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忙得话匣子都没停过:“别的都还好,只林郎中那两只小狗,都是卢家兄弟照顾着,已经长成大狗了。你若再不回去,它俩都不认识你了!”
对哦!芝麻和汤圆!
这整天一事未平一事又起的,林笙都差点忘了两只小狗了:“改日我去将它们接过来。”
“哦对了。”魏又想起件事,“你记不记得那个锦宁城的尤真少爷?他派人送过信来,还非说那信只给你亲自拆。只是当时发疫锁了往北的道路,信送不过来,那传信小哥瞧着挺急着要走的样子,我就自作主张,回信告诉他你们去了卢阳。不知道尤少爷后来有没有来找你?”
林笙想了会,才记起是那个号称要来中原闯荡做侠客,结果被骗了一路,差点迷路饿死在山里的尤真:“没来过,自在上岚分别,就没有见过他了。他有什么机密,非要我拆?”
魏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
“还有二郎,别生你爹的气了。你爹一听说卢阳发了疫病,急的就要驾驴车来找你。还说结不结亲的都不重要,你好好的能回家就行,他不逼你娶那娘子了。”
二郎也不知道跟谁学坏了,嘴硬道:“你跟他说,我才不回,我要跟着大舟把生意做到京城去!让他再小瞧我!”
魏又是啧啧摇头,从带来的一堆行李里就往外摸东西,终于摸出一个小包裹:“你爹猜到了。这是他给你的。”
二郎一愣,接下他抛过来的包裹,打开一看,竟是一些散碎银子和一把檀木柄的锉刀。
这锉刀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套木匠刀具里的一把,他爹宝贝的不行,以前从来都不许他摸一下,他偷拿出来玩都免不了要挨揍……
如今竟然这么大方,舍得拆出一把来给他。
二郎嘴-巴一憋,就忍不住拿袖子抹眼睛:“爹,我就知道你”
“哎。你爹还有话!”魏立马又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学做郝爹状,“他托我带话:你哥手艺更精进了,不愧是我儿!你要哭走远点哭,你嫂子刚有了身孕,你别哭坏了她的气运,晦气!”
“……”二郎刚感动地涌到眼眶的水汽,又被无情地戗了回去,气得二郎往嘴里塞了四个丸子。
说完二郎,其他人都轮流凑上前来询问家里的情况。魏早做了准备,来前都一一问了有没有要带话的,一时间厅内热闹非凡,说笑声此起彼伏。
不过这么一问,大家各有各的忙碌,连卢家兄弟也摸索着做出了一种特别的纸鸢,放在万物铺里售卖,颇受孩童和夫人小姐们喜欢,日子也好过了很多。
挺好的,林笙听着也高兴。
“大家都蒸蒸日上。”林笙看向魏,“那你呢?”
“啊?”魏正夹着一块蹄,感觉大事不妙。
林笙毫不留情,一连数问:“留给你的医书都研习完了吗,医术可有长进了,药方配伍可都学会了,针法可都背下了?一会儿来后院找我,我来考考你。”
魏:……
蹄从筷子缝里掉下,砸在空碟里。
他讪讪地问:“不能明天吗?”
林郎中皮相貌美无俦,性情温和,和蔼可亲,但说出的话怎的听着似吃心的魔鬼。他望着魏,莞莞一笑:“不可以呢。”
作者有话说:
孟大少:擅长游走在挨老婆打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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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医刀
一连数日, 林笙就抓着魏考校学问,从药材配伍问到针法,白天还要让他到医局去抄方、写病案, 给一些病情简单的百姓看看头疼脑热, 晚上回了宅子还要复盘今日所闻所见, 整理行医笔记。
魏单是高高兴兴来了卢阳, 没想到迎接他的竟是这种脚不沾地的日子。他少时在书院读书时都没有这么刻苦过。
不过几天, 他一下子就似脱水的小白菜, 蔫了。
这日孟寒舟从油矿回来,天色已经很晚了, 一进后院,就冷不丁看见魏蹲在花坛旁边, 半死不活地在背着什么。
“这么晚了蹲这儿念什么经?”孟寒舟问。
魏一个激灵, 抬起快被超度了似的眼睛,凄惨道:“今日来了个生脓疮的老伯,林郎中问我应该在哪里切疮放脓方不会伤及血管和筋脉,我答得不对, 他便生气了,让我将这些背三百遍。”
他手一抖, 抖开几张大纸,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小字, 还有似是内脏骨头的小图,一看就是林笙的笔迹。
孟寒舟凑着看了几眼这些蚂蚁字,就觉得眼花:“三百遍?背完天都要亮了。”
谁说不是呢。
魏真不是想偷懒,只是这强度也太大了,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孟寒舟,心上一计:“孟郎君, 要不你替我跟林郎中说说,让我休息一日吧……半日也行。”
小花坛离卧房不远,孟寒舟看了一眼尚在亮灯的房内,可不想晚上搂着林笙睡觉的时候,窗外还有鬼在念经。他摆摆手,低声道:“你回去吧。”
魏高兴了一瞬,转念怕林笙会生气而不带他了,又犹豫起来。但眼下实在是困得不成,小字都要从鼻孔里钻进去了,他搓搓发冷的手臂:“可是林郎中没说让我走。”
孟寒舟将他拎起来:“他让你背,又没让你蹲冷风里背。而且他这么久没动静,怕是已经睡着了。你要是冻死在我们窗子底下,第二天他瞧见一具尸体压塌了他的花苗,他会更加生气!”
