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孟寒舟纳闷:“我该有什么感想?赞美殿下毅力之深,竟能一夜戒酒?”
“……”贺感觉自己不如去对牛弹琴,至少牛听完,还能敞亮地哞两声。
他无可奈何了一会,兀自说:“以前我常常以为,这一生最好的死法,莫过于能极致痛快地活到死,哪怕飞蛾扑火只此一瞬。可人终究不是飞蛾,不能只凭三分轻狂,就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人烧尽容易,烧完剩下一捧余灰,你要留给谁?”
“寒舟,你得到的在乎已经很多了,人至少应该有点良心,对得起这份在乎。”
孟寒舟拧着个眉,不知道是背疼还是头疼,疼得只能趴在他这人憎狗嫌的窝里发呆。
他想到此行之前,在那间小灶房里,林笙明明想说什么,到最后也没有说出来。
现在好像……他能明白一点了。
林笙是不是也会想:你能不能“为了我”?为了我,不要再去犯险;为了我,做个安分规矩的人;为了我,过一个平安顺遂的,哪怕是平庸度日的人生。
只是他知道,孟寒舟曾被孟家人以“为了我”为借口,捆缚了十几年。所以林笙没有再说,他把所有没说出口的“为了我”,都尽数排在了“孟寒舟想要什么”之后。
像一盏孤灯,煌煌地照映着孟寒舟的来处。
所以孟寒舟得以纵容,畅快地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纵情地去得到他想爱的人,把一切搅弄的天翻地覆之后,拍拍尘土,一回头还能看到属于自己的那盏灯。
这灯明亮地、温和地包裹着他,悉数容纳着他所有得体、甚至不得体的妄念,以至于所有的“伤”和“痛”在这当中都显得微不足道。
人刚准备从少年的壳茧里破出来的时候,往往都十分悖逆,常觉得天上地下,无我不能。
孟寒舟更是如此,他沉溺于疯癫识倒的喜憎,又享受烈火烹油的情爱。
只要不作奸犯科,林笙从不管他,等他蹦够了、折腾累了,问一句“饿了吗,晚上还回家吃饭吗”。他滚了一身土,野够了,打赢了,又这样蹦着、高高兴兴地跟林笙回家了。因为他知道,林笙不会责备他去哪蹭了一身狗毛回来。
孟寒舟恍然意识到,自己这好像有点得意忘形,恃宠而骄。
他在外面野上头的时候,似乎的确没怎么真正考虑过林笙的“在乎”,更没考虑过别人。自然也就没有考虑过,给这一“在乎”留一些可以平稳安放的、不至于让事情无可转机的余地。
这样想想,自己有时候是挺不是个东西的。
贺还坐在面前嘀嘀咕咕、嘟嘟哝哝地长篇大论,像个苦口婆心的老妈子,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让人省点心吧。”
天可怜见的,他絮叨了这一通,口干舌燥,连口茶都喝不上。
孟寒舟终于有了反应,他也叹气:“唉,我好像饿了。”
贺:……
“那个,”他紧接着又问,还颇为不好意思的样子,“在山庄的时候,林笙……见到我,缝我的时候,他……哭了吗?”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贺不解,“当然没有。林郎中镇定自若,下针如神,堪比华佗在世。不然你这条狗命,早就去阎王殿报道了。你竟然还想让他哭?”
孟寒舟愁苦道:“我果真不是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太子:善语结善缘,恶语伤人心。你既伤我心,我也伤你心。
第193章 京城来信
孟寒舟走了一趟鬼门关, 又被贺二殿下青天白日地教训了一通,嘴上还能呛五喝六的,其实心里还是有点难受的。越想脑子里越乱, 身上也忽冷忽热, 浑身上下都疼得要命。
于是把眼皮一阖, 眼不见为净, 这回不是装的, 是真的精力不济。
连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太清楚。
就这样又歇了两天, 才终于恢复了几成力气,能坐起来了。
他一直想找机会和林笙说说话, 可不知怎的,就这么大点屋子, 总见不上。每次睡着的时候, 他都梦到林笙在身边,他分明还闻到了枕头上清淡的药香,可只要一睁开眼,林笙就不在了。
连换药都是魏来换的。
魏一点都不怜惜他, 往他身上敷药,就跟往烤羊上撒辣椒面似的, 七头八脑地往上一倒, 就开始缠纱布。
孟寒舟咬着后牙:“你下手能轻点吗。我感觉你下一步, 就是把我往铁叉上一串,扔炉里烤了。”
“轻不了孟大少爷,我家祖上是做疡科的,天生手就重。”魏听他都能插科打诨了, 显然是伤势大好,不像前几天, 整个人白得似一片纸人,躺那儿连翻面都难,“你要是嫌我手重,就等你家林郎中亲自来。不过你且等着吧,他什么时候抽出身来,可就不好说了。”
孟寒舟趴靠着床头,一愣,心想我倒是想,我也得能见着人才行。
他下意识试探问:“他……最近忙什么呢?”
