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手剖兔验孕法,准确性如此高,魏都看呆了,实在是好奇,但毕竟谁都有私藏的绝活,也不是什么都能讲出来。
林笙当中剖了几十只兔子,他倒是第一个追问原理的人。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剖出来查验的脏腑,是卵巢子宫……或者说正是兔子的胞宫。”林笙便将原理跟他仔细讲了一遍,见他虽听得一脸茫然,但并未表露出什么抗拒来,便夹带私货,又用筷尖沾水,在桌上画了些简易的人体解剖图。
魏越听越震惊,桌上画图的水迹很快便蒸发干了,他连忙多看了好几眼,试图将那些图印在脑子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那要是这么说,人的身体岂不是像机括一样,其实是很多零件拼在一起的?”
林笙歪歪脑袋:“这么说也行吧。”
魏沉默了片刻,突然又道:“那既然能把兔子的胞宫取出来,人的也能吗?”
林笙被吓了一跳:“取人的干什么?”
魏忙摆摆手,不是他想的那种,不禁叹了口气说:“我家医馆旁边,之前是一个卖烙饼的小铺子,我家买了她好多年的饼。后来她成亲我还去随礼了呢!她好容易怀上孩子,却难产不下,血崩而死……唉,要是如你所说,如果人能像兔子一样,切开肚子,取出婴儿,再缝上,不就都能活了吗?”
林笙一愣,没想到他能想到这里:“你说的这个,叫剖宫产术。手术的确可以救治很多很多难产的女子。”
“手术?”魏一听,竟真的可以,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新鲜的词,眼睛发亮地看向林笙,似乎是在问林笙会不会。
林笙为难地摇摇头:“我也只是读书时观摩过几次,虽然知道理论,但是没有实际操作过。”他主攻全科方向,中西医学都会学一些,理论也背得挺扎实。但手术毕竟是西医领域,已经超脱了林笙的专业范畴。他擅长的不是哪一种医学,只是在苛刻条件下择出最优的治疗办法。
让林笙稍作缝合还行,真说动手术,别说林笙没干过,就算他真干过,这种连消毒都做不好的条件,手术也不知道是救命还是送命。
见魏略有些失望,林笙道:“怎么,你对这些感兴趣?”
“我以前在医书上看,一些上古大医,能够断肠续接、金针拨障,甚至还能剖胸探心。”魏道,“读到时我大为震撼,又心向往之。把脉验病自然也很厉害,只是若能直接切掉病灶,不是更快吗?只是我看如今无一人能做到,便是接骨都难保成活,后来我便也觉得,那大抵只是一些传说神迹罢了。”
魏家祖上就是疡医,主攻的也是外科,但是平日多看的不过是金创外伤、脓肿疮疡,真要是遇上那种刀枪砍杀的重伤,其实也没什么办法。
但要是像林笙说的,哪里坏了切哪里,哪里破了补哪里,完事还能缝起来活蹦乱跳……
林笙被他说的噗嗤一笑:“哪有那么简单。人的身体虽然就像很多零件拼凑成的,但这零件太细微精妙了,不是简单的切一切补一补就行的。”
这家伙练个把脉、看个内科这么不灵性,不想竟是外科手术感兴趣。
魏正落寞下去,便听林笙道:“不过你要是真对手术感兴趣,我倒是可以教你些书本知识和手术原理,至于如何操作,便只能靠你自己了。而且手术听着好,但成功最重要的关键,是病室的绝对干净,没有病菌邪气,这一点现在几乎不能做到。”
林笙先与他说了病菌是什么,在这种环境要保持无菌,简直有些天方夜谭。
但魏也没有被直接吓退,琢磨了下说:“切开很深的地方,极可能留邪在内,而且因为看不到里面的伤口,所以救不活。那若是表浅的地方动刀,再及时敷药观察伤口,岂不是胜率会大一些?”
他说的当然有道理,很多手术对无菌条件的要求并没有那么高,但仅是这些一般洁净手术,在这个年代也足以救治无数的人了。
林笙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半晌才道:“没想到你在方脉上不开窍,原是这窍都开在这了,早知如此,早就该主攻这个,还做什么非要死磕方脉。”
魏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人家都瞧不起疡医,总觉得方脉好。”
“疡医怎么了,什么医不是医。”林笙将处理好的药线用干净药瓶收起来,“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都是好猫。”
处理好柱子的伤口,两人又在楼下一边吃花生零嘴一边闲聊起来,多是林笙讲了些外科上的知识,魏听得一边点头,一边随便摸了张纸飞快写下来。
两人说到傍晚,都有些口干舌燥,雨才终于停了。
林笙见这个时辰了,往万物铺门口张望了一会,也不见有人回来。他皱了皱眉,又想是不是先回家去了?只好与魏告别,自己也回了家。
不过他着实想多了,家里根本没人。
林笙郁闷,不想管他了,今天淋了雨身上湿了又干,便烧了一大桶水去泡澡。只是他前脚才沐浴完,披上衣服出来,正在桌前倒茶喝后脚就被人从背后一把揽了起来。
他本能一惊,又很快反应过来。
这家伙力气又大了一些,林笙被他纠-缠着失去重心,倒在床上,很快就闻出一股浓烈的酒气:“你怎么跑去喝酒了?”
