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吴文榕听到里正这么说,头便朝向温澜清,道:“温大人有这么聪慧秀敏的表弟,想来日后为他择选夫婿定是要费上不少功夫,看谁都觉得不合适吧。”
温澜清忽地抬眸朝吴文榕看去,看得吴文榕心里一个咯噔,正不知为何,便听温澜清说道:“越哥儿厨艺是不错,既然他都这般说了,大家今晚便赏个脸留下来用饭吧。”
“那是自然,我等求之不得。”
吴文榕与里正都是人精,听出来温澜清不想继续谈及沈越,便纷纷把话题转移到了正事上。
前几次沈越亲自下厨炒菜李同方都没赶上,这次知道沈越又要下厨顿时高兴得不行,他当然没忘记同是吃货的许兴茂,将沈越要的新鲜蔬果买回来后他便问沈越能不能叫上许师傅,得到肯定回答后,将买回的蔬果一放下便弄了辆马车去拉人了。
沈越在忍冬等人的帮忙下,用了将近一半个时辰做了四桌菜出来,每桌都是七菜一汤。共五个荤菜,两个素菜,加一个鸭血韭菜汤。
荤菜有蒜香排骨,姜炒鸭肉,萝卜炖羊肉,小鸡炖蘑菇,黄豆芽炒肉,素菜是炒笋干,炒时蔬。虽然只有七菜一汤,但每道菜的份量都不小,足够这么多人吃饱喝足了。
沈越自觉炒菜手艺一般,大家也就吃个新鲜,但看到大家连最后剩的那点菜汤都要倒入碗里拌着粗粮米饭一块吃时,心里头还是很高兴的。
李同方和许兴茂更不用说,他俩就是抢着用剩下的那点菜汤拌饭接着吃的人,到最后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许兴茂走的时候一步三回首,那叫一个不舍,直接把沈越看笑了,保证下回再有宴请他亲自下厨的话一定叫上他,许兴茂听了这话这才终于舍得离去。
官邸下人虽不多,但还到底还是有人干活的,因此饭后收拾根本轮不上沈越。等将来访的客人送走后,沈越看温澜清有要回屋的意思,便赶紧同一旁的吴文榕道:“吴县丞,我先回屋休息了,告辞。”
吴文榕笑道:“越哥儿那便先请吧。”
同吴文榕说完话后沈越这才追了上去,他原以为温澜清已经走远了,结果脚刚一迈出堂屋的门槛便看见温澜清就站在外头的一颗小树下,似在等他。同他一道出来的不染就站在不远处。
沈越不由一笑,赶紧上前走到温澜清身旁,开口便道:“二爷是在等我啊?”
温澜清朝他点点头:“顺路。”
沈越回头,看忍冬还远远站着便招呼道:“忍冬,快跟上。”
忍冬呶呶嘴,磨磨蹭蹭地往前迈开步子,始终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沈越懒得管他,转头便对温澜清道:“二爷今晚吃得如何?”
温澜清应道:“好。”
沈越噗哧一笑:“二爷真是言简意赅。”虽然得到了回答,但沈越并不是十分满意,他又道,“二爷觉得哪道菜最好?”
温澜清想了想,道:“萝卜炖羊肉。”
沈越不出所料地笑道:“二爷的口味果然是偏清淡的。”
沈越道:“二爷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啊?”
温澜清道:“五六日。”顿了一下后,他又道,“墨龙河改道加上洪水泛滥,水位上升十数米,殃及墨龙镇周边过半村庄已有三四年,如今河水虽退,但要退至河水未泛滥之前尚需一段时日。这期间,我们能做的只是等。等水彻底降下去后,原有的堤坝我会叫人拆毁,另择一地重新修筑。”
沈越道:“我听见镇子上好多人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温澜清道:“等河水退尽,沉积的淤泥干涸,快的话,一个月左右他们便能回去了。只是,回去早已面目全非的地方,他们又该何以为生。”
沈越伸手扯下路边女贞的叶子,捻在手里转动,他道:“官府可以给受灾的老百姓放粮种,免税两三年,让受灾的老百姓有休养生息的时机。还可以给大家创造更多以劳力换取工钱的机会,老百姓有了银钱才能去换取粮食,换取搭建房屋所需的东西,才能重新建立起一个新的村庄。”
沈越这些话真是张口即来,温澜清意外地看他一眼,道:“你想过这些事情?”
