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沈越对他笑道:“你这会儿不忙了?”
温澜清看着他的眼神轻柔,他道:“送你们出去这点儿时间还是有的。”
另一头,张夺与几位友人的考试在上午基本就都结束了。为了应付即将开始的文试,他们打算赶紧回去将可能会考到的兵法再抓紧时间多复习几次,武试他们已经考完,可不能在文试上栽跟头。
差不多是一个时间,他们从不同的方向出发,往出口走去。然后两波人好巧不好巧地,就在校场入口附近遇上了。
最先发现张夺他们的还是被温澜清抱在怀里的小十月,张夺几人较温澜清等人晚一步出来,趴在父亲怀里的小十月一眼便看见他们了。当即便伸出小手指着张夺几人道:“哥哥,是武举人张夺,那个好厉害的人!”
第320章318、敖世轻物
小十月声音又脆又亮,一高声说话当即引来无数人注意,甚至连离他们有段距离的张夺几人都注意到了。
张夺先是听有人叫他名字,抬头一找看见是个被抱着的小孩,等抱着小孩的大人一转过身来,张夺的脚步不禁停了下来。
竟是那人!
温澜清看见是张夺等人并不觉得意外,倒他身旁的沈越道:“好巧,方才还在武场上看见此人,不曾想这会儿又看见了。”
温秉正与温秉均都站在温澜清的一侧,往张夺这边看来。他们站在一块一看就知道是一家人,张夺见了此景一边眉毛不由挑了一挑。
温澜清没多给张夺几人眼神,看清是他们后便领着孩子们走了。沈越自是紧紧跟上。两波人相互并不认识,虽撞见了,但最后也只是到这了。
因为校场入口有交通管制,因此马车无法停在大门附近,他们要走过去有段距离,而温澜清则是打算将他们送上马车看他们走了才打算返回校场。
等他们走远,张夺的一个友人才拍他的肩膀道:“看见没,就是一个拖儿带口过来看咱们考试的闲人。你呀之前全是多虑了。”
张夺也是见了这一幕才相信自己是真的想太多了。他最后看一眼温澜清等人离去的方向,才道:“看来真是我想太多了。”
此前张夺一直很相信自个儿的直觉,现在他承认他的直觉有时候也不太靠谱。毕竟在这等重要考试场上,有哪个能决定考试成绩的监考官会带着一大家子出来游玩?
张夺放松下来后,他们一行人就这么说说笑笑地往另一边走远了。
晚间,张夺用过晚饭正坐在桌前翻开《孙子》《六韬》《尉缭子》等兵书复习兵法,便见有一人进来给他传话道外头有人找他。
虽然武试成绩没出来,但好些人自知考得不好,已经提前搬离朝廷给安排住处。人走楼空,直接导致张夺住的这间屋竟没剩下几人。加上除他之外其他人这会儿都出去了,因此这屋里眼下只他一人。
听见有人找,张夺先是想了想,才放下手中抄书的毛笔,披上一件大袍走了出去。
等在外头的人如他所料,正是昨晚见过的中年人,大皇子赵永泊的属下肖易。
年过四十的肖易其貌不扬,又做一身普通老百姓打扮,提着个篮子立在大门附近,活似一个忧心儿子学习不易前来送东西的老父亲。
张夺出门看见是他,便朝他走去,走近了才道:“肖先生,你今日怎么来了?”
