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孟寒舟打断他,踩着躺椅漫不经心地晃悠道,“你只要别跪下磕头,孟郎君就大好了。”
安瑾一下子被看穿了动机,欲弯不弯的膝盖僵住了,有些局促的不知道怎么办好。
贺扫了孟寒舟一眼,轻声啧道:“你又调戏他做什么?安瑾也昏了两天才醒,醒了后神思恍惚,这些日子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头晕也才好一点。林郎中说,是挨了你那一脚,在地上摔出了个什么……脑震荡。”
孟寒舟心道:苍天有眼,我不踢那脚,他脑倒不震荡了,该棺材里的土震荡了!
“护吧你就,再护下去都不知道谁是少爷,谁是随从。”孟寒舟觑他一眼,酸溜溜道,“我病成这样,都没穿上这么好的氅衣。”
安瑾一听这话,神色惶恐,脸马上就憋成了萝卜色,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放。
贺立刻又朝他椅子腿赏了不轻不重的一脚:“有本事把你身上的兔毛披风脱下来再说话。”
孟寒舟正在找打的边缘,忽然一个硕大的药筐从月门后头自己长腿走进来了。
片刻后,那双腿小步一挪,就从大药筐后头冒出林笙的脸来,见他们几个大眼瞪小眼的,纳闷问道:“你们都围在我院子里做什么?一个个的,身体都好了?”
安瑾像迎来了救星,马上过去帮忙接下药筐:“林郎中,这么多,都是什么?”
林笙也没来得及仔细看,抹抹汗道:“席副官说今天望舒山庄的收尾就要彻底结束了,药田里还缴了这些药材不知道怎么处理。既然是药材,他就拿来给我看看有没有我能用的。”
安瑾点点头,也蹲到药筐边上帮着分拣。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林笙拨开一堆杂草,大为震惊,“望舒山庄种这些干什么?”
“那个肉球似的东西,我在药田的时候见了,他们叫做授天机。那些灌木叶子,说叫净神草。说是用来延年益寿、永葆青春。你认得?”孟寒舟看了一眼,认出来,这正是药田那名妇人提过的。
“胡说八道。”林笙道。
“这是乌羽玉仙人掌,可以加工提取出一种强致幻性的生物碱,用顶上鲜嫩的芽苞制茶泡酒,饮后会产生幻觉,让人误以为穿梭仙境、聆听神训。”林笙指指“肉球”,又指指叶子,“这是高柯叶子,天然的兴奋剂,会让人觉得精力充沛、情绪高涨、无所不能。”
“其他的……多多少少都是这类东西吧。比之红胡子手里那个,药劲儿差得多,但也不是什么值得留的好东西。更不可能永葆青春。”
贺皱了皱眉。
“哎呀。”孟寒舟看热闹真不嫌事大了,啧啧道,“大梁是真的要完咯!还截什么红毛夷,都不用等西域外族进来做什么手脚,咱们自己都能把自己折腾死了。”
林笙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暗叹道:“这些都是海外植物,对水土气候要求很高,远渡重洋移植到这里来十分不容易,很难成活的。强行种植过来,消耗巨大的人力财力不说,产量也很低。那群道人真是下了血本。”
贺:“林郎中你意思是,这些都是从海上来的。难道是海洲?”
见林笙偏着脑袋不太懂,孟寒舟沾着手里的茶水,在手心给他草草画了一片海洲诸国的小图。
自大梁往东,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昆仑海,横绝六千里洋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大小岛屿,各成小国,所以又被叫做海洲万国。
海洲无地可耕,万国诸民要么靠海吃海、捕鱼捕虾过活,要么就出海跑船,拎点家里的土特产跑来大梁卖。
林笙斜着视线看了会,摇摇头说:“气候都不行,这些都是要生长在更广袤平坦的土地上的。”
贺道:“那或许还要再往东去,两万里外还有炎洲,上有麻剌、秘罗、赤岸等国。”
那都算得上是恶土了,有的地方终年无雨、荒漠千里,有的地方又林莽密布、不见天日。那边海路汹涌,大船过来都要数年,运气不好遇上风暴,全船都要栽在海里。
他们除了木材皮革和珍奇鸟兽有点意思,其他的也没什么可贸易的。可他们对大梁的东西却很是需求,尤其是丝绸等物,简直是一船丝换一船银,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梁。
因为路远,大部分贸易只能靠海洲人从中倒手,过一国就要被盘剥掉一层皮。于是就逐渐冒出了想甩掉海洲的念头,隔三差五地就张罗着要遣使来,请求上国帮他们开辟一条安稳的新海路,好亲自来做生意。
可大梁什么都有,实在瞧不上他们那点寒酸,也犯不上干那苦差,所以一直没搭理。
“是瞧不上人家的东西,还是咱们大梁海船不行啊?”孟寒舟问,“我瞧着咱们皇帝陛下不是挺喜欢人家的苏木吗,真金白银地买了一船又一船,当年光是买用来盖紫微宫的顶级苏木,花出去的银子都能值半个国库了吧。”
如果不是那堆破船一出海就散架,更别提去远海,只怕咱们这位陛下都恨不得直接打到人家国土上,去亲自砍树才好。
“……”贺脸色半红不白的,“寒舟,我好歹也是个大梁皇子,你能给我留点脸面吗?”
