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一明一暗,之后众人才终于看清这位步入客栈的“大将军”。
此人身材魁梧健硕,肤色黝黑,披着自制的已经被血污沁得发黑的皮甲,胸口的腱子肉随着走路一跳一跳,膨得似乎要鼓出来似的。
打远一看,粗野蛮横,像只披着人皮的熊。
“轻薄?”胡大海脸色一沉,视线冷冷瞥过屋内的众人,“怎么个事?”
二郎一见他强悍身形,本能地蔫了蔫,但还硬撑着与他对视,不肯退后。虽然没指望这叛军头儿能是个什么正经人,但人说不蒸馒头还得争口气,他叫道:“对,在场诸位都亲眼见着了!”
客栈内稀稀拉拉一阵碎语,围观的百姓有人偷偷点头,有人见来者如此威武,蜷缩着不敢说话。
吊梢眉一个激灵,马上道:“他们胡说,我们好端端的,轻薄他们做什么?都没二两肉。”
二郎气愤地指着柳姑娘的衣裳:“你们没轻薄,那柳姑娘的袖子怎么烂了?难不成她自己撕烂的?”
柳姑娘不爱说话,但被数道目光盯着,也不禁羞愤地咬了咬下唇,忙把破碎的半截袖子往上扯了扯。
吊梢眉眼珠子骨碌一转,叫道:“是她,是她先勾引”
话音还没掉在地上,突然胡大海暴起一脚,径直把吊梢眉踹飞了八丈远,他嘴还半张着,砸在地上后直接吐出一口血来,门牙都摔断了一颗。
“大、大将军?”吊梢眉诧异地捂着嘴。
“人漂亮姑娘能勾引你,你当老子是瞎的?”胡大海走过去,又将他拽着襟子拎起,拖回客栈中央,扭头喝问,“还有谁对平民百姓动手了?”
方才还颐指气使的一行人,这会儿见吊梢眉突然之间竟这个下场,都被吓得一愣一愣的。纷纷耷拉下脑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吱声了。
“刚才不还有说有笑的吗,怎么现在都成鹌鹑了!”
胡大海踢了踢瘫在地上晕乎乎的吊梢眉,又给了其他人一人一个巴掌:“我一天天说的什么?我们是义士!不是土匪!还抢起民女来了?”
一伙人捂着扇肿了的脸,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有个壮着胆子小声嘟囔说:“是她先拿椅子砸眉头儿的脑袋……”
“你不对人家动手动脚,她好端端的能拿椅子砸你?”胡大海冷眼扫过这群人,斥道,“我们三角军不留欺辱弱小的东西!来人,把这几个赶出城去,丢到山里自生自灭!”
几人一听,顿时怕了,匆忙趴到地上呼号:“饶命啊将军,我们就是一时糊涂,我们再也不敢了将军……将军!”
胡大海并不听他们哭嚎,只是又踢了一脚地上半死不活的吊梢眉,命令道:“这个,捆起来,先在城门挂他三天,再丢出去。”
吊梢眉本来蛮不在乎,现下听到自己还要独独悬起来示众,顿时不满:“凭什么!打进绥县城门,我也是有功的!”
“凭什么?真当你之前干的那些勾当我不知道?”胡大海正色道,“早就想料理你了!原想着这次进了绥县城,就再给你个机会,你只要守规矩,之前你做山匪的事就掀过去不提了。没想到你不仅没收手,还变本加厉,现在都带着这群小的一起欺男霸女了。”
吊梢眉还要狡辩,随即就被几个男子堵上嘴,拖出了客栈。
没了这群抢掠闹事的痞子,乱哄哄的客栈逐渐肃静下来。
一些躲在角落里的百姓也慢慢地冒出头,打量起这个“威名在外”的三角军首领来。
林笙也对此人颇为意外,原以为这胡大海进了城便是烧杀抢掠来的,没想到竟是个是非分明的人,虽然气势凶恶了点,但看来应该是个能沟通的。
不过思绪才转过这茬,只听后院几声马鸣,二郎往后一看,见是个绕到后头去的三-角军男子,正牵走他们的马。
“……你们怎么还抢我们的马!”二郎急道,“不是都罚了那吊梢眼了吗!”