魏一愣,忙从小花坛石边上跳下来,瞧着土里的东西茫然地问:“这是花苗?这么歪七扭八,我以为是杂草。”
孟寒舟捂住他的嘴:“神医的事你少管!”
这里面是林笙试种的花。
之前从英华垌收来了一些珍稀花种,原本小花坛收拾出来是想让安瑾帮忙种的,没想到朝中突然召贺回京,安瑾也跟着走了,家里伙计没有擅长伺候名贵花草的,此事便罢了。
林笙觉得空着浪费,就想练练手,某天自己买了点花种吭哧吭哧地种了,但他看病是妙手,种花翻土却是门外汉,埋进去了大家才知道他种的是绣球花。
这花出了名的娇气不好养,怕风怕晒怕雨,天一冷极容易死。现在根本不是种它的好季节。大家都觉得他被花贩子给骗了,但看林笙很珍惜这些不知能不能活的花种,也就没敢说,整天精心地帮忙照料着。
大概是老天眷顾,也是奇了,这天气竟然还能冒出小苗来……虽然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能不能顺利开出花来还是另说。
孟寒舟正打算着给它扯个棚子罩起来,实在不行放个暖盆,好歹能越冬。要是真让魏不留神给压死了,林笙怕是真能气得把人吊起来扎成刺猬。
魏还不知自己将变成刺猬的命运,就被不耐烦的孟寒舟毫不留情地扔出了小院。
解决了碍眼的人,孟寒舟回到卧房。
一推开门,就看见林笙正倚靠在坐榻里,案几上烛火冥冥,他腰上搭着条毯子,手里尚握着一卷书,脑袋却已经垂到了一旁,果不其然已经打盹睡过去了。
孟寒舟蹑手蹑脚地靠近过去,想将他手中书卷放到一边,没想到刚抽-出一半,就将他扰醒了。
“嗯?我怎么睡着了。”林笙眨了眨眼,看到是孟寒舟,心便放下来了,嗓音却还迷糊着,“你回来了……怎么才回来,冷不冷?”
他似乎以为自己躺在床上,将毯子当做大被掀开一角,让孟寒舟躺进来暖和暖和。
“这么窄的地方,你是想让我坐你腿上吗?”孟寒舟失笑地将毯子角按下,将他裹一裹,像个油炸春卷,连人带饼一起抱起来。
颠了几步,就放到了床上,他低头亲了亲林笙露在外面的脸颊:“还是这里宽敞。”
说罢就褪了外衫,只着里衣钻了进去:“已经这么累了,怎么不早点上床睡?”
