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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替嫁冲喜小医郎 青猫团 4856 2026-07-26 07:29

  “孟寒舟。”林笙唤了他一声,突然说道,“我刚学医的时候,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家里人上了手术台,身为亲属的大夫会回避做主刀。我以为,只要专业够强、手下够稳,无论什么样的病人躺在面前,都可以应对自如。”

  孟寒舟眨眨眼,这没头没脑的,是在说什么。

  林笙:“我现在明白了。”

  他经历了,炉火在噼破烧灼,药锅在汩汩沸腾,所有人、所有的物件,都仿佛在他身边叫喊、催促。台上的生命危在旦夕,每拖延一秒,死神的镰刀就要往下割一寸。

  除了主刀的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生命的流逝。

  他心里明明清楚每一个步骤、知道每一个危机的应对之策。

  他处理过更要命的断手断脚、开膛破肚的病人,孟寒舟只是刀伤,只有失血严重,并没有损及关键脏腑,只要处理好,就一定能活。

  林笙明明清楚。

  可他的脑海里只有尖锐的耳鸣,和泼天漫眼的血泊。

  他看着孟寒舟呼吸微弱,浑身是血地躺在自己面前,他拿医刀的手都在颤抖。

  林笙无法克制地害怕,如果自己失误了,孟寒舟就会死在他手里。他又要强迫自己不去做任何一丝一毫的设想如果他救不活孟寒舟该怎么办?

  因为一旦开始这么想,他就根本无法在孟寒舟身上下刀。

  因为这里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救孟寒舟,他必须硬着头皮上。

  “我每缝一针,我都在后怕,如果我缝错了怎么办?如果我操作不当害你感染了怎么办?如果你失血过多挺不过来怎么办?如果你”林笙失笑,“算了,说这些你也不懂。你只是个混蛋,你只想逼我哭罢了。”

  “你如愿了,随便你看吧。”他干脆坐下来了,不再说话。

  但有一颗温热的水珠,迸一下,在孟寒舟手背上碎成八瓣。

  他茫然地看着又一瓣水珠顺着自己的指缝滑了下去,心想这什么,屋里会下雨?

  直到顺着一根断线珠帘寻上去

  林笙竟然真的哭了。

  前面那些都不算,这才是真正的的死劫吧。

  “不是,你别……我不是那个意思。”

  孟寒舟在床上死鱼打挺,乱七八糟地摸到他身上,抻长了胳膊去抹他脸上的水痕,惊吓道:“我不想看,我说笑的。我不疼,也没事,你看!”

  林笙什么时候哭过啊。

  穷的吃不上饭的时候没有,被以前不懂事的自己欺负摔东西的时候没有,面对疫病、兵祸的时候更没有。再难的事,再艰辛的状况,他都想办法解决了;实在解决不了的,那是尽人事听天命,无愧于心就好。

  他不是有意要惹林笙伤心的,他就是害怕这种场面,才想让贺为他保守秘密的。

  “林笙,林笙。”孟寒舟一声比一声低地唤他,求他不要哭了,“我错了,我是混蛋王八蛋。我好容易活过来的,你要我再死一次吗?”

  无论他怎么说,嚷嚷自己痛,痛的要死了,林笙也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无声地再掉下一颗水珠。

  各种没皮没脸的招数都使了,孟寒舟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收起一切哄人的把戏,就这样默默地趴在床上不敢吭声,一边看他,一边认真思考他说的这些话。

  林笙并不需要谁哄,成年人的抒发总是很短暂,待这道浪潮褪去,一切都会平静下来。

  他一呼一吸间就已恢复寻常,只剩下眼里暂时消褪不去的红痕:“好了,你睡太久了,胃里会不舒服,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

  “林笙。”孟寒舟尚且还没想明白,他强撑着自己起来,试探着碰了碰林笙的脸,见他不反对,才将他下巴捧起,指腹扫过他紧抿的嘴唇,低声:“我……”

  他凑近了林笙脸旁,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亲他,又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不知道几天都没有洗漱。

  林笙拂开他的手。

  孟寒舟又黏回去,但也不敢多停留找他厌烦,犹犹豫豫的,最后只在林笙的唇角蹭了一下:“……抱歉。”

  “笃笃”两声。

  门被人敲响了,打断了两人进退两难的对话。

  贺听到房内有说话的动静,便高兴地上来询问:“是寒舟醒了吗?我方便进去看看吗。”

  “方便,殿下进来吧。”林笙偏开了视线,过去为他打开了门,便自行出去了。

  取而代之进来的,则是贺那颗尊贵的脑袋。

  眼下虽然养伤的事很重要,但还有别的事更加急不可待,他想听听孟寒舟的想法。

  在孟寒舟昏迷的这几天,贺从各方人那里得知了绥县的状况,还面见了义军的首领,知道了在他失联的这段日子,孟寒舟所做下的种种“壮举”。

  也是后来席驰告诉他才知道,孟寒舟找到他后,是通过鸟雀向外传递了他平安的消息,又命席驰带人带火弩来剿匪。只是暴雨耽搁了雀鸟的飞行,孟寒舟只能闹出乱子来拖延时间,好歹最后席驰是有惊无险地赶到了。

  他见到孟寒舟果然已经苏醒,长舒了一口气:“寒舟,太好了,你没事了。你好些了么?”

