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赵郎中正在屋中,坐在一张书桌前,桌上还摆着几本看着像账册的书籍。赵郎中一抬头见几乎是寸步不离跟在沈越身后的忍冬与木言,哼了一声,道:“沈行领这阵仗不小啊,不知道的还当我是什么豺狼虎豹。”
沈越对他一笑,道:“没办法,谁叫我区区一个坤人与外男私会恐叫外头起流言,为了守住赵郎中的清誉,我只好叫家里头的人辛苦些,来见你时也叫他们跟进来。”
赵郎中看着沈越一时哑然。过一会儿后他方道:“若是沈行领能安分守己待在家中相夫教子,也不必如此麻烦。”
沈越叹了一口气,故作无奈道:“我也想清清闲闲待在家中当我的官家夫郎,无奈皇上亲赐我行领一职,又予我如此重担,我是不受都不行啊。如今既是领了圣命,那就只能尽十二万分的努力将事情做好了。”
沈越拿皇帝压下来,赵郎中再一次让他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吐出道:“沈行领如此牙尖嘴利,你夫君可知晓?”
沈越当没听到他这话,只道:“赵郎中唤我来可是有事?”
赵郎中看他一眼,这才将案上的册子一本本摆开,道:“我这几日将这些账册都看了一遍,也算了一遍,发现这数月的花用竟比预计的用款要少将近一半以上。”
沈越不解道:“这有问题吗?”
实际用款比预计用款少上这么多,这不是给公司省钱吗?老板要是知道不得给他发奖金表示一下感谢吗?
赵郎中拍拍这些账册,对他道:“沈行领,你是不是在偷工减料?”
沈越懵了一下,脑子迅速地将偷工减料与给朝廷省钱这两件事连系在一块,实在连系不上才道:“我给朝廷省下一大笔建筑用款就成偷工减料了?”
赵郎中道:“我不是无缘无故有此结论,而是搭建如此大的一间水泥场,花费如此低廉,叫人不得不有此怀疑。”
第213章211、多智近妖
沈越看着一副要质问他的赵郎中,不禁笑了,他道:“偷工减料总得有个原因吧?况且我负责设计,于建材一事上只提出意见,真正去落施的还是王员外郎,计账之事也是他来负责,从头到尾我没经手一个铜板,那我偷工减料是为何?”
赵郎中轻哼一声,道:“你提王员外郎,是想他又来给你解围?今日你怕是要希望落空了,我为防着这事,早将他打发到别处去办事儿了,他可帮不了你。”说完,他又接道,“至于你为何偷工减料,是因为你定是从别处知晓如今朝廷处处需要用钱,这个水泥场又是皇上看重的地方。你便一心想在此事上大展拳脚,在皇上,在百官面前露脸,才会在水泥场筑造款项一事上费尽心思,叫皇上与百官觉得你能堪大用,不仅许予你更多好处,还能助你夫君于官场上更进一步。”
沈越听罢真能气笑了,他道:“赵郎中既然知道黄杨林水泥场是给皇上给朝廷办差,我偷工减料日后若出什么事儿,可不就自绝后路了吗?”
赵郎中振振有词道:“你一心想叫自己与夫君温澜清升官发财,只贪眼前何谈日后。更何况你方才也道筑造用料你只提意见,真正实施还是王员外郎,届时你将主责任一推,又有温府在其中周旋,说不得最后还能将罪名摘个干干净净。怎么能不说是你留给自己的后路?”
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听他这番话,沈越一时都无语住了。
沈越道:“赵郎中说我偷工减料总得有证据吧?是账目不清楚,还是使用的建材有问题?可我记得因黄杨林场是朝廷要建的,因此选材用料方面都是朝廷开设的工坊里直接购买运来,亦或是赵朗中觉得官营所出的建材品质不过关?”
赵郎中可不接他这陷阱,只见拍拍桌上的账册,道:“与这此都无关,我怀疑你是直接在房子上动手脚,什么全砖结构的房子,几乎用不上几根木头,这种闻所未闻的房屋,谁能保证一定不会有问题?沈行领,你可敢拿你的项上人头担保!”
沈越差点翻白眼。这明摆是在给他挖坑呢。他道:“赵郎中,即便是木头房子,在经历天灾人祸,地动山摇之后,你确定还有几个能留存下来?你叫我担保,我如何担保?我只能明确一点,那便是这些建筑在建好后于稳固性、使用性、安全性方面,与木屋并无甚差别。”
赵郎中一脸不信地盯着沈越,道:“我会怀疑,自然也会有更多人怀疑,工匠们没建过,老百姓没见过,你坚持要建这种几乎全砖砌出的房子,就怪不得他人多疑。”
沈越则反问道:“赵郎中为何不想想,我提出的设计,皇上与吕尚书那边会同意的原因?为何他们没有与你一样的想法?”
