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字字不写春,却句句都是春。
而雪融落下自然是归于大地,与前头的绿翠水清又接上了,雪融滋润大地长出嫩绿的小草,与溪水合二为一,等到冬天时再化为雪落下,就像春夏秋冬如此往复,一年又一年。
下游的其他人须以他此诗再作新诗。
许谨在写诗的时候便有丫鬟送来酒盅与酒水,许谨将诗写好置于木盘上,将酒倒入酒盅,又将酒盅压在他写的那首诗上。最后再将木盘放回水里,轻轻一推,任其平稳地顺流而下。
随着咚一声钟声敲响,第二个木盘顺水流下来,靠近的时候许谨发现下头压了一张纸。许谨先往水流高处看去一眼,未见什么异样才自水中拿起木盘。他将木盘置于桌上,一手拿起酒盅,一手将这张纸翻转,上头只写三个字“寻雁处”。
虽然这纸上只有三个字,但细看之下,会发现这纸上有淡淡的竹纹,看到这许谨便心里有数了。
这个春院里头有个叫雁来阁的阁楼,给他此信之人,是叫他去这个地方。而纸上的竹纹,便是这人的身份。
曲水流觞结束后,许谨寻了个理由领着丫鬟秋荷到无人处,交给她一封早写好的信,叫她送去雁来阁。
秋荷得了吩咐很快便走了,她在雁来阁见了一人,将信交给这个明显是来接信的人后,不多停留,转身便离开了雁来阁。
而此时,在雁来阁的二楼处,有人将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这便是竹纹纸的主人。
许谨将信交由秋荷后便回到了人群处,与诗社的一干人等评比这次的曲水流觞,谁做的诗最出彩。
等他看到秋荷回来,并向他点了点头后,许谨这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见秋荷走远后,一身男装的萧玉竹将只开了一条缝的窗口阖上走回屋中。她听到有人上楼的动静,迫不及待便往楼梯处走去,一见自己的丫鬟拿着信便道:“快将信给我。”
将丫鬟交给她的信接过后,萧玉竹便撕开信封抽出里头的信笺看了起来。
萧玉竹倾慕于温澜清已久,苦于没有与他结识的条件,便把念头打到了温府其他人的头上,许谨就是那个她最终找上的人。
萧玉竹原先只是想通过许谨得知温澜清的更多事情,由此一解相思之苦。但她堂堂一个郡主如此费尽心思去打听一个男子的消息传出去会影响她的名声,她便用了些手段,通过其他人渗入风鸣诗社当中,与许谨渐渐有了书信往来,就这么以笔友的方式与许谨结交。
萧玉竹第一次与许谨通信,便是在许谨姐姐许微漾已经怀上温秉均四五个月的时候。
她在信中告诉许谨,说她身份有碍不便显露于人前,便不在信中署名,只以竹纹纸代替身份。她说她是喜欢许谨的诗才以书信与他结交,起初他们确是各自交换了许多诗词相互点评改进。只是除了诗词外,萧玉竹还会旁敲侧击想从许谨处打听与温澜清相关的更多事情。可时日渐久,随着一封封不为外人道知的书信往来,萧玉竹对许谨的看法有了极大的转变。
原先萧玉竹并不把这个温澜清的妻弟,无依无靠只能寄住于温府中的许谨放在眼里。觉得他定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容易哄骗,这才会找上他打听温澜清的事儿。渐渐地,她把许谨当成了知己,慢慢开始倾诉心中的苦闷。她觉得许谨十分通透,能从只字片语当中看出她的不如意,并且耐心地劝解开导她。而她也从中获益许多。
许微漾难产死后,随着许谨离开温府到大佛寺潜心礼佛,他们的书信中间断了一年余,直至沈越嫁入温府,才又开始通信。
一直以来,萧玉竹都是以一个杜撰的身份与许谨书信往来,她在信中说自个儿原本终于有了机会嫁给自己爱慕许久的人,不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叫一个不知道打哪来的野丫头给抢了。叫她一片痴心空落,再没有归处。
萧玉竹信中不提恨与嫉妒,但字字句句皆是对这个“野丫头”的咬牙切齿。
许谨的回信中先是好言一番安慰她,后头才提了一句:“你曾道与君无望,却又逢生机,此机是否难再现?”
