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打断了他俩的说话声,桃娘看去:“是孟郎君,回来了。”
孟寒舟阔步进来,神采飞扬,夜风鼓动着,卷进一股股刺鼻的香气,林笙隐隐皱了下眉,低着头,继续面无表情夹着自己面前的菜。
桃娘给他拿了副碗筷:“孟郎君,吃饭。”
还没坐下,林笙一伸脚把圆凳勾走了:“他在外面吃饱了,不用给他留这些粗茶淡饭。”
孟寒舟怔了片刻,旋即回过味来,就着他勾到身边的圆凳坐过去,讨人嫌地挑眉道,“外面的饭我怎么敢吃啊,吃上一口,耳朵要被毒聋、眼睛要被刺瞎的。”
林笙:“……”
孟寒舟也不掖藏,直接将人供了出来:“回来路上遇见贺招揽的那个副官,他说的。”他倾身凑近几分,胳膊支在桌面上,悠悠地问,“我要是去消遣了,林大夫真的那么狠心,要把我毒聋刺瞎?”
席驰那个大嘴巴,看着是个冰块,原来是个大漏勺,赶明儿先把他毒哑了。
“不会的,我没有那么闲。”林笙腹诽间一抬头,撞上一对幽深双目,心口不禁一跳,不自觉后退,他收回视线继续吃饭,“只是会不要你。”
孟寒舟撑着脑袋看他,待林笙要被看恼了时,他才轻笑一声:“那还是要我吧。”
他捏起袖口,泼了一杯水上去,水气顺着布纹扩散,刺鼻的香气顷刻就淡了。
“你干什么?”林笙皱眉看他,“风冷了,会着凉。”
孟寒舟随意卷起湿漉漉的袖子,从怀里取出一叠纸张推到他面前:“我怎么敢去喝花酒,只是多跑了几家商行,把贺给的那些私产变作了银钱。商行贵奢,谈事情难免沾上些华而不实的熏香味。”
“这张是黄兰寨地契文书,这些是招工文书,这些是订工具的契单,余下的是没有用完的银票。”孟寒舟翻动几许,“都给你保管。能不能算作我欠你的聘礼?”
“这么快?”林笙一时惊讶,他不过出去了一天,就已经都办好了。
这下又算是倾家荡产了林笙对于开采黄兰寨下的石脂一事,心里也没有底,孟寒舟似乎过于信赖他了,万一不成,大家都一无所有。
“怎么不高兴?”孟寒舟看他。
林笙不愿这时候打击他的热情,信口道:“没有人用借来的钱做聘礼。”
“……你又笑什么?”林笙瞥他一眼。
孟寒舟伸手去卷他肩上的青丝,团在指尖绕啊绕:“你没有否认聘礼。”
这是重点吗。
“孟寒舟,你真是……”林笙徒留几分失语,“没救了。”
孟寒舟又笑。
两人吃罢东西,林笙不理他了,收起文书银票,起身出了小厅往西廊去,孟寒舟走了两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纳闷道:“走反了,寝室在这边。”
“我去看看小红马,桃娘说它病了。”
孟寒舟立马折身跟上来,一路跟在后头嘀咕:“人病了你要看,马病了你也要看。那我也病了,你回去也要给我看看”
马厩里传来说话声,林笙拽住了孟寒舟停在墙外,没有贸然出现。
里面的声音是贺的:“……你怎么起身了?”
孟寒舟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家伙进门,怎么都不去前厅和我们打招呼的?真当自己家了。”
林笙捏住他的嘴巴:“人家又不是为你来的。”
马厩里,另一道声音怯怯软软地回应:“奴好多了,来送药的伙计说,马厩里的马一直哀鸣,就来看看。殿下的马一直是奴照顾,奴略懂一些……”
贺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又看看有些躁动的马:“那看出什么来了?”
安瑾揉了揉马肚子:“是一口气贪吃太多,这里草料也太湿润,有些胀气了。弄些叶子烟点了让马吸一吸,放出来活动活动,就会好了。”
贺眉头微拧,拿过他手里的卷成笔杆似细筒的叶片:“你怎么会有叶子烟?”
