忆，打开机械狗的核心准备观看，也会将未发生的事情隐藏起来，避免功亏一篑。
许清淮忍着眼睛的刺痛，又往下翻了几页，全是无法被观测的雾气。
他暂时关闭这个文件夹，用力吸气，再次闭上眼睛，将眼皮贴上许有余冰凉的触手表皮，以此缓解灼热的疼痛。
许有余……许有余……
过于浓烈的爱仿佛从刚才看过的字里行间浮现了出来，像滚烫的浓汤一样将他包围，渴望向他靠近、包裹他的皮肤，又害怕将他灼伤，于是极力克制着，围在他的身旁，保护他整整两千多年。
许清淮快要在这样恐怖的爱意里窒息了，又在窒息的痛苦中品尝到了让人发疯的甜意。
他的大脑几乎是空白的，在遭受了如此强烈的世界观冲击之后，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或者说，什么也想不了。
他耳边又浮现出许有余小心翼翼试探地那句话：
“如果我为了把你找回来，做了颠覆整个宇宙规则的事情，你会生气吗？”
许清淮终于明白这句话里包含的分量。
他眼角有些湿润，拼命压制澎湃的心潮，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大怪物总是喊着要吃掉他、把他吞进胃里去。
当爱意累积到极致，又找不到发泄的出口的时候，总是会转化为无法控制的食欲，让他想要狠狠地咬怀里这只海洋生物，最好把它咬碎，用味蕾品尝，消化，再融为一体。
许清淮紧紧贴着许有余，喉结滚动，几次轻轻张开嘴唇，把牙齿贴上它冰凉的触手表皮。
许有余在梦中似乎察觉到了来自人类的爱意，无意识地把触手往爱人嘴边送，似乎期待被人类狠狠咬几口，期待得甚至表皮一点点变成了鲜亮的色彩。
许清淮搂紧它，又慢慢抿起唇，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地吻了一下蠢蠢欲动的触手们。
怎么会生气呢？他想。
明明那么聪明，聪明到能骗过整个宇宙规则，在他面前的时候却总是问这种愚蠢的、没有意义的问题。
真是一条……聪明的小蠢鱼。
他缓缓叹气，嘴角又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第95章 黑白（三） 运行日记。
许清淮抱着它沉默了很久很久。
等到眼睛的疼痛稍微缓和, 他把脸颊贴上怪物的头颅，以截然不同的心态再次看向虚拟屏幕。
后面的内容无法阅读，系统里已经只剩下一个叫做“运行日记”的文件。
他点开第二个文件。
和简洁的第一卷、第二卷比起来，第二个文件居然有足足三十万字。
里面内容要简单很多, 也没有蕴藏过多的神力, 几乎等同于普通文档, 记录的东西看起来也比较琐碎。比起系统的运行日记, 更像肉包本身写下的一些乱糟糟的随笔。
字数实在太多了, 许清淮怕许有余要会醒来, 于是快速跳着看了起来。
【运行日记：
4012年12月28号：好家伙，好家伙！我就说他们两都不是什么好人好怪，果然！发生这种大事之后不带我一起去死就算了, 还给我搞了一个这什么鬼的预言系统, 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要孤孤单单过两千年……我也去跳海吧，这日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4013年3月1号：想人，想鱼, 狗真命苦。
4013年5月15号：烦死了！想人, 想鱼。这才第一年，怎么过啊！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把系统砸了算了！
4013年9月20号：那条虫子果然上钩了，哼哼, 那两个家伙不是好人好怪, 养出来的宠物果然也不是好宠物！（这里面不包括狗）
4014年3月22号：虫子居然想直接大开杀戒吃光半个首星来成神，还好被我这个机智的聪明狗悄悄阻止了, 狗真是正义的使者！除此之外，今年也一切运行正常。
4016年7月20号：想人，想鱼。
：?????.???