肖易对张夺笑道:“肖某得知张公子今日武试成绩喜人,特地前来道贺。”
张夺道:“武试考完却只是走完第一步,接下来文试也不可掉以轻心,否则便前功尽弃了。”
肖易道:“张公子能如此想,便已经胜过他人无数。”
肖易将他手中的篮子提起,往张夺跟前递去,“说是来道贺就不能空手而来。肖某知道张公子要为接下来的文试熬夜苦读,不便出门便不曾设宴款待。篮子里头是我特地备的一些酒水吃食,张公子苦读兵书若是累了饿了,坐下略用些酒水饭菜也能提提神。”
偌大的篮子盖着层绢布,虽看不见里头放的到底是何处,但看着重量就不轻。张夺有些犹豫,便没有伸手接过。
肖易见状又是一笑,道:“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张公子尽管接过去。对了,里头还特地放了几本我家主子找人备下的兵书,世面上不常见。主子觉着张公子兴许能用上,这才叫我一并送来。”
张夺一听,当下就心动了。
张夺出身贫寒,本来就不太有机会读书识字,虽说他武艺与体能上都十分出色,但他也清楚自己于学识上与他人相比还是逊色不少。要想确保在自个儿在文试上万无一失,他除了抓紧一切机会熬灯苦读,尽可能缩短与他人的距离外,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走捷径。
这个走捷径不是作弊,而是多学习一些别人不常看到的兵书。
中原历史悠久,从古至今出现的兵法兵书不少,但好些要么失传要么在当今被朝廷列为禁书不得出现在大众眼里。而张夺如今在看的那些兵书,基本就是大家都较为常见也能接触得到的。并且兵部也明确说了,出题范围大抵也是出自大家比较常见的几本兵书中。
但这个“大抵”就很微妙了。
也就是说,考试内容也有可能出自一些大家并不熟悉,也不怎么能接触得到的一些兵书当中。
但历史上出现的兵书真的不少,你该怎么看,从哪去看,根本没有人知道方向。除非你真能找全所有兵书,并且能背得滚瓜烂熟,否则你真没法说有这个自信一定能将这次的文试考好。
可如此一来,别说能不能找全这么多兵书了,光是时间上看这就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就在这时候,肖易背后那个身份非同一般的人特地让他送来“几本兵书”,你叫张夺如何想?
张夺脑子都没回过神来,手就已经伸出去接过篮子。等他反应过来,篮子已经到自个儿手里了。张夺先是看一眼手中的篮子,然后才压低声音同肖易道:“肖先生,你家主子是不是得知了什么消息?”
肖易却是一笑,道:“兵部内部严密,这消息确实不好打探,不过我家主子对这次的主考官兵部侍郎温酌颇有些研究。据闻此人曾师从一位德高望重的道长,这位道长遵从法家思想,故主子以为,温酌受其师影响颇深。”
法家是诸子百家中的一家,贯以富国强兵,以法制国之主张与观念。
肖易随后凑近张夺,压低音量又道:“主子以为,试题写卷子时,张公子也可以此方向进行。”
知道主考官的喜好,答题则往这方面去写,大概率是能讨好主考官并且顺利通过。
不止是武举文试如此,参加科举试答题的考生也一般会如此。这与考试押题其实大同小异。
张夺眉毛一动,片刻后,他问道:“肖先生,主考官温侍郎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与文科举一样,武科举出来的进士,同主考官的关系直接就成了座师与门生,以后张夺见了温侍郎还得尊称一声老师,并敬其为父母。但张夺却从来不知道他的这位主考官长什么样,此前温酌站在他们上首宣读圣旨,他俯首跪拜在众武举人当中,只记得对方声音稳而透彻,哪怕离得如此之远,底下之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虽未见过其长相,但因为身份关系,张夺对这位主考官天然而生的一种敬畏心情。
不曾想张夺问完,便见肖易勾起嘴角轻蔑一笑,然后同他道:“这温酌,仗着自己有几分才学,便刚愎自用、敖世轻物;他自诩清高,干的却尽是媚上谄下的事儿,哄得皇上听不进百官之言,纵他在朝中为所欲为。要不然你以为他为何年纪轻轻便当上了四品兵部侍郎?别的人怕是苦熬一辈子都难升一品。倒是你,张公子,你一个文武全才的能人,要拜这等怕是兵器都拎不起一件的弱质文人为师,真是受委屈了。”
张夺到底年轻,肖易前些日子在他面前经营的形象确实颇为不错,因此他一番言论轻易便影响了他对温酌这位主考官的印象。
本该是他需得尊敬的对象,如今形象一落千丈。虽说如今朝廷重文轻武,武官皆在文官之下,但一想他为习武不知道吃了多少年苦头才熬到今日,却只能拜这等心思不正的人为师,心里别提有多憋屈。
而肖易要的便是离间温澜清与张夺之间的师生关系。
温澜清不能为他主子所用,那与其任由对手的势力不断壮大,不如提早下手一步步削弱其势力。
张夺回到屋里后,将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在上头的绢布,发现篮子里头除了食盒几本兵法外,还有一个一拎起来便是沉甸甸的袋子。
张夺都不用打开袋子,只是伸手摸了摸,就知道里头放满了银子。
若是知道篮子里头还有银子,张夺肯定不会收下,但这会儿已经晚了。张夺虽然出身贫寒,但也不会什么银子都收。张夺知道肖易的主人确实是诚心想要招揽他,他也感受到了对方的诚意。但这节骨眼上,若有个万一,他没能如愿考上武进士,那对方这些银子不白白送了吗?
