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吃药养伤,比什么都强。”林笙给他把了脉,“旋子现在帮铺子干活,也不要工钱,就管个饭就行。这么年轻力壮的劳力,干起活来一声不吭,说起来还是我们赚了呢。”
柱子一听,又小声告诫他要少吃点,旋子茫然地摸了摸脑袋,逗得林笙忍不住笑了起来。
据秋良说,去一趟牢山营,来回要三四天左右。林笙一想,他和孟寒舟毕竟是头回去,难保路上遇到什么状况,便留了大概五六天的药,柱子也交给魏看护。
魏终于找到方向,对外科上的疾病感兴趣的很,尤其这个挂线法治疗瘘道,巴不得天天过来观察柱子的变化。
都安排得差不多了,翌日一早,天气终于放晴。
各家都拿着扫帚出来,把门前积水赶进旁边的沟渠里,尤其是城门附近的百姓,因为地势低且常有车马进出的缘故,三步一个水泊,五步一片烂泥,不住有百姓抱怨着:“这么大的雨,十多年没见着了吧?”
“可不,怕是天上漏了个窟窿,这一宿,哗啦啦的就没听过!下得墙角都要长蘑菇了!”
正说着,就见几辆车轱辘辘地驶了出去。
扫积水的那人嗬了一声:“这一大早的,雨一停就有人出去跑商。”
旁的人笑话他道:“人家都奔着赚钱去。谁都跟你似的,一年到头就挣那三瓜两枣,也你家娘们不嫌,换个别人,早带着娃娃跑了!”
众人拿他一顿取笑,引得城门口一阵热闹,连站岗的士兵也松了松腿脚。
打头的车马有轿厢,既能装怕水怕淋的货物,也能坐人,此时,林笙就靠在车壁上困得直打哈欠。孟寒舟看他眼角都困得湿润发红了,不禁道:“是不是起得太早了,你其实可以不用去,我和秋良就够了……”
昨日,林笙还去了六疾馆,把一些按日子要来换药的病人看了,跟他们说了接下来几天可能来不了,要出城办事。
不过那输了斗技的老郎中倒终于老实了,的的确确去了六疾馆坐诊,只是很多人不认识他,让老郎中很尴尬,所幸林笙帮着说了两句,才不至于让他那诊桌前过分冷清。
不少人听说林笙要出城的事,又连夜来排队开药,搞的他夜深才脱身回家。回去后又收拾了一些路上可能用上的东西,尤其装了很多治疗外伤的药物,各种已经做成药粉和药膏的瓶瓶罐罐,还有一大团的白棉布、捆扎的细棉丝。
孟寒舟看着他将这堆乱七八糟装了整整一箱,直折腾了大半宿。知道的他是去跟车送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要打包上战场当军医。
“我们送个货就回来了,这些用不上。”孟寒舟昨天试图劝他早些睡觉。
林笙不肯:“出门在外,多点防备不亏。”
故而这一番收拾下来,林笙其实并没有睡多久,几乎眼睛刚阖上,天就亮了。
去矿山的路曲折漫长,必须早些出门,不然傍晚怕是赶不到有人家的村子落脚,若睡着山兽出没的林子里,毕竟多一分危险。
林笙气闷地把孟寒舟拽过来,将装了备用衣裳的小包袱垫在他肩膀上,就将他当枕头靠住:“我就要去,不要你管。”
“……”孟寒舟看他睡在自己肩膀上,败下阵来,“好好好,去去去。”
过了会,马车出了城,先去秋家酒窖将酒坛装上,然后继续往西边山里去,路途越发颠簸。就连他们这个轿厢里也都满满当当装了好多酒水。
歇眠的空间被进一步压榨,孟寒舟看林笙歪着脖子,这样睡一路肯定后颈痛,便趁他困顿,不动声色地将包袱连着他的脑袋,一起护着,从肩膀慢慢挪到了腿上。
腿就舒服多了,林笙偏了偏脸颊,很快就睡沉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寒舟看着车外的山景,也有些昏昏欲睡时,忽的感到腿上微微搐了一下,他转头看去,见林笙紧紧皱着眉心,嘴唇微微翕动。
孟寒舟好奇地低头去听,便听到他气息微促,焦急地咕哝着:“别去,不要……”
他一时间没听明白,但知道大概是做了什么噩梦,还想仔细再分辨分辨忽的林笙猛地惊醒,一下子弹跳似的坐了起来。
孟寒舟毫无防备,两人直接脑门撞了脑门,砰的一声。
连在前面赶车的秋良都听见了,担心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路不平,颠着你们了?”
林笙被撞的头昏眼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眯开一条眼睛看到额头被撞红了一块的孟寒舟,先伸手在他胸口处摸了两下,然后深深地吐了口气,转而也觉出头上的疼来,忍不住捂住揉了揉:“你干什么?”
孟寒舟一头雾水:“你才是怎么了……你好像做噩梦了。”
“……”
林笙又一次梦到了那个石头房子,这一次他叫住了孟寒舟不让他去,本以为那噩梦般的场景不会再发生。可不知怎的,两人经过一条狭窄山路时,因周围风景不错,孟寒舟折身回来与自己说话,突然从头顶断裂下来一长条形状的尖锐山石,一下子穿胸而过。
孟寒舟看他鬓角都是汗,便掏出帕子,用水袋里的清水湿了湿,递给林笙:“梦见什么了,这么害怕?”
