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孟寒舟呛了一声。
林笙转头瞥了一眼,也意识到自己说法不太恰当:“我是说,你身体其他部位还有没有类似的红斑?可还有什么别的不适?”
“这里还有一些。”
贺微松开领口,露出胸膛上的一片肌肤,林笙看到锁骨靠下的周围也生了红斑,但不如面部的严重。
“常觉得身痛疲乏,有时会感到心悸胸闷。”贺觉得这红斑有碍观瞻,待林笙看过一眼后就草草掩住。
林笙看他在意这个,也没有强求多看,问道:“这病发了多久了?其他大夫怎么说?”
贺神色有些黯然:“很早就有了,只是当时偶发偶止,斑并不明显,一直当做少年人常犯的面癣吃着药。后来我母后病逝后,它突然严重起来,连烧了好几天,人险些昏迷,斑也浮现出来……”
这红斑严重时,如虎噬狼咬的一般,时痛时痒,若是不慎挠破就会鲜血淋漓,甚是骇人。太医用了些药,也只是勉强退了热,清了神志,对这病根也没什么办法,只讳莫如深地说“好生将养”一类的糊涂话。
大抵认为是治不好,所以找些借口罢了。
皇家重视姿仪面容,选朝官都要挑好看的入仕,更不提一国储君。
天子本就不喜他这个儿子,贺面容受损、病体难愈,天子心中芥蒂更深。后来废黜太子诏书的八条罪状里,便有“病诡疾深”一条。
而所谓“病诡”,乃是长春子之言。
当时太医看不出所以然,天子便召了长春子入宫诊治。
“长春子看过后说,”贺眼底露出几分冷意,“这病乃是阴毒所致,不祥。为生者父母阴阳不协,母疾怨深,化而为阴毒,自孕时便入了胎血。又说,幼时尚可换血疗毒,如今已这般年岁,毒血入骨,恐难再愈云云。”
贺是很亲近皇后的,皇后嫁入宫中虽没得什么-宠-爱,但也从未说过皇帝半句不好的话,更没有当着贺的面怨恨过谁,她性情温和,连对下人都不忍责罚,似一盆孤芳自赏的花,在宫墙内默默开放又凋敝。
母后那般好的人,长春子还如此编说,将病由随便推脱到一个已逝之人的头上,贺自然不悦。如今说起这个,心中仍然不减愤慨。
孟寒舟早知道贺生病的事,却不知背后还有这些说法,今天是第一回听细致,都忍不住道:“长春狗道说的话,能信几个字?他这一通屁话,半点有用的都没有。还换血,让我逮着机会,我把他脑袋拔了,给他也换换狗血,看他会不会狗叫!”
贺本来还挺伤感,听他连声痛骂长春子,不知怎么有些想笑。
林笙大概了解了病史,在他们联手痛骂长春子的功夫里,很快吃完了早饭,便净手准备给贺把脉。
孟寒舟看看他面前的碗碟,只少了两个小包子:“就吃这么点?”
“赶时间,一会备点饼子,饿了再吃就是了。”林笙指腹已按在贺腕上,孟寒舟只好暂且收声,看他给贺诊病,“殿下,你这病,是否晒久了太阳,或者奔波劳累、饮酒,也会加重?”
贺一愣,有些意外他竟看出这些,颔首道:“确实如此。”
所以之前一直戴着幕篱,除了为了遮挡面上红斑的原因,其实也是为了遮阳。
林笙把过脉,朝贺面前挪动了凳子:“殿下,冒犯了。”
便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贺脸上的斑痕,红损突起在表面,似斑驳鳞屑一般:“你以前都吃过些什么药,可还记得?”
那太久远了,贺不知换了多少太医,药方也换了无数种,他只能将最近还记得的几种告诉林笙。
林笙听罢道:“只是些普通的消斑方,不对症,吃不死人。但吃多了也难免会破坏身体阴阳平衡,以后就停了吧。”他验过后很快就收回手,“以后要注意些了,若是情绪激动,这斑也会加重的。”
贺看他从药箱中取了笔墨,似乎也是准备开药,不由腾起一股希冀:“这病你当真能治?”
林笙点头:“蝶疮而已。虽然难治,但不难见。而且难治不代表完全治不了。”
“你本身脉象偏弱,可能是素体不足,也可能是长期吃不对症的药所致。你病情发展得慢,目前情况还不算复杂,吃药调理着,脸上的斑慢慢的就会消去,身体不时发作的疼痛也会好转。”
贺心中一热,太医都没见过的怪病,他竟然不以为意,丝毫没有惊奇之色,还随手便可开出方来!这位林郎中,究竟师从何人?
不过未及细想,又听林笙严肃道:“不过这病确切说来,很难彻底治愈,只是能令它尽量不再复发。对了,殿下成婚了吗?可有子嗣?”