脸不脸面的倒不重要,当下两人却同时记起了一件事。
大梁开海的城市不多,百年来朝上关于能不能开海一事吵得天翻地覆,谕旨朝令夕改,如今整个大梁只还有四座市舶司,死模活样地守着各自的港口。
而明州市舶司正是其中之一。
作者有话说:
第195章 养寇自重
孟寒舟扫过地上那筐样式繁杂的海外奇草, 又掂了掂徐公这封语焉不详的信,轻嗤道:“绕来绕去的一大圈,又是水路又是螃蟹的, 原来是在这等着我们呢。”
明州市舶司是四个开海城市里最大的一个, 管着与海洲万国的大部分海贸, 那海上的货流、往来的船商, 都要都要从那过。望舒山庄费尽心机种的这些奇草, 怕真是打那儿来的。
朝上每年有一堆事要议, 海贸这事天高皇帝远,除了每年纳贡的季节朝中想起来问一问, 伸手要要钱,余的时候京城都懒得问, 这些年市舶司活的像个没人管的隐形衙门。
没想到市舶司竟已如此藏污纳垢, 今日放了海外奇草进来,往日、来日,还不知道都敢放进来些什么。
林笙捏着半片草叶,叶边划得指腹微微痒痛, 看这形势,这趟明州他们只怕是飞去不可了。林笙叹口气:“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既然决定了要去, 我也要做些准备。”
至少提前制备一些常用的药粉药丸, 以备不时之需吧。
贺一想到几个山匪竟然能牵扯到海贸上去, 就不由心内如焚,恨不得马上飞去明州彻查。
他将空药碗一声置在桌上,抬眼时语气已然沉定:“桑将军,劳你点三十好手轻装随行, 我们……”他一停顿,环顾四周这些伤的伤、痛得痛一屋子病号, 只好改口说,“两日后动身,去白沙渡口。”
桑子羊应了个“是”。
孟寒舟盘算盘算,忽然道:“还是让席驰点三十飞霜营近卫,随我们去明州。桑将军才控制住山北动乱,还是要留在这里继续稳住义军。但是收着点,玩玩就行,那一帮子大字不识几个的暴民,有什么必要打那么猛?”
桑子羊自主持义军这小半月,把三千麻衣兵带出去,愣是让她收拢了快一万回来。他们又没有军费支持,一帮扛枪的大老爷们,一天嚼口能吃垮一个镇子,全靠贺那点私库和万物铺的来钱撑着。
这回桑子羊连夜跑回来见贺,只怕只有一成是汇报战况,余下九成是来伸手要钱来了。
再这样打下去,要逼囊中羞涩的皇子殿下直接造反,去打劫其他官府了。
“嗯……嗯?”桑子羊抬头,“什么意思?不让我打了?”
眼里没有对造反的畏惧,只有对即将收兵的遗憾。
至今还在负隅顽抗、到处流窜的那部分暴民,多是乌合之众,还有以为自己天赋异禀能成乱世枭雄的狗熊货色。实际上滑不留手,一打就窜,桑子羊到处撵着他们跑。
要是真放开了手让桑子羊不顾一切地打,不出一个月就能全部结束了。
孟寒舟指尖敲着躺椅扶手,张嘴就开始指点江山,意味深长道:“不是不让你打了,是让你悠着点打。要在打仗的过程中,认识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重要性,要做到掌控全局。面对山北这样复杂、艰巨的形势,你要有进有退,打出主动性,打出战略性,打出水平,打出拉扯……”
桑子羊沉默了一会,转头不知道问谁:“他到底在扯什么?”
贺都听不下去了,翻译了一下道:“他的意思是,让你养寇自重。”
“?”桑子羊揉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哪个字,又或者是自己的领悟出了问题。“养寇自重”这四个字是能说出来的吗,是应该从皇子殿下的口中说出来的吗。
贺明白孟寒舟的顾虑。
山北动乱的起因是缺粮失田,外面瞧着声势浩大,实际上并不难处理。之所以放任动乱闹得越来越大,甚至是逼出了胡大海这种草莽英雄,背后少不得有朝廷不作为的缘故。
皇帝自从开始患病后,身体每况愈下,京城局势也越发紧张起来。
除了贺这种不受器重的废太子,能整天的流浪在外面,其余的诸多势力派系都在朝上针锋相对,几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种时候,谁也不肯分出自己麾下的兵来治理民乱。
养兵不是养鸡,鸡死了能再买,兵却是靠真金白银养出来的。只要动了,每天都是折损消耗。如果不能用在刀刃上,跟把银子白白扔水里有什么区别?