林笙沉默,实在不是什么好梦,他不愿说,只接过湿帕子擦了擦脸:“没事,可能是这两天发生太多事了,没有睡好。”
孟寒舟担忧地看了他一会,想了想,从货资里翻找出了一块香料,掰了一小块下来,用帕子包上,扎起口子,便成了一个简易的小香包。
因车上都是酒水,他并没有点火焚香,但只是捧在手里,幽幽的香味刚好散出来,不会浓得呛鼻子。
林笙看看他现做的“香包”,这香料似乎是方瑕从外地进的一种特色香料,又看他取香料的那个箱子里,还堆叠了乱七八糟很多杂货:“不是卖酒吗,怎么还带了这些杂货?”
“总之是要去一趟,车里也装得下,就多带几样。山里这群兵汉子,肯定是很少能进城放松,带着些新鲜小物,多少能卖掉一些。”孟寒舟把香包放进林笙怀里,又伸过去一只手,“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我煞气重,能镇邪,你握着我的手,梦魇就不会来吓你了。”
林笙蹙眉:“哪有人说自己煞气重的。”
不过林笙并没有拒绝,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孟寒舟真的阳气旺盛,又或者是怀里的安神香料发挥了作用,被他紧紧地握着手,林笙当真没有再做那些奇形怪状的梦,虽然身体随车有些颠晃,但精神确确实实睡了个安稳无比的觉。
晚上夜宿农家,秋良跟人家买了只鸡烤来吃,山间天天散养乱跑的黑脚鸡,肉质弹牙紧实。配着一碗酸酸辣辣的面疙瘩汤,林笙跟着热乎乎地吃了一顿,听着热情的农家夫妻闲聊矿山的八卦。
农家男子还捉了只蛐蛐,装在竹条小笼里,给林笙玩。
山间没什么事可做,感觉天都黑的比外头早,林笙等人也没什么事可做,只能伴着漫天星光早早入眠。可能真的是疲累所致,林笙吃饱喝足之后,长足地睡了个好觉,再也没有做梦了。
他很快就把那些给抛在了脑后。
至第二日下午,太阳从头顶斜过去了一点,搅着一抹莫名的薄雾,朦朦地挂在山间,蛐蛐笼挂在车门旁吱吱地唱着。林笙从马车中探头,看到山路突然人为斫宽了很多,两侧插了些旗子,地上也多了很多重车驶过的车辙。
秋良也有两三年没来了,他往前眺望了一下,见到远方隐约走动的巡逻士兵身影,忙朝车内喊道:“孟郎君,林医郎,牢山营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出事了
没多久, 一座高-耸的石木混建的寨墙出现在道路尽头。
厚重的巨大木门两侧,是望风塔,两侧延伸出去的弧形寨墙上, 有身着软甲、背着弓箭的士兵来回巡逻。寨门下, 也守着七八个人在闲聊。
远远看着, 总觉不像是军营那种肃正气质, 倒像是匪徒的山寨。
秋良放慢了速度, 一边在身上摸出那采办官留下的凭据, 向林笙介绍道:“林医郎,你还真说对了。这寨子以前真是一帮山匪的老窝, 听说是当家的想往山里挖地道,方便囤金, 有个万一也能跑路, 没想到挖出了炭石,不过山匪不识货,不认得。是后来官府剿匪,就把这里改成了牢山营, 罚没的役工就送到这里来挖矿。”
原来还有这段往事,说话间, 车队就行到了营门前。
守门的士兵仔细看了秋良手里的凭据, 又查验了车上的货物, 见真的是酒,还有不少其他的新鲜杂货,脸上的戒备瞬间消失,转而露出笑意, 忙兴奋地回去禀报了长官,很快就将他们放了进来。
一进去, 林笙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还很宽阔,进了营门,中间地带是一片空地,立着几个草靶子和木头人,约莫是训练用的。
营寨则依山而建,房屋高地错落,层层叠叠间靠着一段段木竹搭起的小桥相互连接。不少房子的屋檐与地面之间拉扯着根根红色粗绳,粗绳上系挂着沉重的铜铃铛。
秋良又道:“那是用来镇压地动的。”
“镇压地动?”林笙想了下,应该就是地震了,但地震如何能被镇压?
秋良按照士兵的指示,驱车继续向前,然后小声跟林笙说:“说是镇压,其实就是地一动,铃铛就会响。士兵听到铃铛响了,都赶紧跑出来,就不会死人了。”
据说是因为以前这里就发生过地动,死了上百人。当官的找了个风水先生,给想出了这个办法。
山中偶有地动,这里底下有矿,挖得都空心了,即便是很小的地动,也很容易出事。所以他们用这种粗绳栓上铜铃,要是地晃,铃铛就会响,会把睡觉的人吵醒。
这些绳子很粗,一头栓在屋檐上,一头拴在地面的桩子上,系的铃铛也很沉,一般的风吹不动,除非是穿山谷的大风。
营中要求,只要铃铛齐齐响,不管做什么,就算是在光着身子洗澡,都要跑出来。
不过铃铛真因为地动而响的情况,百中无一。
“车就停在这吧!”引路的将他们带到后边,朝正在训练场练兵的年轻小兵们一挥手,“过来搬东西!”
