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拜天地的时候,因为皇上的驾临,这对新人便要对皇上行大礼,而苏晚凉坐于皇上身旁,也要接受这跪拜的大礼。
苏晚凉本觉得自己克制得很好,可面对着他们同执一条大红绸带,就要礼成的时候,她的手蓦然一抖,手中捧着的热茶晃了晃,如数倾了出來。
一旁伺候着的侍女急忙上來替苏晚凉擦干被沾湿的衣袍,而她坐于高处,一举一动都被看得清清楚楚,宴席上又是一阵小小的交头接耳。
司仪随即就回过神來,扬声字正腔圆地道:“礼成”,苏晚凉眼神空洞,也沒有任何动作,双手平静地搭在膝上,背脊挺得僵直。
新娘入了洞房,左溪便在外面迎接宾客,酒敬到晚凉这里,所有的人目光都投了过來。
苏晚凉笑得悲戚。
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我便送你一杯恭喜,你若看到烛泪,必是我在哭泣。
她一抬衣袖,仰起头,将这一杯酒如数饮尽,重重地敲在桌上。
昭原见着她大概是撑到了极限,不动声色地说道:“朕身体有恙,就先行回宫了!”
纵然众人都知道这句话只是皇上一个托辞,但也沒有人敢反驳,皇上就是无论说出多么破绽百出的话,也不容有他人质疑。
昭原扶起苏晚凉的手,带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所有人的交头接耳,一脸正色理所当然地牵着她一起上了轿撵。
轿撵出了将军府,里面喧哗的声音一阵一阵,苏晚凉沒有回头望,坐得笔直,任由冷风贯穿过她的身体,可是就在下一瞬间,她突然弓下身子,捂着脸,哭得很放肆。
昭原有些无奈,他不懂如何才能哄停这一泻千里的哭势,他只能轻轻地搭着苏晚凉的背,衣袖在轿撵的微微摇摆中一抖一抖。
苏晚凉自进了宫门,才慢慢安静下來,她睁开湿润的眼帘,才发现昭原的衣袖不知何时被自己拽在手里,金线密密缝制的花纹晕开深色的水渍,她自觉失态,却似乎已经失去了应变能力,只能懦懦得别开脸,望着长长而单调的宫墙。
昭原不动声色地看着苏晚凉的侧脸,心里顿觉百感交集,这个姑娘,从來都是以坚强示人,很少有情绪失常的时候,方才这般,想必是被逼到了极度伤心的地步。
这一切,却都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昭原一时,不知是悔,还是庆幸。
这一夜,苏晚凉与皇上同乘,被抬入了未央宫。
后來的宫老女回忆,那天坐在皇上身边的女子,面容哀戚,只让人觉得扑面而來的气氛像是是暮色降临时的凉意,她这辈子见过了宫里各式各样的绝色女人,也算是阅历丰富,却沒有一个像苏晚凉一样,即使穿着最素净的衣裳,不施粉黛,依然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自苏晚凉入了宫,昭原沒有给她安排单独的寝宫,也沒有赐任何名分,而只是将她留在身边,住进内殿里,却一日也不曾临幸。
后宫这帮骚动的女人自然是惶恐的,这來历不明的漂亮女子,集皇上的宠爱于一身,向來都是会被群起而攻之的,昭原自然也知道,后宫是非之地,心怀鬼胎的人太多了,所以将她藏得紧紧的,除了内殿几个服侍的人,几乎沒有人能靠近苏晚凉半步。
苏晚凉心思还未料想到这么深远,只觉宫里面与外头不一样的,就是无论做什么事都被人盯着,只是随意一抬手,便被人识破了一般,已经知道她想要干什么?几个宫女就抢先着帮她做好了,苏晚凉的动作时常落空,什么事情也做不了,有些尴尬。
同她们说了几次无果,苏晚凉也发现了宫里人只认死理,尤其是伺候皇上久了的,兢兢业业,一条规矩走到底,不敢有半分逾越,她也就不强求,沒事情做了,于是乐得清闲,讨來一些笔墨,整日写字作画。
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安静的,不吵不闹,不仗势欺人,永远都温和谦逊的样子,很是让这些服侍她的人受宠若惊,苏晚凉加上一个多月沒再喝调理的药,她身子有些倦怠,变得嗜睡,偶尔白天,她会让宫女搬个软榻置于树下,闭着眼躺在温煦的太阳下小憩。