“你此前还道与爱慕之人毫无在一起的指望,怎么后来又生出这等机遇来?这样的机遇真不能再有了吗?”
就这么一句话,叫萧玉竹醍醐灌顶,一下子就知道自个儿该做什么了。
既然机遇等不来,那她便去创造机遇。
于是也就有了重阳节那日的一连串事情,最终沈越乘坐的马车,叫人以石灰粉洒到眼睛上导致发狂失控,险些造成沈越失事身亡。
对于此事,萧玉竹并不觉得自己错了,她只觉得是她思虑不周,毕竟以当时的情况,若不是温澜清力挽狂澜,萧玉竹的计划真就成功了。
这段时间萧玉竹的沉寂,一是她的母亲长公主赵婕管她太严,二是她也觉得第一次的计划确实不够周全,若是再动手,她会再慎重一些,想个万无一失,还能将自己摘干净的法子。
但元宵灯会上的事情,叫萧玉竹有些沉不住气了。
她爱慕许久的温澜清叫沈越夺走了,她看上的水晶琉璃灯也叫沈越夺走,从小娇生惯养,权贵加身,要什么有什么的萧玉竹如何能忍?
于是她叫人第二天想办法将一封信送到许谨跟前。
萧玉竹想做些什么,但她尚未想到该怎么行动,想到许谨曾经“点醒”过她,于是她想知道这次许谨又能给她什么好的意见。
信上,萧玉竹像话家常一般抱怨道:她近来遇上一些烦心事,叫一人夺去心头爱,她想小小惩戒一下此人,却不想让人知晓是她做的,一直苦于没什么好的法子。不知他可有什么好的主意?
写完信,她又提到过几日风鸣诗社会在飞鸣园组局,届时许谨带信过去,她会叫人来取信。
这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萧玉竹拆开信,粗略看过前头的话问安话家常,终于在信件靠后的地方见许谨写道:既是夺人之美,想来也不是什么磊落之辈,你有心小惩,只是但凡行事必会留痕,还是不做为好。端看天公能否作美,降下一场意外叫此人吃些苦头罢。
萧玉竹拿着信若有所思了片刻之后,便起身亲手将此信烧了。
温澜清派去的人行动快,才一天就在黄杨林场附近的村庄里头租了一个农家小院,不过等收拾干净住下,还需得再等两天。就这几天,沈越还是得天不亮就爬起来,天都黑透了才能回到府里。
不过沈越一是经历过这种披星戴月的日子,二是温澜清每日都会接送他到城门外头。因为习惯,因为有人分担,他也便不觉得有多辛苦了。
与温澜清讨论过这位新上任的筑造司赵郎中是何方神圣后的隔天,晚上温澜清来接沈越,两个一同坐上马车后不久,温澜清便同他说了一件事:“赵郎中便是六皇子赵安泽。”
第212章210、偷工减料
沈越心里想着果然,面上却是眉头一皱,故作不解道:“六皇子?为何六皇子愿意降尊纡贵任这小小的六品筑造司郎中,还到黄杨林场这偏远之地来?”
温澜清眼角隐隐染笑,他静静看着沈越,并在他说完后配合道:“我有一猜测。”
沈越问道:“什么猜测?”
温澜清道:“过年前,我得到一消息,有一位安公子于大佛寺山脚下的庄子里拜访了谨哥儿。”
沈越道:“安公子?”
温澜清颔首:“我这两天通过一些渠道得知一事,六皇子常年不在京中,原因是他对佛门诸事颇有兴趣,时常连留于各大佛寺中。而过年前,他恰好也在大佛寺。”
沈越这下终于厘清温澜清话中的原委,他一挑眉,道:“二爷的意思是,这安公子,就是六皇子赵安泽?”说完他又道,“可这与他任筑造司郎中上黄杨林场来有何关系?”
温澜清笑着抬手曲指,在他鼻梁上一刮,道:“你之前不是觉得谨哥儿去别庄住上一段时日这事很突然吗?”
沈越捂住被刮过的鼻梁装傻道:“有吗?我有说过这等话吗?”
