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迦尔是信任阿图伊的判断的。
如果阿图伊说他们即将抵达目的地,那么他们就是真的快到了。
而那也就意味着,从重生以来一直灼灼燃烧,不断焚烧着他灵魂的执念,也即将实现。
洛迦尔本应对此感到异常愉悦又或者是兴奋。
可此时却有另外一种异样的情绪,逐渐填满他的胸臆。
在刚才短短一瞬填入他眼帘的,那来自于阿图伊的鲜血,此时回想起来竟是那么刺目。
“你受伤了。”
洛迦尔伸手,贴在了阿图伊胸甲之上。
那大概是阿图伊全身上下唯一片没有被自身血液染湿的区域。
隔着胸甲,洛迦尔仿佛能探知到异种那隆隆的心跳。
“不是什么大问题,放心,我会替你杀死伊莱亚斯的。”
隔着蝶翼,洛迦尔听到阿图伊认真地回复。
“你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愿望。”
这句话被阿图伊说得格外斩钉截铁。
“嗯,我知道。”
洛迦尔轻声回答道。
他比任何人都确信阿图伊会说到做到。
然而他心底的那个声音却在这时再次响了起来。
【可是——这未免也太狼狈了。】
充满胸臆的情绪逐渐变得沉重而灼热,像是有晦暗的火焰正在身体里燃烧。
洛迦尔发现自己有些生气。
啊,是的,就是生气。
在即将杀死伊莱亚斯的当下,他却陷入了那种名为愤怒的情绪中。
洛迦尔并不认为,主脑AI在他们即将靠近投票大厅时,那种强到不正常的攻击,仅仅只是因为程序上的设计。
就像他也不觉得,塞涅斯在刚才莫名其妙的下线,只是简单的因为它违反了什么底层协议。
一切都是那见鬼的,历史路径的惯性。
冥冥中,那极为恶劣的命运之神始终企图阻挠洛迦尔的行动,始终试图将他拖回原本的命运之中。
所以洛迦尔才会变得如此狼狈,如此无力。
就好像塞涅斯一旦下线,他就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废物。
可是,他真的只能这样吗?
他真的就只能看着阿图伊在炮火中独自前行,看着这个曾经强大骄傲的异种因为自己的愿望而变得破破烂烂,满身鲜血。
多么不公平……
多么……可恨……
洛迦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管理员真的会这么弱吗?
恍惚间,洛迦尔回忆起了重生后自己经历的种种。
他想起了很多。
想到了在血月祭典上,他将无数原住民从崩溃血肉的既定命运中拖回来的一刻;想到了在黄金与丝缎的空间站上,哥哥在他面前死去的那一瞬,他又是如何将世界线重新拖回应有的时间节点……
如果那就是管理员的能量,那么他绝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管理员。
系统。
系统只是服务于管理员的工具而已。
真正的管理员应该是……
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通道内依然枪林弹雨,阿图伊还在踏着满地碎屑与尸骸前进。为了避开一群突如其来的改造镰肢怪,他展开副翼在半空中滑行了一段距离。下落时,异种怀中的人类蓦地感到一阵微妙的失重感。
但在阿图伊落地之后,失重感依然没有消失。
洛迦尔的身体依然在下坠,至少,他感觉自己是在下坠。
而那紧紧环绕着他身体的也不在局限于现实世界阿图伊结实滚烫的怀抱,还有一层薄薄的,自虚空中缓缓浮现的光芒。
在这片昏天黑地的战斗中,没有人会看到,那蜷缩在异种胸口的人类忽然眨了眨眼。
他看着那片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光芒。
……人类的黑眸中,缓缓浮现出一丝银色光辉。
*
位于第一星区地下的主脑总控制室里。
在巨大的银色空间中,数以百计联邦最顶尖的程序员却像廉价工厂的机器劳工一般,坐在密密麻麻地控制台前,他们挥动着经过改造的手臂,章鱼一般快速地敲打自己身侧的立体键盘。
他们头顶的巨大全息屏幕上,湛蓝的数据流纷繁如瀑布般飞快闪过。