赵郎中顿了一下。他道:“你拿皇上和吕尚书压我?”
沈越不理他,继续道:“因为盖这种房子需要大量使用水泥。你再想想黄杨林场正在建的是什么地方?是皇上亲自吩咐要建起来的水泥场。水泥场建起来后,水泥要如何使用,如何推广至民间,如何迅速营利,这些都是一个问题。而黄杨林水泥场的整个筑造就正是一个最好的宣传。那么我自然要将砖混结构的房屋的好处发挥出来,最直接一点,就是比木结构的房子更省时省钱。并且这省时还有个工匠尚对砖混结构的房子不熟悉的前提,若日后工匠们熟练掌握这种结构的房子,还能省上更多时间。这对天下万民,也是多有益处。”
赵郎中冷笑道:“可原先的木屋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经过上千年的考验。你这未经证实是否经久耐用的房屋还想推广至民间,若真出什么事,你便是千古罪人。”
见他如此,沈越也不同他讲理了,直接道:“赵郎中你若真是见不得我在此担当重任,你同吕尚书说去。”
赵郎中深深看他一眼,道:“巧言令色,你区区一个后宅之人,却能向上献水泥获赏,以坤人之身获赐行领之职,又在城里城外买地开铺子声名鹊起,这等能力怕是朝中百官都自愧弗如。沈行领,我看你要么多智近妖,要么有什么人在暗中一步步给你谋划好了前程罢?”
沈越道:“这不过都是赵郎中你的猜测罢了。”
赵郎中直视他道:“你是笃定我拿不出来证据?”
沈越道:“沈某问心无愧。”
这话说完后,赵郎中与沈越针尖对麦芒地对视好一会儿后,沈越最先道:“若是郎中大人并无他事,那我便先走了。外头一堆事情还需我去处理。告辞。”
说完都不待赵郎中回话,沈越带着忍冬及木言走出这间屋子。
赵郎中眼睛一眨不眨看他走出去,半晌没有何动静。
一直到沈越走远,赵郎中才垂下眼眸自言自语道:“这沈越,不简单。”
经他的了解,沈越是一个偏远小地方出身的人,即便沈家在当地称得上富商,可每年那点儿进账放京城里头恐怕够不上那些大富商的零头。
有这样的出身,哪怕家里有人四处走商,那沈越的见识也断不会大到哪儿去。这也是赵郎中怀疑沈越如今之所做所为的原因。赵郎中猜测沈越的身后定有高人相助,至于这人会是谁,他目前只能想到温澜清。
但这若真是温澜清助他,就有个说不通的点,毕竟光是水泥一物,若是由温澜清自个儿亲自出手所制,方子也是他献上的,那么温澜清的官职不可能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郎中。除非温澜清受沈越蛊惑,愿意牺牲自己平步青云的大好时机,也要助自个儿夫郎在人前显贵。
赵郎中确是拿不出什么证据,于是今日他才想着诈一诈沈越,看他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不过一段交锋之后,发现沈越应对得滴水不漏之后,才有了他后来的这一句沈越不简单。
赵郎中,也就是赵安泽并不曾直接在许谨口中听到他的过往。赵安泽是自己去查的,也是这一查叫他对沈越更是深为厌恶。只觉得此子恶毒至极,仗着自个儿年纪尚小又有家人护持便无法无天欺凌许谨,叫许谨吃尽苦头,更是连生母死前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想着许谨年前的那无助迷茫的那番话语,赵安泽放在桌上的手不禁握紧。
筑造司郎中一职是他向父皇求来的,既然他来了,那他断然不会叫这个给谨哥儿落下难解心结,甚至因为郁郁寡欢而大病一场的沈越活得潇洒滋润。
另一头沈越带着忍冬、木言走远后,气鼓鼓的忍冬终是跑上来拉了他的袖子道:“越哥儿,那个赵郎中明摆着就是欺负人嘛!”
沈越对忍冬笑道:“你哪看出来他欺负我了?”