  孟寒舟直接瘫回床上,心如死灰地想:我一点都不好,我有事啊,我有事大发了!我不仅皮和骨头要疼散了,我的家也要散了!

  他有气没力地撑着眼皮,问道:“望舒山庄那个匪窝怎么样了?”

  贺:“席驰已经带人剿了,匪首清玄已经伏法,其余主要头目已经抓到,但是让那个京城来接头运药的使者给跑了。几个头目都已招认了,这些年为患盂岭的匪群正是他们自己。他们一面做匪,行劫掠之事,为京城上峰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面又以道士身份遮掩行事,哄骗掳拐百姓为奴隶,为他们种植药园。”

  据头目们说,这清玄本是个土匪,早年间带一帮混混干打家劫舍的事儿。后来,官府抓的紧,他们劫道的事儿也不好混,正苦着,就从京城来了个“使者”,说只要按他说的做,荣华富贵取之不尽。

  使者就教了他们这一招“两吃”法,以乐善好施的道观表象,掩盖无恶不作的山匪本质。

  清玄贪财好色,尝到了甜头后,对那使者无有不应。

  不过他们也不知道那使者究竟是谁、京城的上峰又是哪里,历来都是那使者传令过来,告诉他们要做什么,他们只管去做,总之钱财从来没有短缺过。药田亦是使者让他们打理的,山庄只负责按时交货,余的他们一概不知。

  军刀他们就更不知了,都是清玄不知道打哪弄来的。

  山庄被轰破,那个清玄意识到大势已去,还匆匆跑回去要焚烧证据。席驰带人追入的时候,他躲藏不及,负隅顽抗,一把火把整个藏经院烧了大半。

  席驰一面叫人灭火,一面叫人捉捕清玄。围倒是围困住了,结果那清玄被人一箭射死了。

  孟寒舟一皱眉:“什么叫‘被人一箭射死了’?你刚还不说他是‘伏法’吗?”

  贺抬手比划了一下:“就是,咻一下,飞来横箭,正中胸膛,当场气绝。”

  孟寒舟没好气:“那或许叫,被人灭口了。”

  “有什么区别?”贺无奈,“总之,很多内情和秘密,都跟着清玄被人一块射没了。至于那个使者,除了清玄,恐怕没人见过他的样貌。头目们只知道,那人是个跛脚。”

  七城官仓失窃的事,贺也从胡大海的口中知晓了。

  此事与望舒山庄头目们的供述也对得上号,那些官粮确实是在望舒山庄中转的,但却不是他们出手劫的,而是有人送到约定好的地方,他们代为处理,倒一趟手后,又送到下一个约定的地点。

  至于两头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

  孟寒舟沉沉道:“看来对方这是做足了准备,但凡山庄一出事,只要处理掉清玄,就能快速切割。算了,也没想过会这么容易就挖到头,至少,还有军刀和兴武卫这条线索可以追。”

  贺点点头:“好在我提前从清玄房里拿到了一些书信和账册,虽然没有写明京城的交易对象,但还算是一份能拿到朝堂上有所作为的东西。”

  两人相对坐了会,贺忽然扭捏起来,他支吾一会,客气道:“你……多谢。”

  “你拿到的,谢我干什么。”孟寒舟又成了一条没气的死鱼。

  孟寒舟的背伤,虽都被林笙处理的十分干净妥帖了,但这捆了一层又一层的长长的纱布,不管怎么看都知道十足严重。

  贺郑重道:“你替我救出了安瑾,还帮我争取了时间。你受这么重的伤,都是因我之故,我应当谢你。你若是因此有个三长两短,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谁敢让殿下万死?”孟寒舟笑道,“殿下日后是君,臣等只是殿下的棋子。难道殿下不知一句话,君让臣死,臣……”

  “寒舟!”贺豁口打断他。

  孟寒舟没再说了,他们这位二殿下,嘴上说着“也想争一争了”,骨子里还是放不下君君父父那一套,最是听不得他说“殿下是君”这种称得上大逆不道的话。

  可他现在心情也不好,不想和贺争辩,他头回发现林笙也很难哄,他想去哄一哄林笙,却又不知道如何能让他消气。

  贺叹了口气:“你在山庄中与我说的话,我都听了。但我有一话,你也该听。寒舟,你我即便还称不上知己,也算得上亲朋吧,以后‘棋子’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孟寒舟纳闷:“你摸摸我是不是又发烧了?”