张夺这么想着,还是从篮子中将袋子取出,解开袋口看一眼再倒出里头的银锭,仔细数清楚后又收回袋子。他手捧钱袋抬头在房顶处看了一遍,最后踩在一凳子上将钱袋放到了房梁的一个难以被人发现的暗处。
这银子,张夺先收下了,若是哪日见着肖易再还回去也就是了。
处理好银子的事儿,张夺将食盒取出放在一边。他才用过晚饭不久,这会儿还不饿,自然对吃的没什么兴趣。他目前最后兴趣的是放在篮子最下方的几本兵法。
张夺取出兵出一看,发现里头放的是《太白阴经》以及《军政》《军志》等大量涉及军事兵法的兵书。
尤其是《军政》《军志》,这两部兵法距今已有相当长的历史,曾一度失传,市面上并不常见,也不知道肖易的主人是从何处找到的。
张夺看见这几本兵书,如获至宝,坐到灯前便开始苦读。
转眼间,于十月末,武举武试全部结束。
与文试审卷批卷需要大量时间不同,武试成绩差不多在考完之后最迟一日就能全部出来了。
毕竟武试考的如何非常直观,便是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也能大概看出个好坏来。
而武试的成绩优劣,决定武举人们能不能继续参加文试。因此武试放榜时间相当之快,所有考生在考完第二天就能直接去看自个儿的武试成绩。
武试放榜依旧是在禁军校场上。放榜这日,哪怕没有考生考试了,但还是有不少老百姓为了凑热闹,和考生们一块挤进来查看榜上每位考生的武试成绩。
因为只是武试成绩,不算正式登科,因此哪怕过了也没有人敲锣打鼓地上门通知,考生们想知道自个儿的成绩,要么亲自过来看榜,要么找信得过的人过来看榜。
张夺就是自个儿亲自过来看榜,他是与其他友人一道来的。
虽然对自己的武试很有信心,但没有亲眼看到的那一刻,张夺的心还是悬着的。哪怕他走入校场大门开始,便不断有人兴奋地上来告诉他他是武试第一名,他也不能完全相信,直至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名字确确实实被排到了榜单的第一个。
看到成绩的那一刻,张夺心中难免兴奋。他咧着嘴站在人群中接受大家的赞美与鼓励,然后谦虚地表示这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文试,但他会努力的。
就在张夺接受大家的表扬,开心得不免有些晕晕乎乎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位友人拉了他一把,提醒道:“据闻今日主考官温侍郎也在,过了武试离登科又进一步,我们也称得上是温侍郎的门生了。我见好些人聚在一块商量着一同去拜见温侍郎,咱们要不要也去?”
