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刺伤朝廷官员可不是小事,皇上自然会想要彻查清楚,这事儿在朝中也闹了几日,刑部这儿自然也不可避免。只是没想到一上来就整了个这么大的活儿。
翻出近三十年前的卷宗书册,光想想就头疼,还得将一年间因犯过事儿被罢免流放的官员及家属奴婢的资料,抄家所得编写下来上呈皇帝过目,三天内完成这是叫他们这三日都住在刑部不得回家的节奏。
抱怨归抱怨,上司交代的事儿还是得干,一时间刑部里头大家忙得焦头烂额,抱着大量卷宗的书吏差役不停往返于各司之间,四个部司的官员几乎齐聚在一块,翻卷宗的翻卷宗,撰写的撰写,几乎没个停下歇息的时候。
这日温澜清回到家中,已是夜半三更,不染等他等得自个儿都睡了不知道几觉,一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道:“二爷你可是回来了,二爷饿不饿,要吃些东西不曾?”
温澜清一边往屋里走去一边道:“不吃了,你去备热水,我要泡个澡解解乏。”
“哎,我这便去。”
不染回来的时候温澜清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不染怕惊着他不由放慢了脚步,走到他跟前方小声唤道:“二爷,热水备好了。”
温澜清这才睁了眼。
泡过澡散了发的温澜清前脚方走入书房中,后脚不染便跟了进来,“二爷,你这是还不打算睡?”
温澜清轻轻“嗯”一声,不久便坐到了书案前。
不染见状便道:“二爷我给你备些茶饮吧?”
温澜清又“嗯”一声。
不染这方转身出去给他备些提神的茶水去了。不久,不染端着温热的茶水进来,先给温澜清冲了一杯放到他手边后,道:“二爷,今日忍冬过来说越哥儿明儿想出去。越哥儿说他伤已经全好了,且今日大夫过来看过了,说他已无大碍。”
温澜清停下正在磨墨的动作往不染看过去一眼,顿了顿,方道:“知道了。若是越哥儿出门,你千万记得嘱咐同方与木言要跟紧他。”
不染道:“是。”
温澜清很快又道:“你下去睡觉吧,不用在旁边伺候。”
不染道:“那二爷记得早些休息,别太累了。”
温澜清点点头。
不染走出去并轻轻将房书的门掩上,温澜清等他一走,便执笔沾墨,提着笔在空白的纸上略略一顿后,便没有丝毫停顿地在纸上写下一个个人名并与之对应的详细资料,包括这些名字背后所涉及的大量相关人员。
温澜清写了一夜,也一夜没睡,第二日天一亮,他才终于搁下手中的笔。
不染醒来后到书房一见他便知他一宿没睡。在给温澜清梳头的时候,不染道:“若是夫人与越哥儿知道二爷一宿没睡,第二天一大早还得赶去衙门当差,他们该心疼了。”
温澜清原是闭着眼,闻言将眼睛缓缓睁开,道:“那便不要同他们说。”
不染还能怎么办,听他的呗,谁叫他是主子呢,且还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子。
温澜清虽是一宿没睡,面上却是看不出什么,等他到了刑部衙门里头,更是没一个人看出来他与昨日有何不同。
温澜清一来,打听到严侍郎今日还未到刑部,便与其他同僚继续昨日的翻卷宗找资料撰写工作中去了。
严侍郎严进到刑部,刚到自己办公的屋里坐下,便听差役进来道:“大人,温郎中求见。”
刚拿起茶盏想喝一口茶的严闻言动作一顿,随之将茶盏放下,道:“叫他进来吧。”
“是。”
差役出去后不久温澜清便进来了,只见他行至严不远处,便拱手弯腰道:“下官温澜清见过严侍郎。”
严看了他一眼,道:“你见我所为何事?”
温澜清道:“下官有一物,要交给严侍郎。”
严道:“何物?”
温澜清这才将放在衣袖之中的一本册子取出,双手呈起递出去。
“侍郎大人,请过目。”
严接过他递来的这本册子,先看一眼封皮,只见一片素,不见上头有什么字迹,随后他翻看一页,才看见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严起先不以为然,待他看清上头标注的时间及里头的人名时,不禁一顿,这才接着继续看下去。看过一页,又翻一页,满满一册,他大略一翻后心中已经明白过来。
“隆兴二十一年间所有获罪被罢免流放官员及家中人员奴婢,包括抄家所得金银器物的清单,这是你写的?”
温澜清敛眸低眉道:“正是。”
严又将这本册子翻开,仔细辨认上头的墨迹,道:“墨迹还很新,你连夜写的?”
温澜清道:“是的,大人。”
严抬眸,像是第一次看见温澜清那般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一遍。看完后他才道:“你如何做到的?”