“尚未……”贺问,“可是此病无法生子?”
“那倒不是。”林笙解释,“只是这病极有可能传给下一代,但也不是说一定会传。倘若尚未成婚,先不要着急生子一事,我建议待你本身病情稳定一两年后再生,对你、对孩子,都会好一些。”
在大梁,到贺这个年纪还没成亲生子,已经是挺稀奇的了。
不过他们这些天潢贵胄,恐怕婚丧嫁娶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吧,更何况他还是皇子。林笙也只是这么提醒他一下,至于究竟如何,还要看他自己怎么考虑。
贺沉吟应下,好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好,我知道了。”
林笙微微讶异他如此平静,但也没说什么,执笔开了一副养血柔肝逐瘀汤:“这个方子,先吃上五日看看疗效,五日后再调方。”
“殿下切记我说的话,不可过分操劳,不可饮酒颓丧,不可日下曝晒。”交方时,林笙忍不住又重复一遍,“不要听我说的容易,就以为这是小病。这病若是反反复复发作,从现在的皮肤肌肉、到将来脏腑骨骼,症状会一次比一次重,会有损寿命。”
贺只得慎重坐直,郑重接下药方,含笑承诺道:“我记下了,林大夫。”
孟寒舟刚才话还很多,这会儿倒闷着头不吭气了。
林笙半信半疑地看看他们两个,算了,言尽于此,他还得去城里几个发病严重的街坊查看百姓病情:“时间不早了,你们慢慢吃,我得先走了。”
“林大夫。”贺叫住他,“你可先去北边,尤其是平头巷,那边病患严重一些。待会我令席驰带上两队人,随你差遣。席驰你应当见过,那日黄兰寨他也去了,不记得也不要紧,见了便认得了。”
“好,多谢。”林笙也没与他客气,便背上药箱,先带上几个能帮手的伙计,匆匆行一步。
孟寒舟扫了贺一眼,随即也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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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在城中巡视了一圈,发现城中情况比自己预想的要好一些,病患多集中在多水渠多贫民的北城,大多人没有烧水的习惯,直接从水渠中打来沉一沉杂质便喝。
小孩子在水中嬉闹泡澡,或者妇人在渠道边浣洗,都是常事。
水上浮萍无数,渠边亦是栽树成荫,还有破损泥泞的石板道,杂草丛生的墙根……这些都是蚊虫孳生的好场所。
好在现在天气冷了,已过了蚊蝇大肆繁殖的季节,算得上是天时地利,待稍加整治,情况便可大有改观,否则这波病情只会来势更凶。
北城百姓听说官府派了郎中来施药,纷纷从院中冒出头来一看究竟。但当看到这郎中不仅面生,还如此年轻时,又免不得对他医术露出几许怀疑。
不过倒没费林笙太多口舌,他这边刚落定脚,贺给派的人手便赶来了。
那名叫席驰的副官是个话少能干的,很快就在林笙定好的几处位置搭起了医棚,一应桌椅药炉也都安置妥当,每处医棚都留上几名守卫维持秩序。
还另专门安排了手脚利落的,着上渔靴,下到水渠中捕捞浮萍落叶、清理淤泥。
“林郎中,城中在籍医者的名册在此,可需现在就将人召来做事?”席副官捧着本簿子道。
林笙拿过簿子翻了翻,竟比预料中多很多:“先不急,先寻个地方做会前动员,得把防治要点和他们讲清楚,之后也能做药仓和总务调度之处……”
席驰没太明白他嘟囔的话,但却听懂了他是想找个宽敞的地方:“衙内可能用?”
卢阳衙倒是宽敞,但是有点远了,一来一回的耽误脚程不说,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调度都来不及。还是要在北边寻个地方才方便。
正踌躇,这时远处传来嘹亮的一声叫唤:“林郎中!林郎中林郎中!”
林笙一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谢吉?”
谢吉哒哒地跑来了,先是被他身边威武高大的武官给骇了一下,他绕着席驰走了两步,颠儿到林笙面前又笑开颜:“林郎中,听说你在附近布药,我叫了几个人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林笙朝他后头看去,见都是熟人,多是之前在黄兰寨时救治过基本痊愈的人,他笑笑道:“席副官已经带来了很多人手,倒是没什么特别要忙的了。不过是正在挑选一个可以集中储药和做调配的地方。”
谢吉一听,拍拍胸脯道:“这有什么难,那去我家仓库呗!就在不远!”
林笙眼睛一亮:“当真?”