山北这场粮荒动乱,在那些几欲登天的权臣贵胄眼里,没好处不说还容易落人口舌,能推诿自然是要推诿。
如果动乱被桑子羊飞快地平息了,那群好大喜功的蠹虫见了,势必想伸手过来瓜分功绩。那贺这伙人在这里忙忙碌碌种桃树,最后桃子被人家摘去,不就白干了吗?
不能为别人做嫁衣。
孟寒舟让桑子羊进退有度地打,就是给京城那群人演戏山北的动乱不好治,你有本事你来啊。
只要他们以为自己又行了,想来插手,桑子羊就撂挑子,放点反军过去。不少反军被桑子羊撵怕了,一逮到反扑的机会就疯狗乱咬,很是唬人。反军嘛,穷凶极恶的,咬死了什么使者督军的不是很正常?
“朝廷要是问为什么这么久都平息不了?因为难打啊!你们京城没想着派个人来治理,靠我一个过路将军收拾乱局,还想怎样?”孟寒舟“痛心疾首”地拍了拍大腿,“而且乱成一锅粥了,又没钱没粮的怎么打?不得让朝廷给点?”
有些人既然要坐山观虎斗,自己手不沾腥还想渔翁得利,那就继续观呗,别想有机会插手山北事务。
以后武攻有桑子羊,守备有胡大海,文治有林纾,就这么不黑不白地先混着吧。
对,还有那个胡大海,那是心善才携众降服的吗,那是被桑将军狠狠打服的!朝廷要敢让桑子羊交兵走人,第二天胡大海就敢原地再反,不信就试试,看朝廷敢不敢赌咯。
“我何时打过他……唔。”桑子羊一顿,斟酌了片刻,忽然就恍悟了,郑重地点点头,“还能这样……学会了。”
孟寒舟老心甚慰。
林笙暗道,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这好好一个铁骨铮铮的将军,都跟着孟寒舟学成什么样了!
得亏二殿下厚德载物,招了一群善良的好人,跟着贺是冲着匡扶社稷去的。不然就孟寒舟这种一肚子黑水的教法,能教一堆没脸没皮的邪神出来。
“先去白沙渡,今夜悄悄动身。桑将军,劳烦你了,轻车快马,不要惊动旁人。”孟寒舟道“我们离开后第二天,对外说二殿下遭山匪劫掳,身受重伤。然后挑十几二十个心眼活、跑得快的,架一辆马车走官道北上。也不用多大张旗鼓,就显得心急如焚,归心似箭就行。”
孟寒舟停顿了片刻,还是多补充了一句:“如果遇到有人伏击,实在甩不掉的时候就弃车跑路,不用恋战。”
“我这就去安排。”
桑子羊闻言起身,说罢大步流星出了院子。安瑾见状,也忙不迭转身往厢房去,心里一一记挂着殿下的寒衣和汤药。林笙也跟着去收拾常用药材,尤其是金疮药、风寒药,救急药,带多少也不嫌少。
“你什么意思?”贺皱眉看向寒舟,“北上怎么可能有伏击。”
孟寒舟将徐公的信塞还给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殿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种话,明知道成不了真,也还要继续骗自己吗?”
院中落叶簌簌洒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扰得贺心烦意乱。
四个时辰后,夜深人静。
一行人轻装简行出了绥县城门,一辆轻便的小马车飞快地穿梭在林道中。
行了不知道多久,林笙伸手掖了掖车帘,挡住从门缝里灌进来的秋风。
马蹄踏在林道上,疾而平稳。
赶车的是桑子羊新收的亲随,熟稔绥县周边的路。桑子羊和席驰则在旁骑马随行护卫。安瑾坐在车辕上,偶尔偏头往车帘里望,生怕几位郎君被颠着。
风卷着细尘扑在车帘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笙在车内铺了层软垫,让孟寒舟可以靠着养伤,自己则借着车帘缝隙的微光,将几味止痛安神的药材揉碎了放进香囊里。
出行颠簸,这香囊多少能缓解他后背伤口的牵扯之痛。
“又疼了?”林笙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落在孟寒舟肩头,略微查看了一下纱布有没有渗液,动作轻得很。
孟寒舟眼睫微垂,微微压下疼搐的眉心,闻言轻笑一声:“你再多碰碰,就不疼了。”
贺靠在对面,瞧着二人这模样,轻咳一声别过脸,从窗缝中唤道:“安瑾,外面风大,你也进来吧。”
被叫了好几声,安瑾实在不敢推脱了,便低着头钻进来,悄声告了句“打扰各位郎君”,便跟个纸片似的竖着挤到了孟寒舟身旁。
孟寒舟歪腻在林笙身侧,忍了忍,终于在安瑾又试图挪动屁股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气急败坏地问:“他进来挤着也就算了。为什么他们也在?!这马车怎么塞得下这么多人?”