营里的弟兄们实在是太久没出去放风过了,见着有酒商带着杂货来,一伙儿在训练的小兵们都忍不住了,纷纷分心往他们车队这边张望。
众人本就不想训练,闻声丢枪扔铁,呼啦一下都跑了过来,争先恐后地从车上往下搬酒坛子。还有想偷偷摸摸掀开封泥尝一口的,一时间场面嘈杂纷繁。
林笙刚从车上钻出来,差点被这伙人挤得崴了脚,孟寒舟将他一把捞到怀里,携到旁边的空地上:“小心点。”
孟寒舟俯身要去查看他脚踝,林笙看了看周围这么多人,还有无数眼睛打量他们,忙将脚缩了回来:“没真的崴着。”
但孟寒舟还是蹲下捏了捏他的脚踝,确信没事,这才将他松开。
不过他这倒没事,那边一个搬就酒坛的小兵却忽的“哎哟”一声,连人带酒一起摔在了地上,把脚崴了。
酒坛晃了两晃虽没摔破,但封泥却松动了,瞬间清香的酒水就洒了出来,那小兵赶紧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去扶正坛子,看着流了满地的酒水,有些不知所措。
旁边约莫是个伍长,过来查看了下,也没撒出太多,便咒骂了两句:“平日让你们好好训练,一个个的只知道偷懒!现在连个酒坛子都搬不动,滚滚滚!”
因为摔了酒坛,小兵被罚今天去打扫马厩,晚上的酒水也没他的份了。
他垂头丧气的还没走远,后边那就朝同伴碎嘴道:“和他同屋的那个一样晦气!”
小兵听见了,但沉默了一会也没反驳,沮丧地垂下脑袋,歪着半边身子,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往后走。
林笙看了看他的脸庞,还很孩子气,估计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便叫住他道:“要不我给你看看脚吧,早看早好,明天说不定就能活蹦乱跳了。”
他盯着林笙打量了半晌,知道他们是一起来送酒的,思考了片刻问道:“你是郎中吗?”
“嗯。”林笙点头。
“你真的是郎中?”小兵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似乎脚也不疼了,拽住他的手臂高兴道,“我这个不重要,你能给我同屋的阿远看看吗?他病了好些日子了……”
他身上还沾着脏兮兮的混着酒液的泥水,这么一抓,抓的林笙新穿的干净衣袖上也印了个泥手印。
见林笙为难,孟寒舟狠狠皱眉,一步上前将他胳膊扭到一旁:“好好说话,别对他动手动脚的!”
小兵被扭得倒吸一口气,喊了好几声“疼”才让孟寒舟松开。
他也不是故意惹事的,忙老实地退后了一步,规规矩矩地站好,一边揉着手,一边朝林笙示好地看去:“郎中,真是我同屋病了。他之前身体是我们这批新兵里最好的,力气也特别大。也不知道怎么的,有一天下了矿回来后就病了,稍微一动就晕得不行,还说能看见人旁边的鬼影。”
他说着叹了口气:“他是家里穷,才来当兵的,还要靠营里发的兵饷养活爹娘妹妹。营里没有郎中,我们这种新兵也不让出营。他要是再不好,怕是要被统领丢出去,一家人就又要挨饿……”
林笙尝过挨饿的滋味,听他这么一说,也有些同情,便同意道:“那,你带我过去吧。这是军营,我能随便走动吗?”
小兵立马又高兴起来,单脚连蹦带跳地给他指路:“前边前边,就在前边!不去重要的地方,没关系的!”
林笙跟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确实不远,就在校场尽头的山脚下,坡下背阴的一排小屋子,敞开门就能看见校场。
“你慢着点……”林笙提醒了他一句,走了两步,觉得身边似乎少了人,忙回头去看,就见秋良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正跟孟寒舟说这什么,他喊了一声,“孟寒舟?”
孟寒舟朝秋良点点头,过来说道:“营里统领同意我们在校场边上摆个摊子,卖杂货,秋良一个人忙不过来,叫我去帮帮他。”
林笙看不远处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前来看热闹、挑杂货的士兵们,这些士兵才招募不久,心思还没收拢,都不是那种上过战场守纪律的老兵,一旦得了放松的机会,就立刻喧哗吵闹起来。
秋良看他们偷偷地翻看箱子里的杂货,生怕丢了东西,已经跑过去,手忙脚乱收拾得满头大汗,好像确实需要帮忙。
林笙心想自己只是看个病,而且就在前面,也不用非要孟寒舟跟着,他犹豫了一下:“那好吧。”
孟寒舟刚转身,手腕突然就被紧紧拽住。
他顺着腕上白皙的手指看上去,看到林笙一张欲言又止的脸庞,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他收回迈出的半只脚,静静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