沈越点点头:“前两天知道水位下降,大家心急着要回去时我就想到了。流落到墨龙镇的灾民来时基本都是一贫如洗,在墨龙镇这地方又没什么谋生的机会,一日又一日苟活着。水淹过后他们以前的家肯定没法子住了,被水淹了这么长时间,那些地方甚至连杂草都长不出来。我那时就想,回去后,他们又该怎么活下来。”
温澜清伸出一只手,将垂到路边拦在沈越跟前的一条树枝扶起,让沈越走过后才放下,“所以你便想到了放粮种免税,及提供工作机会?”
沈越抬头,朝他露出一笑,并道:“前者只有温大人能办到,至于后者,二爷可以找十里八乡的商贾一同商议,看有没有需要人工的地方,然后将有需要的灾民安排过去。我呢,也可以想办法多开几家工坊,届时招人进来干活,然后我将产出卖出去换钱,也算一举两得。”
温澜清道:“你在这儿工坊越开越多,是不打算回京了?”
“倒也不是。”沈越笑道,“我人在哪儿与我产业设在哪儿其实没多大关系,我若离得远,可将这些工坊交给代理人负责,实在不行,届时转让出售也是一个办法。”
温澜清若有所思道:“我同你一般,也想到了放粮免税,只是此事我说了不算,需得上书京中,六部合议,今上首肯。”
沈越看了温澜清一眼又一眼,尔而笑道:“这事,温二爷怕不是早已经做了,书信说不得都快到京中了吧。”
温澜清更为诧异地看向沈越。
沈越嘿嘿一笑,摸摸鼻头后道:“我就只是觉得,我都能想到的事儿,二爷定然会更快更早想到。”
沈越这般说的时候,温澜清眼睛一直看着他,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聊着聊着,两人便走到了明思院外头。
沈越一抬头看见院门上明思院这三个字,一时有些恍惚,只觉得这段路怎么走得这般快。
温澜清停下脚步,看着抬首望着院门上“明思院”三个字的沈越,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便见沈越突地朝他看来,像是才想起什么似地说道:“对了,二爷,你知不知道一个年近七旬,名叫石万友的老先生。”
温澜清想了想,不久后摇头道:“不曾听过这个名字。怎么了?”
“二爷不曾听过这个名字?”沈越摸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道,“难不成他用的是假名?”
温澜清问道:“这是何人?”
沈越这才道:“近来镇子上时不时有外人前来,这个叫石万友的老先生便是其一,说是走亲访友,但他一来就在镇子里租房子住下了,到没怎么见着去拜访亲友。还有,他说对潜龙学馆有兴趣,如今已经自荐去学馆当教书先生了,什么都不求。最重要是他学问还顶顶好,张奇都对他赞不绝口,恨不能拜其为师。我总觉得像石老这样的人,不像是会凭白无故会来到墨龙镇这种地方,要么是有什么目的,要么是冲着谁来的。”
说到最后沈越一双星子般的眼睛直直朝温澜清看去,意味不言自明。
沈越有自知之明得很,压根不觉得石老那样的人物是冲着他来的。
温澜清道:“你让他留在潜龙学馆教书了?”
沈越点点头,道:“他学问这么好,又是自荐而来,虽然暂时不知道他为何而来,但我总觉得拒绝了好像更吃亏。”
他这般坦率的言语惹得温澜清微微一笑。不久,温澜清收了笑,道:“他如今在潜龙学馆教书,那是不是每日都会去学馆教学?”