全刑部大小官员,三天时间都不一定能完成的事儿,温澜清一夜就完成了,严确是颇为不解,除非温澜清提前得了消息早早就誊写好了。但这又有了一个问题,那便是除非有他或姚尚书的准许,这些放在书库里头的卷宗他人轻易是不得拿出去翻阅誊写的。
温澜清面容平静又不失礼节地回道:“下官自从来到刑部上任,为能尽快了解刑部,在司门司就任郎中这段时日,有空就会去书库里头查找并翻阅了不少陈年旧案,碰巧最近看过隆兴年间的旧案。”
严看着他道:“你都记下了?”
温澜清脸容压得又低了一些:“回严侍郎,隆兴二十一年间发生了不少事情,下官看得深了一些,这才记下了。”
严闻言不由沉默下来。
隆兴二十一年至隆兴二十七年正是前皇在位的最后几年,那时尚未立诸君,为了争诸当时朝中党派斗争十分激烈。前皇年迈多病正是最偏执听不得人劝的时候,各派相争导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闹剧一桩接一桩,甚至后宫都参与了进来,几乎是举国动荡没得消停。前皇一怒之下于这一年将所有与这些事情有所牵连的皇子及官员一刀切地全降罪了。虽然后来确是消停了些时日,但在这件事里趁机排除异已者不知道有多少。那些被罢官被流放抄家者有多少又是无辜的呢?
姚尚书昨日来的时候话没有说全,但严身为刑部侍郎,尚书之下便是他,他能知道的内幕会比其他人多得多。
重阳那日户部官员被刺伤一案,实则就与这桩旧事有关。
严不奇怪温澜清为何会关注这段旧事。因为他曾听闻,温家祖上曾经也是在京中任官后受朝中党争影响被遣返回乡了。不过温家这事儿更久远,应该是太祖在位时的事儿。果然,历史就是个圆,总是在不断重复同样的事儿,但却没多少人能从中吸取教训。
严道:“看过就能记下来,这了不得啊。”他看着温澜清,手指曲起轻轻一敲手中这本册子,“你确认都核对得上吗?”
温澜清不卑不亢道:“昨天下午至今日,各部司已经有所进展,记录下一部分隆兴二十一年获罪的大小官员名单,大人可与之比对。”
严于是叫来书吏,将温澜清口中的这份隆兴二十一年京中获罪官员的名册拿进来。这是一份非常新的名册,有好几位获罪并记录在案的官员还是今早才记录上去的,严将之比对完后,便将这两份册子一放,道:“温郎中既有如此本事,为何不将这本名册交由尚书大人?”
严这话的言下之意是,尚书大人对温澜清并无明显喜恶,他有这等本事若将这份名册交由姚尚书,获得他老人家青睐的可能性极大,且有可能会对他如今的处境有所改善,至少能换个比较不那么清闲的实干部司当差。
温澜清则道:“虽然下官仅用一夜便将名册写出来,但下官翻阅完这些卷宗用时就不下于半个月,虽然各部司加起来人不少,但这项工作用三日完成还是颇为勉强。下官写这份名单旨在以防有个万一,别无他想。因此,不论是将此名册交由尚书大人亦或是严侍郎都是一样。既然今日严侍郎在,下官自然交由严侍郎处置。”
“哦?”严颇为惊讶地看他,“你真如此想?”
温澜清垂眸道:“下官身任刑部郎中,便与刑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严深深看一眼温澜清,然后道:“你还有别的事吗?”
温澜清道:“下官今日拜见严侍郎,只有这一事。”
严道:“那你先下去吧。”
温澜清道:“是。”
第139章139、恕不招待
温澜清走后,严的目光又放在温澜清交上来的那本册子上,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拿起这本册子并仔细翻阅起来。
翻着翻着,严想起来一事。那便是他的儿子严意远近来似乎对一物产生了好奇。他不再沉迷喝酒,整日喝个不省人事,他在试图拆解一张带着轮子的椅子,他十分想知道这椅子之所以能不用他人去推,仅靠坐在轮椅上的人就能灵活动起来的原因是什么。
这据说叫做轮椅的东西,就是温澜清及其夫郎沈越带到严意远那去的。
而告诉严这些事情的人,就是严意远的侍君谷溪。
不知道过了多久,严合上手中的册子,手指在书封上轻轻一弹,口中缓缓吐出一个人的名字:“温澜清。”
休养了近十日后,虽然知道自己已无大碍,但沈越还是量力而行,出门就直奔目标,看看已经开建的那块地进行得如何了。
关于工坊的建设,由沈越负责画图设计及规划,搭建房子的老师傅给出合理意见,目前则交给了岳子同的左右手庄广成来负责。
有庄广成这么有能力的人在,沈越去真就是去看看,基本插不上手。
沈越去的时候,各个房舍的地基已经挖出来了,按工期算,明年入秋前应该能全部完成。
在庄广成的安排下大家有条不紊地干活,沈越实在无事可干,便又回到城中,看时辰尚早,便去拜访了田三娘子。
田三娘子正巧在家,得知他到来高兴坏了,知道沈越是想去看看她家临河的那楼房子,更是不等沈越屁股坐热便拉着他出了门。
在马车上,田三娘子便对沈越道:“我家那楼地段是偏了些,那条街上虽没什么人,但地段却是不差的,就位于河边,若是有人从水路上来,过去也方便。”
沈越笑笑:“田三娘子所说的这楼是不是临河街西边那栋三层的新楼?也是巧了,我之前想开店掮客就曾带我去看过。今日想叫田三娘子带我过去,便是确定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田三娘子一脸惊讶,道:“还真是临河街西边,越哥儿真去看过?”