林笙被压在他身下,半天没能将推他推起来,只好顺势摸了下他的脉门,脉数微洪,看来不仅喝了,喝得还不少。
孟寒舟蹭了蹭他的肩窝,舌头黏黏糊糊的:“谈生意,哪有不应酬的……我刚才回去铺子,二郎说你在等我,等了很久。”
孟寒舟方才应付了那牢山营的酒蒙子采办,染了一身酒味,便想着回铺子里洗一洗,散散味道再回家。结果刚进店门坐下摸水喝,就听二郎说林笙一直坐在这等他,等到天黑雨停才走。
手边还放着林笙用完没来及收起的茶盏,许是多喝几杯产生了幻觉,孟寒舟竟闻着还有淡淡药箱,他一时心中冲动,也耐不住性子散味了,直接小跑回来。
这会儿终于抱住人了,此时的药香确切存在,幽幽地萦绕在发肤间。
二郎怎么什么都乱说,林笙咕哝着否认:“只是一转眼你就没影了,你出去也没留个话,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那么乱……所以我就随便问了二郎两句而已,并没有要刻意等你。”
孟寒舟抬起头来:“担心了?”
林笙默了会没应答。
孟寒舟看看林笙的神色,又将脑袋耷在他清瘦的肩头上,怕压坏他喘不上气,折个身靠在他身边,抬手摸了摸他散下来的洗得柔顺幽香的发丝:“以后不管去哪里,都会跟你说的。”
好半天,林笙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
就是担心我嘛。
孟寒舟又开心地把身子往他那边挤了挤,但手才揽上去,就被林笙一脚给踹了下来:“洗澡去。”
毫无防备被一脚摔坐在床下,孟寒舟都没反应过来,一脸懵地抬头看着他。
林笙只听得“咚”一声,然后好久没动静,也怕自己踢重了撞着脑袋,条件反射地也爬起来朝下看了眼。见他无事,只是摔了个屁-股蹲,才放心地躺了回去:“臭人不许碰我。”
孟寒舟揉了揉屁-股,颠颠地跑去以最快的速度洗漱了一番,就急不可耐地重新钻了回来。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挥之不去的酒味若有若无,不过酒精发散了很多,林笙倒是闻出些熟悉的味道来:“你喝的是秋家新酿的那个芙蕖香?”
“鼻子真灵。”孟寒舟答,也没想着瞒他,“矿山那边来的采办官,买些便宜好喝的酒水回去解乏。他们营中光士兵就有数百人,还有干活的役工更是数不胜数,若是把酒水卖到那里,便是薄利,也收入可观。”
“那采办在酒楼里避雨闲逛,我和秋良就带了几坛子芙蕖香去见他,聊了聊这事。”
他虽语气自在,但林笙还是听出重点:“矿山……牢山矿?”
孟寒舟也没避讳:“嗯。跟他斗了一桌酒,把人喝趴下了,给了点好处。他已经答应了从秋家订酒。等明天天一晴,便先送两车过去。”
林笙回头,盯着他的眼睛。
孟寒舟被他直勾勾看着,多少还是有点心虚:“怎么了?”