  贺:“?”

  “我肯定是烧糊涂耳鸣了,不然我俩算什么亲朋?”孟寒舟自嘲两句,“是大长公主的假外孙、我该叫你一声假表兄的‘亲’,还是一共没在一块读过两年书的‘朋’?”

  贺顿时有点恼火:“寒舟,你一定要这样伤人心吗?”

  孟寒舟抿着唇,像一块臭石头一样不吭声。

  “你……算了,我说多了你又要嫌我嗦酸儒。”贺气的想走,屁股都抬起半个了,还是憋不下去,坐下来非要继续翻这页旧账,“不是我说你,寒舟。”

  贺看出他状态不佳,脾气又倔,实在拿他没办法,只能自己退让半步:“你竭尽全力地助我,我感激不尽。但你不能当真肆无忌惮、处处铤而走险吧,就当为了这些在乎你的人,多少克制一些、保重一些吧。”

  孟寒舟趴着回忆了一圈,都有谁在乎他?

  林笙算一个吧,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吗。

  贺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忍不住道:“几个飞霜营人在山庄外面几日几夜地盯着动静,生怕你只身在里面出了事,他们没有一丁点在乎你吗?到处张罗人手用具、生怕迟一步就耽误救你的席驰没在乎你吗?你重伤回来,绥县这些人,魏郎中、林县丞、小方公子,甚至胡大海和你客栈里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伙计,都里里外外忙进忙出,十二个时辰轮班地守着你。他们都没在乎过你吗?”

  “还有那个鸟雀。”贺说着自己都烦躁起来,“冻雨耽误了鸟雀的飞行,外面放飞了十几只鸟,只有一只能冒雨来往的。山庄那么大,要找一个人,就像在蚂蚁窝里找一只蚂蚁。就那一只鸟雀,就只在我头顶上盘绕!席驰攻进来,林郎中跑进来,就都那么精准,路也不绕的直奔着我来!”

  他们不是开了天眼,这么顺利刚好赶到重伤的孟寒舟身边,他们只是追着鸟来的,而“恰好”的,孟寒舟与贺在一起而已。

  如果当时孟寒舟并未与他在一起呢?

  贺一伸手,又实在不忍心在他这刚捡回一条命的身躯上再添伤痕,这一拳,空落落砸在孟寒舟的枕边:“我倘若真的没有良心,自己贪生跑了,不回去接你呢?你打算如何全身而退?!”

  孟寒舟淡淡地说道:“那就让你那个内侍与我陪葬呗。”

  “孟寒舟!”贺多少有几分怒极反笑,先前来探病时的自惭愧疚,现在也被气的荡然无存,他踱了两步,“你就是喜欢赌别人放不下你,不舍得让你死,对吗?”

  孟寒舟:……

  两人沉默了许久,久到孟寒舟以为自己又要疼昏过去了,他甚至觉得贺是不是故意趁他伤重,来找他吵架的。

  那头贺冷不丁地问了他一句:“你知道我是为何愿意向父皇低头,决定结束被软禁的日子吗?”

  “如何。”孟寒舟勉为其难地挑起眼来。

  贺道:“我那时候心气高,不觉得自己有错,日日借酒消愁、醉生梦死。后来,安瑾来了。他谨小慎微,话都不敢同我多说一句。可能是怕我真把自己喝死,有一天突然硬气了一回,把我府上所有的酒坛,连着我手里的那个,都砸了。他求我,跟我说,就当为了在乎我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也要振作起来。”

  “我当时也像你一样,觉得这世上哪还有在乎我的人呢。清云被我害死了,母妃不在了,父亲看不上我,兄弟们一个个的都恨不得我早点死,好给他们让路。我除了喝酒,还能做什么?”贺苦笑了下。

  “安瑾听完,突然就咚咚给我磕了几个头,说,‘就现在、此刻,奴是在乎殿下的’。他问我,能不能为了他此刻的这一丁点在乎,哪怕我再痛苦、再难以忍受,今天也不要再喝了。”

  孟寒舟的八卦心被吊起来,他追问道:“然后呢?”

  贺摇了摇头:“然后,从那天起,我就把酒戒了。”

  “……”孟寒舟等了会,没了,他一顿,“就这样?”

  贺纳闷:“不然还要哪样?”

  孟寒舟比划比划:“不应该有主仆相依为命、抱头痛哭、山盟海誓、誓死不离的戏份?”

  “你这都什么,书看太杂了吧。”贺实在无以言对,倒反问起他来,“你别跟我扯东扯西的,你没有什么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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