忍冬道:“他总拿你坤人的身份说事儿,话里话外都在看轻你,压根不相信我们家哥儿能担此大任全是你自个儿挣来的。什么巧言令色、多智近妖,我虽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个意思,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词儿。”
沈越笑道:“可他越是如此,我反而越不生气。”
忍冬不解道:“越哥儿,我不懂。”
沈越左右看看这附近没什么人,才压低声音对他道:“这位赵郎中不就是看不惯我一个坤人担当行领大任么?他虽对我百般挑刺可我依然稳坐如山,不就证明他压根奈何不了我?他越奈何不了我,便会不断挑事。只要我一直不动如山,就能叫他算盘落空。我越是稳,他便越气急败坏。所以,这事儿说到底,我若真动气了反叫他如意了,我不在意任他说去,他反而生气。”
忍冬听得似懂非懂。
沈越看他这副模样,笑着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道:“总之你听我的便是了。记住你家越哥一句话,别人要的便是我自乱阵脚,但只要我不在乎,别人就奈何不得我半分。”
沈越说完就走了,他真的还有一堆事儿要干呢,方才在屋里同赵郎中说的自己活多尽快的话还真不是借口。
虽然赵安泽说沈越盖的房子是砖混结构,但实际上并不是如此。沈越在墨龙镇盖的那些屋子与黄杨林场盖的这些房子只能算是半砖混半木材的房屋结构,就是承重墙体用的是砖混,二楼地板与屋顶还是木地板与木房梁,屋顶仍然铺的瓦片,但在铺装时会涂上一层水泥增加防水性,也能起到固定的作用。
在黄杨林水泥场这,他虽想将砖混结构的作用发挥到最大,理由就是前头同赵安泽说的那般,让朝廷,让老百姓看到水泥实实在在的好处。但碍于条件所限,他只能采取混用的方式搭建房屋。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现在缺少一个很重要的建材,那就是钢筋。就如砖混结构的全称一样,钢筋混凝土。
砖混结构的房屋在现代人看来确实不如木屋精美防震防塌等,但好处确实也是木屋无法替代的。第一便是用料便宜,随时可取用,而且木头长期大量砍伐使用造成的环境问题毋须一一赘述,大家想必也清楚;第二就是比木房子稳定,防火、防虫蚁等,刮大风也不怕屋顶瓦片被刮跑了,下雨出现漏水问题也会大幅度减少;第三就是建筑难度相较木屋会低很多,工期也短。
等以后钢铁能大规模制作出来了,才能做出真正的砖混结构房屋。就像现代的砖混结构房屋大行天下一样,这是一个历史发展下的选择,他不过是将这个选择提前罢了。
话说回来,现在在盖房子这事儿上沈越忙的原因是很多事情不仅工匠们对这种房屋结构不仅头一回上手,更是第一次见识,沈越自个儿其实也不是很专业。但他与姥姥在村里住着时,曾由一位老师傅带着参与过不少农村自建房的搭建,又在上大学时学过不少建筑知识,并在黑龙镇参与建设过,理论与实践都有,只是盖一些与农村自建房差不多的房屋,解决问题对他压根不是什么问题。
沈越要的是把这种技术推广出去,以后有的是能人巧匠将砖混结构的房屋玩出花儿来。
因为他见证过这段从无到由的历史。
他只需将种子种下去,至于以后会长出什么样的花儿来,就看后来人如此发挥创造了。这是他仅凭自身的能力目前唯一能去做的了。
黄杨林水泥场预计要先盖起房屋,含工匠宿舍在内的建筑五十余间,其中库房就有三座,年前已经将地基打好,一层砖墙基本已经砌上,只是暂时还未封顶做内屋修整。为方便运输建材,这会儿水泥场还未封上围墙,但每晚都会有人在四边巡逻防止有人擅闯。
黄昏时分,天色渐暗,眼见就快到离场时间,不想叫每日出城来接他的温澜清久等,沈越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往点卯官处去准备划自个儿名字。
黄杨林水泥场毕竟是皇家的地界儿,又有专人巡逻把守,本不该有什么危险才是,但沈越领着忍冬与木言穿过两排盖了一半还未封顶的房屋时,木言突然停下脚步,并叫了沈越一声:“越哥儿。”
沈越与忍冬同时停下脚步,并且转身去看他。
沈越道:“木言,怎么?”
木言眼中带着一丝警惕,他皱着眉道:“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沈越又往木言那边走了一步,心里也不由生出一丝警惕,“哪里不对劲?”
木言吸了吸鼻子,“方才我好像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味道”
木言话未说完,沈越便发现他身后的一间连门框都没有的房屋里头露出一个脑袋,这一瞬间沈越还不觉得有什么,直至他以为是狗的动物以幽冷凶狠的眼睛盯着他,咧开露出尖牙的嘴角淌下一条唾液时,沈越眼睛一瞪,下意识喊道:“木言!”