沈越道:“是的。”
温澜清道:“那明日一早我寻个空去看看。”看看是不是故人。
沈越眼睛一亮,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可嘴上却道:“会不会太麻烦二爷了?”
温澜清先看一眼他抓住自己衣袖的手,然后才道:“只是去看看,不算什么麻烦。”
沈越道:“那二爷什么时候过去,届时叫上我一块呗,我同你一块去。”
温澜清点点头,道:“好。”
“那便这么说定了。二爷,我回屋了,你也早些歇息,明儿见啊,拜拜!”
沈越达成了目的,开心地蹦蹦跳跳往他住的那屋而去,一边走还一边侧身回首冲温澜清摆手。忍冬只能赶紧跟上去,嘴上还同时说道:“越哥儿,地上滑,你好好走路可别摔了!”
不染等忍冬也跟着进了隔壁的院子里才走到温澜清身旁,问道:“二爷,越哥儿说的‘拜拜’是什么意思啊?”说着他还学着沈越挥手的动作,“是祭拜的意思吗?这是哪儿的规矩啊,还这样祭拜神明的?啊,不对啊,如果是祭拜神明,他为什么冲二爷你这么做啊?”
温澜清侧过身,朝不染说道:“若是猜不出来,你不如直接去问他。”
不染一拍手掌,恍然大悟道:“对啊,我可以直接问啊。”
温澜清说完又往客房的方向看一眼,这方抬脚迈入明思院。不染腿没他长,只得一路小跑跟上去。
镇子的祠堂改成学馆后,温澜清还是第一次进去。
毕竟是镇上的祠堂,规模不会小到哪儿去,改成学馆真是再合适不过,不仅有给孩子们坐下来听课的大屋,还有足够孩子们玩乐的地方。
沈越带着温澜清进入学馆时,正好是孩子们课间休息的时候。学馆里头的孩子这会儿基本都在宽敞的院里或晒太阳或玩耍。
沈越来到院中没多久,大虎便舍下了正在同他一道玩耍的小伙伴跑到沈越跟前,抬着小脸朝他笑道:“越哥儿!”
沈越笑着摸摸大虎的小脸蛋,笑道:“乖。好了,去玩吧,别让小伙伴等你太久。”
“哎!”
大虎的确乖,沈越说完他就跑了回去,接着同小伙伴玩斗鸡的游戏。大虎劲儿特别大,一个顶仨,自己一个人就把好几个小同窗给顶到了圈外头。
沈越对温澜清道:“就大虎这虎劲儿,想来日后就是能成大事的。”
温澜清听他说完,转头正要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忽而看见了坐在角落里正晒着太阳看孩子们玩乐的石万友。
石万友石老应该早便看见了他们进来,沈越同大虎说话时他就在看着,温澜清朝他看来时,他捋着胡须气定神闲地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沈越没发现坐在阳光底下的石老,他先是察觉到身旁的温澜清有异,不由朝他看去时,便见温澜清双手交叠于前,敛眉肃容,朝着某个方向恭恭敬敬地曲身一揖。
第75章75、好久未见
沈越顺着温澜清作揖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不远处的石万友,他一见温澜清这架式便知道石万友的身份不简单,他转念一想,道:“二爷,既是故人,想来你们定有许多话要聊,那我便不打扰了,我和忍冬先去别的地儿转转。”
石万友隐姓埋名而来,定是不想身份被人认出来,沈越便想着自己闪一边去,让他俩好好聊。
沈越说完叫上忍冬,带着他风风火火地走了,温澜清只来得及目送他大步离去。
沈越走后,温澜清才朝着石万友走去。
温澜清走近之后,捋着胡须的石万友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背着光的他,笑了一笑,道:“好久未见了,澜清。为师原还想多藏一段时日,哪想这才几天啊,越哥儿就把你给招来了。这沈越啊,脑子也太灵活了吧,他怎么就猜到你定然能认出来我的?”