上一刻还晕晕乎乎的张夺当即冷静下来。
他略想了想,点头道:“大家既然去了,咱们自然也得去这一趟。”
文试在即,私下拜见主考官是为大忌,但在公共场合,又是一帮考生约在一块前去拜见,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前两日肖易在他耳边的一番言谈虽说叫张夺对这位主考官印象不佳,但一码归一码,不论如何面上总要过得去。他们师生身份既然已经定了,该有的尊师重道张夺还是得有,若不同于人,反倒叫人觉得他狂妄自大,目无尊长。
温澜清预料到有这一遭,所以今日穿得很正式,一身绯色公服,衫得他庄重威严。且他叫上其他监考官一道,他为座师,其他监考官则为房师,都是师生,当然一同接受考生们的拜见。
第321章319、孰轻孰重
考生们慢慢聚在大堂外头等着进来时,他们这些监考官则在屋中候着,一同吃茶品着果点,谈谈他们对一些考生的印象。提到最多的当然就是武试成绩最好的张夺,每位监考官都觉得张夺不出意外,妥妥已是武进士人选。
底下的官员们聊着,上首的温澜清却是无话居多,他一直都是这性子,在他手底下干活已有一段时日的官员个个都习惯了,并不会觉得多战战兢兢。
毕竟他们的上官向来公私分明,任人唯贤。只要不犯一些原则性的错误,他压根不会对你有什么责难。
等外头的考生们聚齐得差不多了,才有小吏进来通报道:“各位大人,武举人如今候在外头,等着前来拜见,说是拜谢诸位恩师多日来的教导。”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温澜清这才出声道:“叫他们进来吧。”
也就这功夫,前头还聊得正欢的监考官们收拾起了适才还有些闲散的姿态,个个正襟危坐,摆出一副师长的威风来。
不久,考生们陆陆续续进来,走在最前头的便是武试成绩最好的张夺。
这排位是考生们一致决定按武试成绩来排的。理应如此,毕竟实力决定成绩,论实力来排,他们都服。
进来的时候没一个考生敢抬头。他们进来后一一排好,先是对着座上的每位师长拱手行礼,唱道:“此一届武举生前来拜见诸位恩师,我等深受恩师指点才能有此成绩,特来感谢诸位恩师多日的教诲。之后的文试,我等也会尽心尽力,不负诸位恩师所望。”
唱完,他们纷纷下跪,整齐划一的对着上首的诸位监考官磕头,以示感谢。
其实这是文礼,按理来说就是武举人没这么多繁文缛节。但因为武举被停多年,如今文盛而武衰。朝廷又要求武生文武皆全,因此导致武生好多礼节都遵从了文礼,以此表示对师长的尊重。
温澜清等他们都磕完头后,才出声道:“有礼了,你们起来吧。”
于是张夺带着,最先从地上站了起来,但他仍不敢抬头去看座上之人,而上首的温侍郎则在他们都起身后方道:“你们能通过此次武试,与你们多年的坚持努力有关。你们尊我们几人为师,那我等自然不吝指教你们一二。若你们于武学一事上有所不通,今日便可来一问。但时间有限,又因文试在即为免漏题,你们选三个问题来问,我们择问题来答。”
张夺听见这话下意识便抬头去看,结果这一抬头看见坐在上首的温侍郎,人直接愣住了。
昨天还以为是个不相关的人,正当他自个儿也觉得自己是多虑了时,结果这个在他武试期间时不时就能看见的人,竟然就出现在了他们座师的位置上。
不仅张夺愣住,包括张夺的几位友人,以及这段时间偶尔也看见过温澜清的人也都傻眼了。
不是,他们主考官这么随和的么,这段时间就混在他们武举人中间?他们这些天有没有说过或做过什么不敬的事儿啊啊啊?太吓人了!
武举人们起身后就一个个噤若寒蝉,虽说有好些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儿。但他们见别人恨不能将脑袋埋到胸前里头去,也能察觉出来哪儿不对。自然也都该噤声的噤声,该低头的低头,都不想做那出头的鸟儿。
温澜清见到此景,当然能猜到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于是他道:“武举关闭多年后此次重开,是皇上有意为朝廷多招揽军事人才。如今魏金两国正在开战,正是亟需护国将士的时候。我受皇上之命为此次武举主考官,身负为朝廷招贤求才重任,自不能高高挂起,理应尽心尽力事事亲为。你们能有今日之成绩,是我与在座的诸位监考官经过对尔等多方面考校后的一致决定,也是你们确实有此实力。”
温澜清说完后,底下诸人又是连声道:“多谢侍郎大人及座上诸位大人厚爱,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
待他们声音落下,温澜清又道:“文试在即,武试虽然已经结束,但你们接下来这几日也不可松懈,回去后需一心备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