蓝色的光辉闪耀,程序员们竭尽全力地操控着指尖的数据,对一段已经被他们封锁的怪程序据发动激烈攻击。
如果能将这种数据上的战斗具现化,那么,这场战斗绝不会比88号卫星堡垒内部的那场攻击平静多少。
许多程序员甚至工作着工作着,就会因大脑过载而陷入晕厥,赫然倒地,随后就会有人上前把他们瘫软地身体飞快从座位拖开,神色麻木的新人迅速上前,顶替前者的空缺。
除了接连不断的敲击声外,这里再也没有任何杂音,没有人有心思更没有余裕去探讨现在的情况,控制室里的情况异常紧绷,就连呼吸都需要小心而急促,以免干扰到数据池中的那场绞杀。
没有人知道那道正在被他们围剿的程序究竟是从何而来。
这些程序员的权限也不允许他们知道,但只要跟“它”接触一次,人们就能意识到“它”强大。
就算是他们身后有思维会,就算这些人可以不计一切代价地调用一整个星区的算力,对上“它”的那一刻依然会感到胆怯和惶恐。
人类依托着主脑从一颗小小的蓝星发展为如今这么繁盛强大的文明,在这一天之前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主脑”会跟“笨拙”“弱小”之类的单词联系在一起。
可现在,他们确实感受到了那种难以形容的……虚弱。
主脑的算力在“它”面前实在是太过于捉襟见肘,每一次数据上的交锋都凸显出了联邦一方的落后。
……
好在,基于某种联邦尚未探知的缘由,那则特殊的程序一直处于被动状态。
也正是这种被动,让“它”在他们的围攻下一点点被封锁,绞杀。
他们即将迎来胜利。
就在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蓝色的数据海中,忽然出现几个怪异的光点。
那是几个非常不起眼的,被染成了银色的字符。
眨眼之间,那片银色就像病毒一样在主脑的数据池里扩散开来。
“发,发生了什么……那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些最顶尖程序员也顾不得手中的操控。
他们抬头看着眼前的一幕。
有人喃喃地发出低呼。
回应他们的不是总工程师,或者其他教授严厉的呵斥,而是一声闷响。
自联邦成立以来……不,应该说自人类走出太阳系以来从未断电过的主脑,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所有能源供给。
令人战栗的黑暗笼罩了整间主控室。
但是,用“黑暗”来形容这里,似乎不太确切,因为只要人们抬起头便会看到,在完全停电的情况下,他们头顶的光幕上依然有东西在闪烁。
那些从未见过的复杂字符,每一个都闪烁着银色光芒,如同活物一般在屏幕上方缓缓呼吸、蠕动……
然后骤然迸发,将所有人的视网膜灼烧殆尽的刺眼白光。
……
……
……
当初西穹的机房被毁,应发的巨大骚动在星网上挂了数十天的热搜。
这一次,却是整个联邦的“主脑”,都在同时下了线。
洛迦尔其实能“看到”那场发生在遥远星域之外主脑控制室中的惊人变故,偏偏,他并没有太在乎。
他只是带着几分惊奇感受着自身。
就像褪去了一层始终包裹着他的不易察觉的薄膜。
现在的洛迦尔能清楚感觉到,冥冥中,某种无形无质的“束缚”,在刚才那一瞬间被他彻底打碎了。
时间仿佛凝固。
他依旧蜷缩在阿图伊怀里。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没有塞涅斯,没有所谓的“系统”,但洛迦尔甚至都不需要睁开眼,就能看到自己周围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
他能看到身侧异种的所有经络与内脏,也能看到88号卫星堡垒的所有部件与武器结构。
他还能看到整颗星球的每一处岩石,每一块金属,每一条缝隙。
洛迦尔有种奇妙的感觉,那就是在他感知范围内的“一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都不过是幼儿手中的积木玩具一样。
它们任他操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