温澜清道:“他说您不像是会凭白无故会来墨龙镇这个地方的人。”
石万友笑着摇头:“我以为我藏得够好了,结果还是被他一眼看出问题来了。”说着,石万友要站起来,温澜清赶紧上前扶他。
石万友伸出一只手搭在温澜清手臂上,等人站稳之后,这只手便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拍,道:“为师在外游历多年,一回京便听说你丧妻新娶,新娶进门的人是个商户出身的坤人,姓沈名越。怎么我来了墨龙镇,只见了你表弟沈越啊?”
温澜清一时无言。
石万友看他没什么神情的脸,叹息一声,道:“我知你与原配许微漾感情甚笃,但人到底不在了,你可切莫沉浸旧情而忘记了去怜惜身边人。为师与越哥儿虽然才见几次面,但从这几日听说和经历的种种来看,越哥儿也就出身差一些,但品性为人配你是绰绰有余的。而且”石万友顿了一顿,才接道,“为师颇为可惜越哥儿有如此大才却生为坤人,若非如此,必是与你一道在朝廷之上相得益彰,你俩一左一右相互铺佐今上,为国为民,漫漫为官路上有此志同道合之人,何不美哉!”
温澜清却道:“师父,越哥儿从来不以自己坤人的身份而设限,他向来是想做什么便去做了。”
石万友朝他看去,而温澜清垂眸敛神接着道:“而我想让他一直这般无拘无束,想做什么便去做。”
石万友愣了一愣,最后道:“澜清,你”
但他到底没将这句话说尽,最后石万友道:“澜清,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便好。是为师多虑了,你从来都是个主意正的。”
温澜清辞别石万友出来时,沈越同孩子们已经玩成了一片。这会儿他正蹲在地上,被一帮孩子围在中间,温澜清凑近了一看,才知道沈越正在跟一个大孩子玩挑木棍的游戏。大虎就凑在他身边,不断给他加油打气。
挑木棍很简单,就是抓一大把木棍撒开,再取其中的一根木棍将堆在一起的木棍你一根我一根挑开,规定是挑开木棍时不能让其他木棍移动分毫,若是其他木棍移动了,那便是输了。
此时战况非常胶着,地上的木棍所剩不多,但剩下的这些木棍全都挤挨在一块,已是牵一发而动全局的地步。沈越手举着一根细木棍,正反复挑选最适合挑开的木棍。
大虎明显知道这个局面很紧张,就不断地对沈越道:“越哥儿,不急,咱们慢慢来,你看看这根行不行,它在外边一点,应该牵动不了其他木棍。”
而与沈越对局的孩子这会儿正眼露些许小得意看着他,因为这是他最拿手的小游戏,目前尚无敌手,他觉得沈越也会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沈越正是看见其他孩子被这孩子挑战得唉声叹气顿时胜负欲上来,撸了袖子就说要挑战的。
这游戏说靠运气,其实也有一定技巧在内,除了手要稳,对思维空间把握也须得准确,能快速精确地发现每根木棍之间的相互作用,找到最适合移动的那一根木棍。
沈越本来还想着这种小游戏他还能输给一个孩子不成?可真等上手了他才知道,哪怕是个小游戏,他也有把握不住的时候啊。他成年人的自信就要被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给击穿了啊!
正等沈越挑来挑去实在觉得自己无法继续挑战,正打算认输时,他手里的木棍让一人给取了过去。
沈越一愣,抬头一看,看到了正往他身边蹲下来的温澜清。
“二爷?”
温澜清没看他,而是望向了他们对面的那个孩子,并道:“我代他挑战可否?”
对面的孩子认出了温澜清,一开始还有些怵,毕竟这人可是个打京里来的正经官老爷,父母长辈耳提面命要敬之远之的人。但小孩心思也简单,哪怕只是个小游戏,如果他赢了官老爷,那以后他可以吹一辈子牛了,别的小伙伴见他得是什么崇拜眼神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