沈越点点头,道:“其实那地方我觉得不错,之所以没能确定下来,便是你们只卖不租,我一时真没办法拿出这么多银钱。”
田三娘子叹道:“只卖不租是怕租出去叫人乱折腾,好好一栋楼被折腾得没了样,可惜之余又没法再卖出好价钱,但一直这么空着确实可惜。越哥儿,不瞒你说,近来我家中确是有些拮据,我一直想着能做些什么营生改善改善。知道你能带着我们几个做这么好的买卖我真是不想错过,与家里人商量也觉得好,但真要出钱又囊中羞涩,这才想叫你去看看我家这楼,若真合适,好歹能抵一些参股的银钱不是?”
沈越点头道:“我懂了。咱们先去看看你家那楼吧。”
虽然沈越已经觉得八九不离十了,但真等田三娘子带他们到了地方一看,才完全确定真就是他之前看过的那栋楼。
沈越想要开的千机阁完全不需要开在热闹街市上,它其实相当于一家工坊。正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产出脱水机、轮椅、黑板等物的墨龙镇如今访客走商都能络绎不绝。等他们的商品一出,真就不怕没人过来买。
因此田三娘子家的这栋楼,在沈越看来其实没什么缺点。之前是嫌贵,现在田三娘子用它来抵一部分股资,那真是连最后的缺点都没有了。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最后两天刑部里头的人是真没回去,各司官员睁眼就开始翻查自库房里头翻找出来的卷宗,更要命的是当年因为刑部有不少官员也受到涉及,一时无人去计录此事,导致入库的卷宗很多都是不全的。他们还得从前头从后头查,再合计合计有无出错。
结果总算不付他们这几日的辛苦劳累,咬咬牙在最后关头硬是交出了一份能上呈皇帝的名册出来。
当刑部官员将誊抄好的名册交到严手中,这位严侍郎大人看过之后,将两日前温澜清交由他的那本册子也取了出来与之放在一块。
严盯着这两本名册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拿起刑部官员合力完成的那本册子走出了刑部。
至于另外一本,则在他出门前一把火给烧了。
刑部官员忙碌了三日圆满完成了上头派下来的任务,姚尚书体恤,便放他们回去休息一日。
温澜清到家后净过身什么都没吃,躺床上便睡了,一醒来日头已经偏西,他这一觉竟睡了将近三个时辰。
其实这三日若无温澜清在暗中助力,提示同僚们如何精确查找从书库里翻出的卷宗,而是任他们一本一本册子地去翻,恐怕三日时间还真完不成上头派下来的任务。
温澜清的所做所为,好似真就如他对严所说的那般,不为别的,只为他身在其中,便与之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些事儿,每日都在刑部的严自然也看在了眼里。
温澜清醒来后自床上坐起,对外头喊了声:“不染。”
就守在外头的不染没过多久便推门进来,“二爷你醒了?我这便伺候你更衣起床。二爷一会儿可要吃点东西?对了,您在屋里头睡时夫人带着小少爷来过一趟,知道二爷正睡着没待多久便走了。”
不染说话间自衣柜中捧出来一套素净的衣裳放到一旁,将其中一间抖落开后便举至温澜清跟前,伺候他穿上。
温澜清看一眼在面前展开的衣裳,抬起一只手便穿过了袖筒。他道:“什么时候了,越哥儿回来了不曾?”
自从解了禁,沈越同之前一样天天都出门,一出去就是一天,对此江若意实是没话了。反正当他丈夫的温澜清都默许了,江若意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自讨没趣了。
不染道:“二爷,这会儿都申时末了,越哥儿早从外头回来了。”
温澜清在不染给他围腰带时上手扶了一把,并道:“东西我先不吃了,一会儿我去越哥儿那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