魏道:“还能忙什么,治病救人呗!上次打那个什么山庄,不少人受了伤。席大人去收拾残局的时候,又给抬出来很多被囚掳的百姓,都多多少少带病,暂时回不了家的,也都带回来安置了。还有桑将军,听闻殿下回来了,带着伤连夜来汇报战况。安内侍也病得不轻呢。还有,殿下主张开城接收受荒难民流民,这就得施粥问药……哎呀,总之一大堆人都排队等着林郎中治呢!”
“……”这事情多的,孟寒舟现在脑子都跟不上趟,嘴里默默嘀咕,“……那我呢,我也很痛。”
魏缠完了纱布,有点丑,算了就这样吧,他没听清:“你说什么?”
孟寒舟心里凉凉的,不知怎么竟有种失宠的落寞意味:“没事。”
“对了。”魏想起什么,去外间捧了一件兔毛的披风来,雪白雪白的,“林郎中说,你受了伤气血亏空,手脚都是凉的,不能受风。又说你一醒了肯定不爱闷着,不会老实趴着不动的,可以披层这个坐着活动,别受了凉。”
孟寒舟眼里亮了一亮,捧过来摸摸着光滑水亮的小皮毛:“他给我的?没给你们一人一件?”
魏不知道他在计较什么,奇怪道:“别人又没受伤失血,要这个干什么,你不穿算了……哎,刚换完药你不疼吗,这怎么就穿上了!”
孟寒舟龇牙咧嘴地把兔毛披风裹到身上,便听到外面一阵热闹。他竖起耳朵,又打量四周,这才恍惚发现,这里并不是他们那间客栈:“外面在做什么,这里又是哪里。”
魏收拾收拾药盘:“你可算是回过劲来了。客栈上楼下楼的实在不便,这里是林纾大人府上。”
“哦,外面应该是二郎和殿下他们吧。”魏比划说,“殿下正愁怎么给遭荒的粮田修圩排涝,恰好二郎这几天在修那盏白铁灯。林郎中看见了,就提议说,灯里那种石脂机括盒能不能想办法装在水车上。估计二郎他们又在研究着呢,都好几天了。”
受灾地方广泛,田地情况错杂,单靠人力挖沟排水,怕是降霜了都来不及。眼下这个现况,官仓无粮平抑粮价,各地赈灾粮款还不知被贪污了多少。要是不赶在彻底入冬前,种上些速生菜种自救,百姓们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整个山北一直兵荒马乱、贼匪频发,青壮力流失了不知道多少。可排水,修圩,翻田,处处都需要人。
总不能让皇子殿下亲自下农田吧,皇子就算肯,他也得能干得过来呢。
要是真能用石脂做燃料,推动排水水车日夜不休地转,倒真是个能剩下不少人力的好办法。
孟寒舟挣扎着要起来:“我去看看。”
“林郎中没说你能起来。”魏不敢拽他,生怕碰疼了哪,只能嘴上嚷嚷着他不能起来,别扯坏了伤口。
“我又不走远,在门口站站,我都躺七八天了……”两人动手动脚地到了门边上,刚一开门,门缝里露出一张让孟寒舟朝思暮想,又日惧夜怕的脸来,他一下子哑住了,跟魏拉拉扯扯都没事的后背,一瞬跟点燃了似的火辣辣地疼。
“我,我那什么,我药上还坐着锅呢……我先走啦。”魏见状立马把手一收,拔腿开溜。
孟寒舟盯着那叛徒跟长了八条腿似的跑了,心里一虚,恨不能当即躺在地上直接入眠。
“我……”他刚一张口,眼里便骤然冒起金星,一阵头晕脑胀席卷而来,紧接着胃里也翻江倒海,他忍不住弓着背干呕了两声,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你又闹什么?”林笙眉峰拧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胳膊,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急意。指尖触到他胳膊上微凉的皮肤,林笙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失血太多,不能猛一动作,血流供不上头才会晕。”
孟寒舟缓了好一会儿,眼里的黑花才渐渐散去,鼻尖便闻到了林笙身上清浅的气息熟悉的,带着淡淡的药香,瞬间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开了一点。
自己大半身子都靠在了林笙怀里,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熨得他心口发涩。
“怎么样了?”林笙问。
孟寒舟下意识地想撑着身子起来,可一句“我没事”到了嘴边又忍不住咽了回去。他索性耍赖似的靠住不动了,声音带着点大病未愈的沙哑:“没闹。你就给我个机会,让我说句话行不行?就算是天子要把宠妃打进冷宫,也得让人家喊两句冤枉吧。”
什么好人竟自比起宠妃来了,林笙又气又笑:“那你喊吧。”
孟寒舟屡次张了张嘴,沉默了几秒,却不知道要喊什么,前日贺教训得挺对,他属实是自讨苦吃……不太冤枉。
“喊不出来?那让让。”
孟寒舟自然时不肯让的,他抬起胳膊径直环住林笙的腰,心里虽急,动作却很小心,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将下巴抵在林笙的肩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和愧疚:“林笙,对不起。我以后……尽量不闹了,也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我知道,我老让你操心,冲动起来不管不顾,信用估计早就见底了。我不敢说以后绝对怎样,但我会学着把自己当回事的,行不行?”