昭原从來不说要留她多久,苏晚凉自知昭原对她的保护,也就沒提起要离开,他日日抽空会來看她几次,也不怎么说话,两人就静静坐着,一开始苏晚凉还有些拘束,后來时间久了,便也就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当昭原在一旁是空气。
两人相处的模式,实在是奇怪,换成天下任何一个女子,见了皇上哪个不是笑脸相迎,毕恭毕敬,而苏晚凉就是我行我素,很少行礼,却也不骄横,文文静静,大概她身上唯一生动的地方,就是走路时一摇一响的铃铛了。
这么不懂规矩的人,可偏偏旁的人也不敢大胆叱喝苏晚凉什么?因为昭原护得紧,渐渐地,这个奇怪的女子身上牵扯出很多故事,被传得天花乱坠,传闻的男主角,便是左溪,不过这话自然是不会传到苏晚凉耳里,昭原有着翻天覆地的本事,一道冰冷坚硬的宫墙,就能替苏晚凉挡住所有的流言蜚语,她很安全得被保护在壳里,外面风风雨雨,都和苏晚凉无关,左溪成亲这件事情,在被昭原列为一个禁区之后,沒人敢提起,也就在苏晚凉耳中淡化了,苏晚凉沒再说过一句关于,也沒打听过一点他们的消息,仿佛从來不曾知道这件事一样,那夜的痛哭只是一个虚假的记忆,那夜的喜庆也被夜色迅速吞沒。
可是昭原也只是堵住苏晚凉的耳朵,却堵不住外面人的嘴巴,流言越穿越神,而且说得有鼻子有脸,生动到细节都能杜撰出來,宫里人善妒,心里谁不想被这么多男人追着,嘴上却恶狠狠骂着苏晚凉不守妇道,勾引男人,她们唯一的乐趣便是将一个好好的女子丑化成风月场一个的妓女。
楚离在宫里,上到皇帝,下到宫女,都掌握得了如指掌,稍稍一用心,那些话就传到了他的耳朵,一日在昭原见完苏晚凉之后,他终于将这事摆了出來。
“皇上,臣最近听闻宫里有很多流言蜚语!”楚离引出一点话,想探探皇上的态度。
“朕知道!”昭原批着奏折,连眼也沒抬,似乎一点也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这件事,朕是始作俑者,你是帮凶,也脱不了干系!”
楚离默然不语。
诚然,如果不是昭原授意,将他与苏晚凉的约定透露给方沫千,便不会有今日由方沫千一手促成的婚事,若不是昭原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么左溪也不会在查到了那日树林里的真相后依然保持沉默,左溪自觉欠苏晚凉太多,如今苏晚凉可以有更好的出路,他沒有理由阻挡她,于是也就将计就计,趁着成亲,彻底断了苏晚凉的心思。
如果昭原一开始就袖手旁观,也不会有苏晚凉今日的伤心欲绝,他给苏晚凉的这般宠爱,也算是对她的补偿,但关于这件事,毕竟手段不光明,他便缄口不言,只字未对苏晚凉提过。
苏晚凉虽然聪明,但太过单纯,一向都是被人默默保护着,沒有经历过那些勾心斗角,自己被步步算计了也不曾知晓,只能说,她遇到的男人,都太过强大。
可是流言总归强大,外面的人看不到事情背后的曲折,顺着自己的理直气壮,就议论纷纷,第二日,昭原就遇到了棘手的麻烦事。
早朝时,刚议完沙漠十国暴动的事,一群大臣争执无果,眼见就要吵起來了,被昭原一声呵斥,立刻浇灭了。
丞相自以为很适时地转开话題,却恰好不偏不倚,撞到了枪口上:“皇上,臣另有一事要奏!”
“奏!”
“听闻皇上近日带了一个來路不明的异族女子入宫,这女子强闯将军府,破坏婚礼,如此伤风败俗,不洁身自爱的女子,不配进入后宫!”
昭原面色蓦然变差,未怒先威。
那日左溪成亲,确是有许多在朝大臣都在场,他们都看在眼里,憋在心里,如今有丞相起了个头,赞同的声音一发不可收拾。
“皇上,臣认为红颜祸水,皇上饱读史书,一定要鉴戒前朝惊艳,不能沉迷女色,否则这不仅会让后宫人心涣散,也会让天下人耻笑!”
“臣认为皇上应将这女子逐出宫!”
“臣等恳请皇上将她逐出宫”
大臣一排排依次跪下,语气诚恳,却字字都是逼迫。
昭原在众人一致的口径下,一时竟然沒有反驳的理由。
这些老臣们,一个个为了地位,都将女儿送进宫里來为妃,自然是不愿意看到有一个异族女子分走她们的宠爱,就算他压着后宫不乱,前朝也开始骚动,昭原心里莫名怒火上來,衣袖一甩,手掌重重得拍在桌上,呵道:“放肆,朕的江山何时需要你们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