叶子烟可以驱寒止痛助消化不错。但这东西,只有战场上的人吸,每次出征,除了粮草军备,军士们最想要的就是大量的叶子烟。
这种叶子产自西南,起先是农户劳作时,疲惫了从山上摘一些叶子放嘴里嚼,能提神醒脑。后来不知怎么传进了西南军中,士兵发现,这玩意点燃吸食烟雾,还能麻痹止痛,战场上受了伤,简单一包扎,吸几口叶子,接着就能继续去厮杀。
陆陆续续的,叶子烟才在军中传开,军士们总爱揣几片在身上,不过这东西吃多了容易上瘾,会总想嚼。
安瑾怕他不高兴,含含糊糊地说:“奴,奴早就不吃这个了,这是宫外的朋友随手送的。殿下不喜欢,烧了就是了。”
他说着去拿火把,但被贺拦下:“你把它烧了,不是让我与你一起吸吗?”
“……”安瑾没想到这个,顿时有些局促。
贺盯着他看了一会,早就不吃了,说明以前吃过。他问:“什么时候吃上的?”
安瑾不敢撒谎,低头道:“第一次是……是净身的时候,管事的给的。因为动了刀子,很疼,管事的说嚼这个就好了,所以……”
再后来是挨打挨罚的时候。
有的管事罚得凶,又不许休息,只能大家偷偷凑钱,找侍卫们去宫外买点叶子带进来,嚼一嚼,咬咬牙起来继续干活。
安瑾是不馋这个的,但也并不怎么排斥,因为有时候吃这个确实管用,能让自己好受些。但他也知道这不是好习惯,只有粗人才吃,宫中的贵人们都是不屑这个的。
“殿下厌恶的话……以后奴不会吃了。”安瑾认罪道,“奴回去就把它都扔了。”
“算了,你留着吧。”贺将叶片还给他,“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要吃了,对身体不好。”
好一会,两人彼此沉默。
安瑾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殿下这么晚回来,可是公务很忙?”
说起这个,贺不禁有些燥烦,拂起袖子往客房的方向走:“还不是卢阳衙那些琐事。正印落了马,本该让府丞接手府衙公务,结果那厮”
安瑾扶着还隐隐作痛的腰,提着小碎步追上去:“殿下不要动怒。”
贺痛陈府丞颓唐,没有注意背后跟着他小跑的安瑾。
“当年三甲登楼,唯他风光。我知他怀才不遇,不满被父皇贬到这里,但他好歹是父母官,整日居无定所,烂醉如泥,找也找不到人不知道又睡哪去了,像什么样子?留下一堆公务,等我给他批?”
“咳、咳咳……”
贺听到他倒吸气的声音,回过神来立即放慢脚步,回头看到安瑾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安瑾?怎么了,又疼了?”
安瑾摇了摇头,有些懊恼自己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卢阳城最乱的时候病了:“奴这就去叫人找找仲岳大人。”
“你这样子,能去哪里。”贺朝他伸手,“再说天黑了,不差这一时半会的了。”
安瑾不敢搭他的手,自己强撑了撑站起身来:“等天亮了,奴定会把仲大人找回来的。殿下先息怒,林大夫叮嘱过奴,让殿下不可”
“不可过分操劳,不可饮酒颓丧,不可日下曝晒。”贺接过话来,“是吗?”
安瑾一怔,下意识朝他慌张地眨眨眼。
“知道了。”贺叹了口气,不容质疑地握住他的小臂,轻轻搀了他一把,往回慢慢走,“好了,不操劳,公务今天也不批了……你能行吗,已经疼出冷汗了,不然抱你回去。”
“奴自己能走。”安瑾胆子小脾气软,但其实挺倔,无论如何也不让殿下再抱。上次抱,已经很僭越了。不过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一件事,“殿下,林大夫给开的药,您今天喝了吗?”
“这么晚了,都还没来得及煎,明天再说吧。”
“那怎么行,林大夫说了,头三个月,药是一顿不能落的。”
“……你是林笙派来监视我的吗。”
“奴不敢……那奴给您去煎药。”
“……”
两人一路走远,孟寒舟从月门后探出脑袋来,啧了一声都忍不住怀疑:“半夜跑到马厩来说话,他俩真的没有一腿?”