他不是没想过说“绝不”,可他太了解自己的性子,此刻把话说得太满,别说林笙,自己都未必会信。但他又是真的想改收敛些棱角吧,有顾忌、有退路,不让林笙总为他揪着心。
“你先松手。”林笙一推,手心直接贴在了他胸膛。
孟寒舟不松,腻在他身上半死不活地道:“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可怜可怜我吧。”
这身躯养了年把才生出温暖血肉,这一遭,又被打回了大半原形。只是他都血虚至此了,林笙推了两下竟然也没推动,拗的跟头牛似的。
“长这么大,就只会耍赖这一招是不是?”林笙走不脱,也不敢使劲,两人僵持了一会。林笙下巴被迫抵在他的肩上,最后实在是气得没了脾气,叹气道:“好吧,我之前说的话也重了。你身受重伤,我只是……一时心急,也没控制住脾气。”
那天他对着孟寒舟发完火,扭头出去的那一刻,脑子里蹦出了句话:“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自己所有的苦闷和烦躁,不过是……怕孟寒舟真的把自己折腾没了。
可说到底,孟寒舟就是真自己折腾死了,又能怎样呢?就像一盆沙,往地上一倒,风一吹就干净了。
林笙当然会痛苦,但这种痛苦能持续多久两三年、三五年过去,时间渐渐磨平一切,以前再汹涌澎湃的情爱悔恨都放下了,淡的像是梦里的一把云烟。以后想起,顶多唏嘘一阵,那才叫什么都不剩。
他从来都不是真的想冷落他、责备他,更不是要孟寒舟立刻许下什么惊天动地的承诺。
“孟寒舟,我已经过了恨海情天的年纪了,实在是没有心力再重新去喜欢一个人。”林笙被他抱着,出神了好一会儿,腰侧垂下来的纱布尾巴也求饶似的舔着他的手指,他声音慢吞吞的,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你要是不想死了之后骨头都还没烂完,我就把你放下了……那就多看重自己一些,行吗。”
孟寒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默默把脸埋在林笙的颈窝,鼻尖蹭到他温热的皮肤,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那……”
过了会。
孟寒舟:“能先不起来么,我想再多抱一会。”
躺了这么些日子,浑身都僵着,动也动不得,他急需从林笙身上吸取一些继续作妖的力气。
林笙:……
“咳,那个,敢问……”突然一道幽幽的声音自旁边响起,“二位要抱多久呢,我要一直这样看着吗?”
“……”林笙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把孟寒舟从身上撕了下来,一边狼狈地理了下衣领一边问候他,“尤小公子,你怎么在这?”
孟寒舟苍白的脸色上,又添上几许阴灰,要吃人似的看向这个走路没动静的小矮个子。
唔,不对,这小矮个子有点眼熟。
尤,尤……哦,想起来了,是锦宁城那个堆金积玉的小少爷。
他怎么又来中原了?
林笙看他微微躬着背,估计是站了太久又疼起来了。于是转身从屋内搬出一把铺着厚软绒垫的躺椅,放在檐下向阳、又能避开穿堂风的地方。
指了指,示意孟寒舟坐下,又取来一层绒毯盖在他腿上。
林笙一边递过一杯温热的红枣生血药茶,一边看向支支吾吾满面愁容的尤真:“到底怎么了,锦宁城又出事了?”
阳光不冷不热,徐徐地洒在孟寒舟的腿上,融融的暖意顺着衣料流淌,他微微眯起眼睛,哪怕先前有再多烦扰,此刻也只想昏昏沉沉地眯上一小盹。
只是这盹还没眯住,尤小公子就小鸡啄米的,连舞带比划,叨叨叨说了一大堆,把孟寒舟这颗缺血的脑袋都叨疼了。他来回理了一遍,才终于弄懂:“什么意思,有个要往中原贩运毒草的红毛夷,在你们尤家的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尤真苦哈哈点头:“我先前加急传信回去,叫商行管事把他稳住了,想着拖个十天半月的不成问题。谁想前几日他突然人去房空,连那二百斤药草都不见了,整个西疆都没了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