第214章212、小产之兆
在沈越发出声音的同时,从木言身后的门洞里头忽然出现的狼往前一窜再一跃而起,咧开布满獠牙的大嘴,直直朝着木言的脖子咬去。
那一瞬间,沈越的心脏骤停,他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想将木言拉走,却被木言更快一步地大力往旁边一推。只见木言转身抬腿一个凌空飞踢,一只脚狠狠踹上几乎近在眼前的狼脑袋,直接将朝他飞扑而来的狼给踹飞到了一边的墙上。
沈越被木言用力一推脚下一时不稳往后趔趄几步险些摔倒,若不时忍冬劲大一把拉住他,估计他已经倒在地上了。不过也因为后退的这几步,他离另一排还未盖好的房子就近了不少,没安门连门框都还没有的门洞正好黑漆漆的对着他。
沈越正想站稳的时候,耳朵忽然传来忍冬的一声大叫:“越哥儿小心!”
下一秒他被忍冬扑倒在地。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一阵风在沈越面前刮过,他睁着的眼睛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自趴倒在地的他与忍冬的身上一跃而过。
木言没想到这排屋子里也窜出来了一只狼,想也未想自靴子里头抽出一把约手臂长的刀子朝他们扑来,精确无比的一刀插上见第一次扑咬未得逞,再次朝沈越他们两个扑来的狼的脖子。
一只狼倒下,可随之两排房子里又陆陆续续地出现了一只又一只狼。
木言用力将狼狈的沈越与忍冬拉起来,他一手持刀顶在前头将他们护在身后往墙根狼无法扑咬的地方靠去。
他们眼前一下子没过多久便聚集了五匹狼,包括之前被木言一脚踹到墙上的那只狼。这会儿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正是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狼的眼睛泛着幽冷的绿光凶狠地盯着他们。
忍冬没见过这等架势,腿都软了,但还是拼命将沈越护在自个儿身后。
木言手上的刀在滴血,他平静却低沉地说了一句:“忍冬,把人喊来,大声些。”
黄杨林水泥场很大,他们所在的这地方近段时间白天偶尔才有人,傍晚这时候很少有人会过来,也就沈越要去交牌子放工时会带他们路过,其他人还要晚上一些。
忍冬一听当即扯了嗓子喊道:“来人啊,救命!来人啊,狼跑进来了!”
忍冬嗓子是真的大,他一叫将步步逼近他们三人的狼都给吓得后退了几步。但很快它们又反应过来,开始更为凶狠地低吼逼近。木言手是握着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五匹狼,半点不敢松懈。
不过皇家的地盘到底有官兵把守,反应也迅速,忍冬这么一扯嗓子喊,不久远处就有了动静,已经有人闻声在往这边赶过来了。
大约知道是人群正在逼近,几只狼在头狼的带领下对他们三人发起了攻击。
木言在头狼扑上来的时候,手一抬直接将刀尖插入头狼的眼睛,同时抬脚一只踹上扑上来的另一只狼。
脚软得快站不住的忍冬手里突然被塞入一块砖头,紧接他的耳边传来沈越的声音:“砸它!”
声音传来的同时,一头试图他们扑来的狼突然变道跳到了另一边,一块厚重的砖头正巧砸到它方才所站的地方。
忍冬一瞬间醒悟过来,抬起手中的砖头用尽全身力气便朝另一头狼砸去。砸的同时还不忘扯着嗓子喊:“快来人!救命啊!狼闯进来了!”
大部队终于赶来,不早也不晚,狼见势不妙四下奔逃。但人多势众,剩下的五只狼逃没多远就被陆陆续续地扑住打死了。
确定危险解除后,忍冬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他脚早软得站不住了,方才面对一条条半人高的狼,他全凭着一口气撑着,这会儿压根撑不住了。
还未离开水泥场的赵安泽穿过举着火把的人群朝他们三人走来,他方才安排了官兵和一些强壮的工匠去抓狼,安排完就过来了。他的目光在忍冬木言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留在垂着脑袋靠着墙的沈越身上。
过没多久,他问道:“这地方怎么会有狼?”
回答他的是时刻守在沈越身旁的木言,他道:“大人,我们也正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若不是我略通拳脚又带了刀,也许等你们发现我们主仆三人,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赵安泽看了看木言,又看了看像是被吓傻忘记反应的沈越,不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转身离去没多久,李同方就扒开人群进来了,他一见他们三人这番模样,赶紧问道:“我牵了马车在外头等你们,却听见这里头动静不小,又听人喊道狼闯进来了。你们遇上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