4018年4月24号：这两年勉强也算运行正常吧, 好累，好无聊，想人（不想鱼了，都怪鱼！）
4020年6月13号：吓死狗了！李明简差点错过了笔记本的线索，还好本狗时时刻刻盯着他，在关键时刻一个乾坤大挪移，把笔记本的线索完美地送到他眼前，我真是宇宙里最聪明的狗！
4023年8月8号：想人，想鱼。
4025年1月1号：李明简和虫子可算是搭上线了，哎，故事的时间线才走了千分之一，日子怎么过啊……
4042年2月18号：稳了。虫子成了母神，李明简成了母神眷属，战争也结束了！虫子已经走到这一步，肯定会越来越不满足，它果然马上开始规划自己的成神仪式……鱼那家伙看着蠢得要死，连高数都做不出来，但在人的事情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难怪那个人类惯着它（不惯着狗），是狗小瞧它了！
4047年5月1号：哎，剧情又停滞了，还要等好久好久。想人，想鱼。
4048年12月12号：母神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想到“影子宇宙”的法子啊？狗恨不得直接给它托梦了！蠢虫子，厌蠢症要犯了！
4050年1月1号：又到新的一年。想人，想鱼。
……
5050年12月3号：天爷啊，蠢虫子终于建出了影子宇宙！狗都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5051年1月20号：啧。虽说让母神创造影子宇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但以后等人复活了，被人知道这件事，肯定会生气的吧？不关狗的事，请苍天，辨忠奸！人，请记住，这些都是鱼指使狗做的，狗发誓！
5060年7月7号：蠢虫子！蠢死了！比刚出生的鱼还要蠢的虫子！连怎么维护物理规则都不会，气得我牙痒痒！当初白让它在旁边蹭了这么久的课！还好有狗，狗兢兢业业帮它稳住了这个新生宇宙，这个世界没了狗真的会转不动。
5095年2月3号：母神都耀武扬威这么久了，怎么还没让人复活？想人，想鱼，好无聊。这三十几年无事发生，自己更新系统一百次，数代码两千次，观看过去的录像一万次，骂鱼十万次，想人二十万次……
……
6019年3月4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人类终于出生了！！！鱼你知道了吗，人他出生了！整整两千零七年零九十八天十五小时六分二十三秒，人出生了！呜呜呜呜呜呜呜鱼你知道吗你的人出生了……
6019年5月5号：人真可爱，我的天啊，人太可爱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生物存在？人，你知道吗，你的鱼和你的狗为了你颠覆了整个宇宙！
6019年6月7号：人怎么一直吐奶？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人怎么这么脆弱！不要再吐奶了，再吐下去要瘦了……
6020年3月5号：人感冒了，都怪他爸爸！这么冷的天为什么要带人出去玩？今晚让他爸做噩梦哼哼哼。
6021年8月15号：我们的人上幼儿园啦！不愧是我的主人，小小年纪已经如此标志聪明，整个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喜欢他！
6022年3月4号：今天人满三周岁了！我可爱的主人（小男孩版），真可爱，要健健康康长大哦，狗会看着你。
……（整整二十万字和人相关的运行记录）……
6032年6月8号：有点可怕了我的主人，你才十三岁，居然就开始自己做AI……难道我被你制造出来的年份要提前了吗？对不起，一些被你狠狠操练的心灵阴影笼罩了狗，忽然觉得再次做你的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6035年9月1号：差点被李明简发现！抹除体检记录两次，弄晕体检医生五次，伪造体检报告五次，安全安全，继续跟着人。
6036年5月2号：当当当当当！我最英俊聪明冷酷美丽的主人今天提前高中毕业！他马上就要去实习了！马上就能在垃圾场里捡到我！好激动好激动好激动，已经两年激动得睡不着觉。
6036年6月6号：想鱼了。还有九年。想鱼……鱼你知道吗？人要成年了，人要来捡到我了，人和狗又要变成一家子，只差你了，鱼。
??苻整理！
60年9月9号：人来了！！！许清淮来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怎么才能忍住不要哭，两千多年了，你这个该死的人类，呜呜呜呜呜呜，你知道狗有多想你吗？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一大串将屏幕填满的哭泣拟声词）】
运行日记断在这里。
再后面是突兀的大片空白，从60年被许清淮捡到之后，许肉包再没有更新过里系统的日记，大概率是因为后被许清淮重新构造了系统，怕留下痕迹被人类发现。
许清淮盯着最后满满一屏幕的哭泣，仿佛看到了机械狗在自己的系统里激动得疯狂敲打虚拟屏幕的模样。
他短时间里遭受了太多冲击，太阳穴阵阵发麻，一时竟无法分辨自己的情绪。
许清淮深深地吐气。
在打开许肉包的核心之前，他确实没有想到过，加起来都不到1M的文件夹里，藏着跨越了两千多年、颠倒了整个宇宙、欺骗了所有定律的秘密。
这个秘密从始至终都围绕着他，像是两封被时间封存的告白书，一封来自他的怪物爱人，一封来自他的小狗家人。
他的两颗心脏在同时超负荷跳动，他甚至不由得怀疑起来，胸腔里那两个不到拳头大小的结构，真的能承载这么庞大的爱意吗？
许清淮关闭虚拟屏幕，忍不住伸手抚摸机械狗的脑袋。
小狗好辛苦，小狗当之无愧是全宇宙的AI之神，许清淮想，他算是它的第一个眷属吧？
还处于格式化状态下的机械狗反应非常迟钝，收回核心之后慢慢扭头，用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主人，然后歪起了脑袋。
哪怕它的每一个代码都是许清淮写的，但此刻，许清淮才发现，自己一点都猜不到它在想些什么。
就像一个生物永远猜不到另一个生物的自主意识一样。
机械狗不仅仅是机械，更是狗。
活生生的，拥有独立狗格的“生物”。
许清淮耐心地等待着。
好一会，狗挥动爪子，让空中浮现出一排黑色的字，后知后觉：
“嗯？是你？但打开我核心的不是鱼吗？”
许清淮轻声道：“嗯，是我。”
肉包又反应不过来了，这很正常，毕竟许有余给它留的系统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纯靠神力维持运转。
而且从《作品》里残留的神力来看，每顺利运行一卷，肉包核心里的力量就会消耗掉许多。现在《作品》运行到了神秘的第三卷，神力应该已经所剩无几。
许清淮熟练地将它复原，然后从垃圾箱里拖出被格式化的数据，进行再次装机。
五分钟后，许肉包的眼睛重新变成金属灰，蹭地一下往后连退几步，远离可怕的人类，显然对刚才格式化后的事没留下任何记忆数据。
它以为自己还在静音，大声道：“许清淮！你干嘛！你为什么不尊重狗权！说格式化就格式化我！！”
狗的怒吼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沙滩，成功地吵醒了正在睡觉的大怪物。
大怪物翻开覆膜。
它看到它的人类爱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有些红肿，冰蓝色的瞳孔明亮异常，直勾勾注视着愤怒的机械狗，像是在看非常珍贵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