林笙跑过来摸摸小红马:“怎么人人都要有一腿,谁都跟你似的,满脑子都是那些。人家主仆相惜不行吗。我还惜疼我的小红马呢,我与小红也有一腿。”
小红马呜呜可怜地蹭蹭他的手。
“它有什么好可怜的,馋马一匹,吃饱了撑得。”孟寒舟从地上捡起没烧净的叶子,林笙凑过来闻了闻,放下心来,只是普通的烟草叶,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林笙捞起马槽里的料搓了搓,摇头道:“近日没有跑商的机会,马儿被困太久不活动了,容易积食,回头还是给草料里拌点消食的药粉吧。”
“明天再说吧!你不困吗?我们回去歇息吧,好嘛?”孟寒舟想搂着林笙回去睡觉了,他将下巴搭在林笙肩上,“你回去看看我,我一整日没有见到你,心不在焉,食不下咽,浑身蚂蚁爬一样,你看看我是什么病?”
林笙若是顺着他的脑回路说了,这人定会顺杆往上爬。
正在思考该如何应对这只黏人的家伙,原本安静的宅院深处,突然一声惊叫撕破天空:“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连屋檐上停落的一群群雀鸟都被惊飞了。
孟寒舟更加绝望:“又是谁啊?又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重开夜市
声音是从宅子最后面一排的小偏房传来的, 那里窗户小且背阳,不合适住人,如今堆放着之前从上岚县带过来的一些货物。
叫声惊起了不少已经歇下的伙计, 林笙也扒掉挂在身上的某人, 举步往后面走去。
孟寒舟一脸郁闷地跟在后头。
林笙一进来, 就看到站在偏房门口, 两手捧着脸颊做名画《呐喊》状的方瑕。方瑕看看屋里, 再看看赶过来的林笙,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眨啊眨的,慌里慌张的样子。
“怎么了怎么了?”二郎披着衣服匆匆赶来, 定睛一看,“啊, 方小少爷, 你回来了?”
回来?
二郎这么一说,林笙才意识到,好像自黄兰寨回来的这两天确实觉得安静得过分,少了点什么闹自己了, 原来是没有见到这位小霸王。
“方瑕?”林笙走近,看方瑕似乎挡在门口, 不想叫他看, “你叫什么, 里面怎么了?”
方瑕阻了阻,但没挡住,林笙将他拨开朝里看去,见到屋内的场景时, 顿时也微微讶异地张开了嘴:“这……”
这间似乎是存酒坛的,但此刻里面一片狼藉, 酒坛东倒西歪,地上浸满了酒液,各色酒香扑面而来。房间最深处,似乎还醉躺着一个人影,正抱着一只空坛呼呼大睡。
“家里进了贼?!该死的,他怎么进来的?”二郎进来一看也惊了一跳,赶紧叫旋子去招呼伙计们,进去把人捉起来。
“酒!酒都洒了……”方瑕咕哝。
“酒洒了就洒了,你没受伤就好。”林笙以为他吓到了,安慰他道,“去别处玩吧,别脏了你的衣裳鞋子,这里我们来处理。”
方瑕不仅没有被安慰到,还直接红了眼眶,躲到门外去抹眼睛。
林笙一头雾水,还是二郎出来悄悄告诉他说:“你们在山上治病救人的时候,方少爷也一直想做点什么,之前他提了一嘴,说想着帮忙把酒水货物都卖掉……”
“我看他好几天没换衣服了,最近神出鬼没的,估计就在外头忙这个事呢。我觉得,他是想等你回来,给你个惊喜。”二郎叹了一口气,“可是现在酒洒了大半,估计是不成了。”
林笙瞄了方瑕一眼,若是这样,那刚才自己还叫他到别的地方玩,似乎是有些不尊重他了。
“方瑕。”林笙想了想,过去唤了他一声,方瑕抬起眼来,“我不知你在忙这些,刚才是我说话不对,别伤心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方瑕坐在台阶上,气鼓鼓地说:“笙哥哥,我没有气你,我是气那个偷酒的贼!我都和酒行的老板谈好了,结果回来一看,他把酒都给开了!那我们岂不是白白运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