胡大海叉着腿坐在长凳上,擦着刀刃道:“他欺男霸女是罚他的,我劫富济贫是劫我的。一码归一码。”
“……”
得,才心中夸过这人明辨是非,白高兴了,这人本质还是土匪。
林笙见他们往马背上装运药材,这架势是一点都没打算给他留,忍不住出声道:“如今这楼里还有几十个病人需要这些药材救命,难道你们口中的‘杀贪均富平粮共天下’,就是要踩在这些无辜病患的尸骨上吗?”
胡大海动作一顿,眯着眼睛看向林笙:“你是什么人?”
林笙道:“只是个普通的郎中。”
“郎中?”胡大海笑了声站起身,扛着他那把几乎砍豁了口的大刀,踱过来观察他,“一个普通的郎中,怎么能有这几大车的药材?”
他又看向紧紧护在一旁的孟寒舟:“你是这客栈的东家?我可听说,你这客栈为富不仁,一碗炒饭敢卖二两银子。”
林笙这才明白,开口解释道:“那将军劫富济贫劫错人了。原本的东家一听要打仗,早就携家带口跑了,这客栈是我们暂借来当医馆用的。我们也不是绥县人,只是伙计途径山道遭遇山匪,在绥县养伤,我与兄弟这才带着药材来救急。”
胡大海转头向其他人求证,但其他三-角巾人哪里知道当中详情,只是面面相觑。
“将军若不相信,我可以给将军看我的行医凭证。”
林笙自腰间佩囊中取医牌,不小心带出一物,掉在地上当啷一声清脆。
胡大海低头看看滚到自己脚边的小物件,脸色忽然凝住,立刻弯腰捡了起来,托在掌心里辨认了一会,然后将视线重新落在林笙身上,正色问:“就是你救了小河?”
林笙愣了片刻:“小河?如果你说的是那个受了腹伤的小河的话……”
胡大海显然一秒钟都按捺不住,扛着刀就大阔步往楼上去:“哪个屋?快带我见他!”
林笙就没见过这么心急的人,不过看这样子,应该不是有仇。只好将楼下这烂摊子按下不表,先带他去了小河养伤的房间,并且嘱咐道:“他伤势很重,好容易才保住了一条命,现在应该刚吃完药睡着,你小声一点。”
“他伤得很厉害?!”胡大海一急,嗓门就架不住往上飙,扭头看到林笙嘘声才匆忙压下声音,“你仔细给我说说。”
二郎见他很在乎这个小河,在旁添油加醋地比划道:“那你可是没见着,他来的时候,满身是血,肠子都流出来了,再多一会就要咽气了。整个绥县没人敢医!最后拉到我们这来,是我们林郎中妙手回春,他才捡回了一条命,昏睡了两天才醒。”
“你的人倒好,进来就对我们林郎中喊打喊杀的。”二郎白他一眼,咕哝道。
胡大海闻此,半天没有言语,只是紧紧握着那只鸟哨,面颊微微抽搐着,不知是心疼还是惊骇。
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前,正要推门,胡大海却驻足了。
他透过门缝朝里看了看,见深处的床上病恹恹地躺着个昏睡着的人影,床边是伺候完小河累得趴着睡过去了的络腮胡。
都在门前了,他扶着门框站了会,忽然又改了主意:“算了。人睡了,今天不看了。”
前去给他报信的人,只是说小河那一队遇到了埋伏,收了点伤,但并没有提及竟然是这么严重的伤势。想来也是怕他担心,才没有说。
“死伢子,早说不让他跟我出来,现在好了,伤成这样!”胡大海又烦又恼,一边压着脾气,一边又记着要小声说话,
他掂着脚悄声原路返回。
胡大海转身下楼,林笙这才注意到,他腰间也挂着只一模一样的鸟哨。
二郎看这个叛军首领也没有传闻那么可怕嘛,胆子又大了起来,跟在他后头八卦道:“哎将军,你是他什么人啊?你是他爹?”
林笙抬眼,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反应了一会,胡大海才道:“我是他大哥。”
“啊,大哥?”二郎小心地上下打量他一圈,退后两步附耳朝林笙嘟囔,“他这哥看着有点显老啊……”
林笙拍了下二郎的脑门,让他别乱说话,小心挨打。
二郎撇了撇嘴。
回到楼下,胡大海这才想起林笙这茬来,忙回头去找,“林郎中。”
林笙在胡思乱想中收回手,站定了看向对方。
胡大海一改之前厉色,拎着那只鸟哨:“你救了小河,就是我胡大海的恩人。方才对不住了。我答应过小河,这鸟哨就是信物,要是他把这鸟哨送了谁,我就允谁一个要求。”
“我这人从不食言。”他拍了拍胸脯,豪爽道,“你说吧,只要是我胡大海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一准给你办了!”