温澜清拉下他捂住鼻梁的这手,温声笑道:“越哥儿,点到为止即可。”
被戳穿后沈越嘿嘿一笑,一把抱住温澜清的手臂,讨好地说道:“二爷你就索性一次同我说明白罢。”
温澜清拿他没办法,只能无奈笑道:“现在想来,谨哥儿去别庄住着,为祖母偏头疼一病寻医问药是主是次,真说不准。如今我只查到六皇子经常去大佛寺,但他是不是与谨哥儿见面的安公子,尚不确定。若他真是六皇子,那谨哥儿的本事,真就比我想的要大得多。皇子们的行踪可不是谁都能查得到的。便是我,也只能得知一些大概消息罢了。”
沈越道:“二爷觉得是许谨特意安排与六皇子相遇相识的?为什么不能是偶遇呢?”
温澜清道:“若是没有后来六皇子就任筑造司郎中,还被安排到黄杨林场负责水泥场的施工,或许我还会有此猜测。”
温澜清看着沈越道:“一年前你方嫁过来,谨哥儿就能布下杀局想置你于死地,如今由我护你,他想再对你动手,想必只能动用皇六子这枚棋子。”
沈越道:“二爷你之前不是说还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一年前的事情是许谨做的吗?”
温澜清道:“一年前这事一是出事时我不在府中因此缺失很多信息;二是此事谨哥儿确实做得干净我到如今也不曾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是,越哥儿,我信你。在你这儿,但凡有可能会危及你之事,我宁可信其有也绝不信其无,而不做任何戒备。”
听到最后这番话,沈越眼睫毛微微一颤,随即开心之情在他眼中脸上迅速蔓延开来。他又是嘿嘿一笑,倒入他的怀中倒入用力抱住他的腰身。
温澜清眼中溢满了温柔,他抬手轻抚上他的脸庞,温声道:“怎么如此开心?”
沈越道:“就觉得很神奇。温酌,我刚嫁过来时,人人都喜欢许谨。怎么说呢,就像是书中所写的那般,因为许谨是主角,所以人人都会喜欢他,信任他,我在他跟前不过跳梁小丑,我曾以为二爷也是如此。后来又觉得你是个实事求是之人,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你也不会随意去定一个人的罪。可你现在却说信我”沈越抬头看着温澜清,认真地道,“温酌,你让我感受到了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偏爱。”
毫无理由,没有条件,你说什么我都信的爱。
曾经沈越也只在姥姥那儿感受过这种偏爱,只是在姥姥去逝后,他以为不会再有了,不会再有了……
温澜清抱紧他,忽然唤道:“沈越。”
“嗯?”
温澜清道:“若不是你出现,我也许终其一生也感受不到这样热烈的情愫。”
沈越抬头看他,须臾之后,笑着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摇摇晃晃的马车驶进了城里,比起城外的萧瑟,城里头人声烟火气明显多了。叫他们两个人觉得仿佛从空阔的边际终于回到了人间。
这个暂时中止的话题,等他们终于回到温府,收拾妥当后待到再无他人时,躺到烧热的炕上依偎在一块时才终于续上。
温澜清道:“暂且还不得而知六皇子要对你做什么?”
沈越道:“经过这几日与六皇子的相处,我总觉得他不像是那种会暗地里给我下绊子的人虽然明面上的刁难不少。”
温澜清道:“坊间一直有传六皇子是几位皇子之中最纯良好相与的,他又喜佛门一道,听起来确实不是会使下作手段之人。若只是现在这般明面上对你刁难倒也好应对,就怕他与谨哥儿后头还有什么招数叫人防不胜防。”
沈越靠在他的肩头上,说话前先用手指勾了他上的衿带绕着指头玩儿,“可水泥场的事儿总不能因为我要堤防他们使坏便不去了。那可是朝廷派下来的活儿,还得赶在工期前完成,我这时候要是撂挑子,别说朝廷那边会如何,我这以后是真要给全天下的坤人和女子丢脸了。说什么后宅之人确是难堪大用诸如此类的话必定甚嚣尘上。”
温澜清环过他肩膀上的手一收,将他抱得更近了一些。他静静地看着屋顶的房梁,过了片刻之后,方道:“你只管放心去,其他的我来安排。”
沈越笑了笑,对他道:“你还能有什么安排?不就是叫木言和同方跟在我左右吗?不过你放心吧,温酌,接下来的日子,我必定上哪儿都将这左右护法给带上,绝不离开他们的视野半步,若真有什么事情,我绝对什么都不管,第一个跑,跑得远远的。我肯定将自己保护得紧紧地,看得牢牢地,绝不将自己置于险地,绝不叫你担心,你只管每天安心去刑部当差即可,相信我好不好?”