“嗯!”谢吉点头,“那仓现在空着也是空着,之前我爹还说想把它赁出去,这不就闹了疫病没能成,你要是能用,就先用着嘛!我爹肯定同意的。”
他拽上林笙:“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林笙跟着他去看了,还真的不错,是个现成的三层仓。
一楼是正常的仓架,二楼通风,应该是悬挂晾皮的地方,地下还有一层,能放阴凉保存的东西。出了仓楼,旁边还有一排房间,办公也行,住人也行,还有专门的小灶屋,可以做饭。
“这租来多少钱?我估计少说也要占用上一个月。”
“用什么钱!”谢吉忙道,“你在山上给我们看病也没说要钱!我家怎么还能要你的钱?你就用嘛,到时候我来给你看仓!”
他都这么说了,林笙也不矫情:“那我就不与你客气了,改日-你来我家吃饭吧,桃娘如今在我家做厨娘,她手艺很好。”
“好啊!”有饭吃,谢吉高兴的很。
不过,桃娘?
谢吉闷着脑袋想了会,才反应过来是黄兰寨里那个大家都避之不及的疯女人,林笙真是谁都敢收留。不过比起桃娘,他更惧怕另一个,不禁小声问,“那,那个殿下现在也在你家里吗?”
林笙道:“他身边的内侍如今在我家养病,所以……”
话都没说完,谢吉立马倒退半步:“那我不去了!”
林笙莞尔:“殿下很和善的,不会砍你脑袋。”
谢吉哪里信,连退好几步说什么也不肯去。林笙又逗了他几句作罢,不再欺负他了,答应下次殿下不在时再偷偷喊他来吃饭。
“孟郎君今天没与你一起?”谢吉左右看了看,“他不是一贯黏着你吗。我来之前,似乎见他往东城去了。”
林笙也不清楚,一边吩咐着席副官的人整理仓库,把药材搬运进来,一边随口道:“早上他似乎有事要做,并未与我一起。”
谢吉啊的一声:“你难道没听说吗,城里来了好多戏社和舞姬!本来是打算在中秋灯会挣一笔的,后来起了疫病,灯会夜市没开,他们也出不去,都在城里四处拉客补贴生意。”
林笙茫然:“来了许多舞姬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吉大叹:“孟郎君与那位殿下认识唉,回了城里肯定少不得应酬。你不盯着他,万一他去花天酒地,看歌看舞怎么办?东边尤其是酒肆歌坊最多,男人很容易变坏的!”
谢吉心里瞎琢磨,妇人尚且难以捆住丈夫的心,更何况林郎中是个男子。他与孟寒舟是那样的关系,想必更加难吧……
林笙怀里抱着一筐甘草,闻言并不在意,唇轻浅一弯道:“他若听歌,我就把他耳朵毒聋。他若看舞,我就把他眼睛刺瞎。他若去花天酒地,喝了多少,我原样让他连酒带血一滴不剩地吐出来。”
“……”谢吉光听着就打了个冷战,他一回头,吓一跳,“席、席副官!你怎么悄摸的站我们背后啊。”
席驰只是恰好走过,不小心听见了林笙一番“毒语”,他一时难以消化,石头似的脸上都险些崩出裂缝:“经过,打扰。”
他没敢多停,匆匆扛着药囊走过去。
在帮手齐齐开工之下,才堪堪将这些基础设施都安排妥当,临傍晚,才得空将所有医者叫到跟前来宣讲了一番。
从防病之法,到治病之术,林笙并无保留私藏,连当时在黄兰寨里记录的病案,也都拿出来供众人翻阅参考,同时要求所有人都要按他的方式记录诊疗过程。
他不是指望所有人即刻就信服,不过是立个规矩、定下要求,待日后实践起来,他们自然知晓其中利处。
忙活了一整天,回到宅院时天都黑透了,桃娘赶紧快手快脚去弄些热乎饭菜。
林笙凑这个空闲去看了看安瑾的病情。他倒是好多了,可能是格外能忍痛的缘故,这会儿已经倔强地坐起来了,正靠在窗下剪裁一块素纱。
“林郎中。”安瑾看他突然来了,有些心虚,忙吧纱与剪往背后藏去,“我,我没有不好好休息。”
“你别藏了。只要不加重疼痛就没关系。”林笙拗不过他,看他确实没什么大碍,便坐下来叮嘱了一会,顺带将贺的病情也一并嘱咐给他毕竟安瑾是负责照料贺起居的,多关注些没什么坏处。
安瑾听到贺的病有的治,眼底冒出几分高兴,脸上气色都一瞬间好看了许多。
等林笙回到前厅,桃娘的饭刚刚好端上来。
看林笙吃饭速度比往日稍快了一点,桃娘便知道他是真的饿到了,想必又是一天没好好吃东西,又跑去后厨端了份点心出来给他吃。
桃娘看着他吃饭,随便与他闲聊起来:“马厩的马,红色的,一直叫,可能病了。”
“小红病了?”林笙抬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