林笙没想到小河的哥哥竟然是胡大海,他当初救人,不过是见不得人死在面前,顺手而为,并不是为了图谁一个报答,眼下冷不丁地让他提要求,一时间还真想不到。
他思绪一转,突然道:“那你能退兵吗?”
“……”胡大海盯着他,忽而敛起了笑容,“林郎中,可不兴开这种玩笑。我身后有上万弟兄。朝廷之前没想着给他们留口饭吃,之后更不会。我要是退了,他们还能有活路吗?”
林笙只是随口一说,自然没奢望他真的会答应,沉默了一会后,林笙想起什么,去找了块布,蘸浓墨在上面画了个万物铺的标志。
“既然如此,你和朝廷的事我不参与。”林笙回身将布展开给胡大海看,“但日后凡是见悬挂此旗帜的地方,就是和平区。你们不许攻击,不许劫掠,不许阻拦其他人进来看病。”
孟寒舟转眸看了他一眼,心想,这要求也挺荒唐,若自己是胡大海,必不能答应,要是朝廷的探子借此藏身,谁说得清?
为将者,最忌瞻前顾后,更何况他们是和朝廷作对,一点儿疏漏,就有可能毁了大局。
这个胡大海是武夫不错,但能打到这里,发展上万拥趸,说明他不是没有脑子的蠢蛋。留下这么大的隐患,是给自己找麻烦。
胡大海自然也想到了,他盯着林笙一言不发,表情愈发凝重阴沉。
他背在身后的砍刀露出一截刀柄,随着他的呼吸而上下起伏,仿佛一只蛰伏的鹰隼,盘桓着准备随时出击。
林笙也收紧了呼吸。
胡大海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动了。
孟寒舟在袖中悄悄握紧了匕首,提防胡大海突然有什么动作。
“好。”胡大海突然道。
孟寒舟微微惊讶。
“我信你。”胡大海指了指脚下,“进了你这里的,我不管。但出了这里的,你不管。行否?”
这已是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林笙看着他,点点头:“一言为定。”
胡大海看看手里的鸟哨,停顿一会后,将它抛还给林笙,转头一振臂:“兄弟们,放下东西,撤!”
而后胡大海朝林笙一拱手,阔步出去,上了马,高声命令道:“以后,这里,就是我胡大海罩着!谁敢擅闯劫掠,立斩!”
“是!”
须臾,这一帮凶神恶煞的反军没有丝毫迟疑,就像潮水般退了出去。只留下狼藉一片的客栈,和四顾彷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百姓。
直到他们脚步声消失在街巷尽头,林笙才终于回过神来,肩头不由晃了晃。
孟寒舟一步上前,揽住了他:“没事吧。”
林笙靠在他身上长舒了一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会不高兴,反手把我们都杀了呢。”
“看你游刃有余的,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害怕。”孟寒舟好笑地捏捏他的腰,“没事,有我呢。他要是动手,至少我和席驰会护你离开。”
林笙警告他道:“他们毕竟人多势众,你不要乱来。”
“知道了。”孟寒舟笑笑,他透过窗隙看向街道远处,“不过这个胡大海还真的有些本事,能管得住上万人,还都是些没有受过正经训练的,不是一般人。我现在还真想看看他的下场如何了。”
“先管管自己的下场吧!”林笙没好气地瞥了他一记,“算了,二郎,一块收拾收拾,把物资好好收起来,告诉大家不要乱跑。”
二郎点点头,赶紧跑去张罗,又叫上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轮班值夜。
这一-夜太乱了,城中风声鹤唳,时不时就有哭喊声和刀兵声从远处传来。
本就凉下来了的天气在这种气氛中显得愈加冰寒,客栈众人收拾到后半夜才勉强歇下,但谁也没有真的睡好。
那差点遭轻薄的柳姑娘抱着个受了惊吓的小丫头,拍着背哄她入睡。
“柳姐姐,明天我们还有粥吃吗?”小丫头呢喃着问,“我好害怕。”
“有的。”柳姑娘小声道,“别怕,睡吧……一切都会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