前不久还说相信他的温澜清这会儿却迟迟没说出个好或不好来,沈越正待起身去看他到底怎么回事,就被他一翻身压在了身下。
温澜清双手撑在沈越身前,静静凝视着他,沈越被他专注的眼神看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大约是懂了他的忧虑,下一秒眼中漏出一点坏笑的沈越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起身上前吻住他的唇。
被他这般吻上来,温澜清先是无奈,想将他的手臂拉下并结束这一吻,却叫这人搂得更紧吻得也越深,跟个狗皮膏药一般缠着他。
最终便是温澜清自个儿没能挣脱开,反倒还被他带得深深陷下去了。
至于忧虑,那也得先放一边,事后再操这个心罢。
第二日沈越又是早早起床,等忍冬为他梳完头发走出外间却不见温澜清人,便走出屋外,他一看见外头的不染,便道:“不染,二爷人呢?”
不染原是站在廊下,一听他唤自己赶紧上前,道:“越哥儿,二爷方才叫上木言与李同方上书房说话去了。说您这边若是准备好了,叫您等他一会儿。”
沈越都不必问临出门这点了,温澜清为何叫木言与李同方上书房说话。经过昨晚的分析,温澜清恐怕只会再三叮嘱木言、李同方二人更为小心谨慎才是。
要说沈越担不担心,其实也是担心的,毕竟许谨与赵安泽,一个是男主,一个是男主的官配,温澜清再厉害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但也如他昨晚所说,这件事并不是他说不去就能不去的。他是给朝廷,给皇帝办差。这和去公司给老板办事根本不一样,后者你甩手不干顶多付违约金,前者不仅能要你的命,还能诛你九族。
不得不说许谨这枚棋埋得足够好。若沈越没有上帝之眼,他与温澜清绝不可能将赵郎中与六皇子联系上。
而且他们就算猜到了赵郎中就是六皇子,又是在大佛寺山下的别庄拜会许谨的安公子,这恐怕又是许谨设的一个局,但他与温澜清却一时也没什么解决办法。这简直就是一个叫人无计可施,进退两难的阳谋。
身为男主,许谨真的很会谋算,真的厉害,不愧是最后能够成功登上后座的狠角色。
说实话,沈越真不想与这样心思深重的人为敌,但沈越穿过来的这个角色,叫他注定面对的是一个无法与许谨坐下来和谈的局面。
沈越既然穿过来了,又不想被许谨弄得家破人亡,凄惨而死,他只能自救。
很快温澜清就带着木言和李同方走过来了,这时天还未亮,站在门口处的沈越抬头看看晦暗将明的天空,然后对朝他走来温澜清露出笑来,道:“温酌,又要劳烦你送我出城了。”
虽然与六皇子赵安泽相处也就短短两三日,但沈越早在以前的社畜生涯里头学会了怎么与这种爱挑刺的上司相处,一等他抓了住上司的脾气,应付起来可谓轻轻松松。
六皇子参佛,那他就知道该怎么与他交流了。
与许谨交好的人大约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从头到尾瞧不上沈越,赵郎中亦是如此。他能从头到脚,到言谈举止,再到沈越设计的种种物件,都能挑出一万个毛病来。
建造几乎全是砖混结构的房子,此间少有匠人能应付得来,毕竟没有什么人砌过,因此好多地方都不懂。沈越每日留在水泥场里头,其实也多在指点匠人们如何处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
这日沈越也混在匠人堆中,告诉他们如何解决一些建造上的问题。他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匠人们拿着石头或者小枝条在泥地上写写画画,就这么你来我往的交流。
赵郎中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只道他不入流,明明一个该安分守己待在后宅中的人,却什么人都能混在一块。
等沈越这边刚告一段落,又有人来传,说赵郎中找他。
沈越也没说什么,带上忍冬,与木言这位护法便过去了。李同方得守着他们的马车,毕竟他们害怕像上回那样叫人在车上动什么手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