林笙却被他这么一抱一晃给弄清醒了几分,他转头看看略带寒气的孟寒舟:“你不是还没回来吗……黄兰寨出什么事了,你去了一整天。”
他口吻带着点抱怨,语气却是依赖缱绻的,温和地关心着他。
孟寒舟莫名受用,他侧躺着,手搭在林笙身上,似寻常夫妻一般与他说着无关紧要的琐事:“看了看账,验了新产的一批墨,还有点小乱子。有两个工人倏忽,没按要求处理那些黑油,结果烧了两间房。好在火势不大,及时扑灭了。”
林笙胆战心惊,听到结果才松口气:“那就好。安全作业这件事一定要让他们放在心上!千万不能马虎。”
孟寒舟点点头,又不动声色将他搂紧一点:“席驰那边也传了信来,我就顺便多处理了一会。他还趁此趟叫人为我送来了一样东西,你喜欢的。”
林笙已几乎被他拢进怀里了,却也懒得反抗,随口问了声是什么。
孟寒舟似变魔法般,手虚晃一圈,就从他背后摸出一个小匣子来。林笙起初还以为是什么名贵草药,待一打开,先看到的是一角细腻的红绸。
然后一线银光从红绸中漏出,掠过眼梢,他眼前一亮,蓦的推开孟寒舟坐起来,抱过匣子。
“医刀!”林笙一下子就不困了,取出用红绸裹着的东西,银亮亮,沉甸甸,一把把握在手里,似为他手型贴身丈量的一般。
刃如秋霜,吹毛断发。
“真是见刀忘色。”孟寒舟被他一巴掌推了老远,正哀怨地揉着胸口坐起来,看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新到手的白铁医刀,只得认命地提醒,“小心点,才磨过的刃,锋利无比。”
先前送去给白铁匠的黑油果然有用,他很快就重新摸索出了合适的烧铸温度,没费很大功夫就铸好了初形。只是医刀不比别的铁器,要求精细,这才多花了些日子精雕细琢,仔细打磨,才有了如今的样子。
别说是林笙,便是孟寒舟第一眼看了,都觉得惊-艳极了。
有这种铸铁手艺,金国却将其秘藏宫中,给后宫造些杯盏果匕小玩意,实在是暴殄天物。这种造医刀的技艺,若是用一半在造武器上,只怕大梁军营半数的刀枪都要沦为废铁。
这一匣子,有平刃刀、月刃刀、三棱放血针、开疮刀,亦有无刃的,比如钩子、铤子、医箸、药匕之类的钝器。零零总总有十数件,俱是按照林笙先前画的图纸打造的。
这刀果然如孟寒舟此前所说的那样,锋利不说,还光滑细腻,照面如镜。水汽沾上几乎不留污痕,轻轻一擦便又光亮如新。
林笙哪里还有困意,巴不得现在就解剖点什么试试刀。
只是这深更半夜的,动刀见血难免会吓着其他人,这才按捺住。
他兴奋地握着一柄月刃刀,对着烛火看了又看,哈一哈气,拿绸子擦了又擦,怎么欣赏都看不够。
孟寒舟斜撑着双臂,歪靠着看他眼里迸散的明光,调侃道:“赌坊里赌客们擦银子的动作,就与你现在一模一样。”
林笙都没空搭理他。
“哎,早知道就不今晚给你了。”孟寒舟陪他玩了一会,后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终于伸手去捞林笙,“好了,明天再看吧。我真撑不住了。”
林笙终于依依不舍地将刀具都放回匣子,又把匣子摆在枕头边。
不过正要躺下,他才猛地想起什么,又赶忙来看向窗柩:“坏了,魏还在外面吗?我出去看看。”
“亏你还记得他。等你想起来,他都冻成一条腊肉了。”孟寒舟笑了声,扯着他袖子将他拉回温暖的被窝,“不用林大人亲自去了,我见他冷得直搓手,已经让他先回去了。”
听到魏没冻坏,林笙这才默默躺下。
孟寒舟心里发笑,一边勒令魏不背完不许走,一边又担心他冻着。
他侧了侧身,深深地看着林笙,突然道:“最近的你,有点不像你。”
林笙一转头,便撞进孟寒舟的瞳色里:“什么意思?”
孟寒舟枕着一只手臂,拨弄拨弄他耳畔的发丝:“你对旁人,就是江雀那个呆鸟,都那么有耐心,我但凡多说一句,你都要嫌我太凶。不是常说要循序渐进吗,怎么你对魏,这么着急?我瞧他黑眼圈都老大一个了。”
林笙没说话,扭头就要朝里面睡去。
但才闭上眼睛,孟寒舟就不知好歹地黏了上来,扒拉扒拉他的肩膀,挠挠他的耳朵。把林笙缠得不行,他突然回身瞪了孟寒舟一眼:“你倒好心起来了,还不是因为你?”
“我?”孟寒舟一愣,没想这也能怪到自己头上。
林笙拉起被子,重新闭起眼睛,状似随意地说:“你将来若池鱼化龙,总有离开卢阳的一天,到时候这医局要交给谁?魏为人老实正直,而且也不喜丹术之风,是最合适的人选。医局关乎无数百姓性命民生,若是能交给他,我放心。”
只是魏畏手畏脚的,知识其实就在他脑子里,他明明都背的滚瓜烂熟,却不敢实施,林笙看在眼里,当然急在心里。
孟寒舟趴在林笙肩膀上看他,莫名地笑了两声。
林笙停下话声,皱眉问:“你笑什么。”
笑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在他方才的话里,已经如此自然而理所当然地,默许与自己同舟共济。
孟寒舟挑了挑眉,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却故意逗他道:“你现在就急着给医局找继承人,以后要是混的不好,想再要回来,可就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