林笙扬眸看了会孟寒舟,良久什么也没说,垂下眼睛笼紧遮盖的薄被:“没怎么,这生意也挺好。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矿山长什么样子,明日我也去。”
“……”孟寒舟一怔,没想到林笙竟然也要去,片刻才凑上去,试图打消他这个念头,“山里挖石头的地方,又脏又远,肯定到处都是虫子老鼠,还会弄脏你雪白的衣裳……而且一来一回都不知道要几天,你还是别去了,我自己去就行。”
林笙闭着眼睛,随他怎么胡说。
等孟寒舟找便了理由,甚至开始胡说八道起来,说道上说不定还有劫财劫色的云云……林笙倏忽睁开眼睛,摸起枕旁的一根发带绳,把他的手腕和自己的绑在了一起,才淡淡开口:“我不去,你也别想去。”
孟寒舟哑然地看了看两人捆在一块的手。
林笙猛地一拽手腕,似怕孟寒舟半夜趁自己熟睡了跑路一般,将他胳膊夹在了肘下,这样有什么风吹草动自己一定会醒来。
“现在谁再说话谁是小狗。闭嘴,我要睡觉了。”
孟寒舟:……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牢山营到了
第二天也没能去成, 因为雨短暂地停了半宿后,至黎明时分下得更大了。
窗外轰隆一声雷鸣,将林笙惊醒。
他睁开眼, 看了看四周, 见孟寒舟还睡在身边, 也听到耳边均匀的呼吸声, 才不由松了口气, 重新闭上眼睛放空。
不知怎么, 也许是天气太湿了,惹得床铺也潮乎乎的, 让人睡不好,林笙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他梦见一个破破烂烂的石头屋, 在暴雨中摇摇欲坠, 石缝里开着朵小花,孟寒舟瞧见了,说要去给他摘来。
下一秒,一声电闪雷鸣, 石屋骤然轰塌,顷刻间就将孟寒舟的身影完全吞没。
林笙呆立在原地, 看着雨水一点点变红, 冲刷出了几片残破的花瓣, 在地缝里旋旋绕绕,停在了脚边。
梦中的雷声像窗外的雷声一样真实,林笙睡得腰酸背痛,想去喝口水, 一抬手,才想起自己还与孟寒舟栓在一起。
他悄悄解开发带, 到桌边灌了几口凉白开,闭着眼缓了好一会,才勉强将噩梦残影驱逐出脑海。
孟寒舟昨天多喝了几杯,虽没至于醉,也不发酒疯,但是酒精的作用下睡得格外沉,这会儿兀自翻了个身,朝旁边摸了摸,把歪斜的枕头当做林笙给抱进了怀里。
然后依旧呼呼大睡。
但林笙却睡不着了。
这日因为暴雨的缘故,很多小贩都没能出摊,山路难行,大雨后泥泞更甚,每年都有人失足摔下山路送命的,送酒一事自然也要延后。
但林笙总是觉得不安心,便跟着孟寒舟和秋良去马行挑选拉货的马车。
秋家落寞以后,车马自然也用不起了,只能去车行租赁。
本来这单生意赚的不多,路又远,秋良本着能省就省的原则,想着挑几个差不多的就行,晃晃悠悠也能到。
但在林笙的指指点点下,愣是加钱换成了好的。
酒坛很重,还很脆,马需要矫健有力气,车身要结实、还得能扛得住颠簸才行,车轮也要厚,能在湿泥地面刹得住,不会打滑。
最后定了几匹矮壮粗重的货马,那马瞧着肩高不算高,但养得极好,身上全是腱子肉,秋良觉得它们能一脚踢死自己。
车行老板高兴坏了,一边收钱开押条,一边吹嘘:“我这几匹,可是送过皇粮的,您几位真有眼光!”
有时候朝廷军队押运物资,中途军马病了死了,会就地征用民间好马。但用完了也不会送回来,不声不响地就成了军马,连一点银钱都不会赔偿,坑百姓没商量。
本来老板都伤心地就当这几匹好马打水漂了,没想到过后的两个多月,这几匹竟然自己跑回来了,一觉醒来,正地在后院啃草呢。虽然都瘦了点,还带了点小伤,但都没大毛病。
那趟压粮队走了足足两三个月,路途遥远,没人知道它们怎么跑出来的,但老板的高兴是真的。
林笙听完心想,看来这车行的老板不仅马养得好,运气也不错,征出去的马还能回来。
孟寒舟本来这趟矿山之行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听这马车这么贵,也有些肉痛。这马养的虽好,但毕竟年纪大了,这老板开的价格却依然是壮马的价格。
而且因为“运过皇粮”,身价倍增,连押金都是旁的车马的三倍。
今日来时,林笙便将二人的荷包都收走了,如今财政大权尽在他手。孟寒舟还想劝劝,就见林笙已啪一声把银钱拍在了桌上,签字画押一气呵成。
林笙从来不是任性的人,向来是选性价比最高的东西买,今天着实有些反常。
秋良捧着押条单出来的时候,看了好几眼,才咽了咽口水道:“这……要是万一中途伤了哪匹,要赔的钱比我们的酒都贵吧?”
孟寒舟转头看向林笙,也忍不住问道:“为什么非要这几匹?”
林笙神神道道地说:“它们聪明能干运气好,还知道自己回家。”
孟寒舟:……
选好了车马,林笙回到铺子,查看了下柱子的伤口情况,重新给他换了一条药线。
吃了退热排毒的药后,他烧退了好些,看到林笙一直嘀咕着又让他破费、给他添麻烦了云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